经济学家的魔戒:从《指环王》到杨小凯的信仰观 - FT中文网
登录×
电子邮件/用户名
密码
记住我
请输入邮箱和密码进行绑定操作:
请输入手机号码,通过短信验证(目前仅支持中国大陆地区的手机号):
请您阅读我们的用户注册协议隐私权保护政策,点击下方按钮即视为您接受。
全球经济

经济学家的魔戒:从《指环王》到杨小凯的信仰观

王珞:理性告诉我们,如何在不要求人人高尚的前提下组织合作;良心提醒我们,人不能把所有东西都变成利益交换。
00:00

{"text":[[{"start":8.81,"text":"经济学越完善,经济学家就越危险。"}],[{"start":12.620000000000001,"text":"这门学问的伟大之处,在于它发现了一套不依赖好人的机制——利己的个体互动,涌现出利他的繁荣。它能解释经济现象,能预测市场走向,能设计制度、分析结构、量化代价。它越来越像一台全能的机器。"}],[{"start":30.080000000000002,"text":"但机器需要有人来建造。研究它、设计它、解释它、用它来预测的人——经济学家——站在机器外面。机器管不到他。"}],[{"start":41.34,"text":"这正是魔戒的形状:越强大,越危险;越完善,越需要那个拿着它的人有所敬畏。"}],[{"start":48.39,"text":"一套不依赖圣人的学问,最终仍然剩下一个位置,是机制填不满的。那个位置,恰好是经济学家自己站的地方。"}],[{"start":58.03,"text":"他们没有去抢"}],[{"start":59.75,"text":"《指环王》的故事,大部分人都能说个大概:一群人护送一枚戒指,走到火山口,把它扔掉。"}],[{"start":67.04,"text":"但整个故事里最反常的一步,其实不是送,是没有抢。"}],[{"start":71.57000000000001,"text":"至尊魔戒不是武器,也不是财宝,它是绝对的支配力。面对这样一件东西,最省事的方案应该是:把它夺过来,交给一个足够好的人,用它去打败索伦。敌人有强大的武器,我们抢过来;敌人用权力作恶,我们让善良的人用权力主持正义。"}],[{"start":91.46000000000001,"text":"这是人类历史上被反复尝试过的方案。"}],[{"start":94.96000000000001,"text":"可故事里没有一个明白人愿意这么做。甘道夫拒绝碰它。加拉德瑞尔在几乎伸手的一刻退了回来。法拉米尔明明有机会截下,也放了手。"}],[{"start":107.71000000000001,"text":"他们的理由不是戒指邪恶,而是:任何人一旦开始使用它,都会慢慢相信自己有权支配别人。"}],[{"start":115.4,"text":"托尔金在1954年写下这个故事。同一年,亚当•斯密在两百年前留下的那个答案,正在被一代经济学家重新锻造。"}],[{"start":125.86000000000001,"text":"魔戒的第一次锻造:斯密与杨小凯"}],[{"start":129.37,"text":"亚当•斯密在1776年做了一件影响深远的事:他告诉世界,不需要每个人都是好人,繁荣照样可以实现。"}],[{"start":137.95000000000002,"text":"每个人追求自己的利益,却在看不见的手的引导下,无意间增进了整个社会的福祉。你不需要面包师热爱你,你只需要他热爱利润。屠夫、酿酒商、面包师的晚餐,不是来自他们的仁慈,而是来自他们对自身利益的关切。"}],[{"start":155.76000000000002,"text":"这是人类思想史上最重要的发现之一。"}],[{"start":159.38000000000002,"text":"它解决的不是一个经济问题,而是一个文明难题:怎样让自私的个体,产生利他的结果。 不需要道德说教,不需要强制,不需要每个人都先变成好人——只需要一套机制,让利己的选择和利他的结果自然对齐。"}],[{"start":175.69000000000003,"text":"利己的个体互动,带来利他的繁荣。"}],[{"start":179.12000000000003,"text":"这是魔戒的第一次锻造。"}],[{"start":181.77000000000004,"text":"但斯密的市场是一幅草图。它说明了方向,却留下了大量没有严格处理的问题:分工为什么能创造繁荣?专业化的程度由什么决定?交换的范围和边界在哪里?这些问题在两百年里不断被后人追问。"}],[{"start":200.51000000000005,"text":"杨小凯是其中走得最远的一个。"}],[{"start":203.59000000000006,"text":"杨小凯,1948年生,原名杨曦光。二十岁那年因一篇《中国向何处去》被判刑十年,在监狱里完成了自己的启蒙。1983年赴普林斯顿,1988年获得博士学位,后来成为莫纳什大学讲座教授。2001年确诊肺癌晚期,医生说他大概只剩三个月,他把三个月过成了三年。2004年7月7日在墨尔本去世,五十六岁。"}],[{"start":233.10000000000005,"text":"他一生最重要的贡献,是把分工重新放回经济分析的正中央,并且用严格的数学把斯密的草图变成可以计算的模型。"}],[{"start":242.55000000000004,"text":"他那套超边际分析,说白了并不玄。传统的边际分析问的是\"多一点还是少一点\":已经在生产这个东西,再多产一件值不值。而超边际问的是更靠前的一个问题:一个人到底应该什么都自己做,还是专精一件事、再通过交换获得其他东西?"}],[{"start":262.84000000000003,"text":"这不是在现有方案上加减,是在不同结构之间做选择。"}],[{"start":267.66,"text":"他回答的,是斯密留下的那个核心问题:分工为什么能创造繁荣,它的边界又在哪里。什么都自己做,看起来不必依赖任何人,但一个人的时间和能力有限,不可能样样都做到最好。而分工越深,彼此依赖越重,协调和交易的成本也越高。所以经济发展不是分工越细越好——它是专业化收益与交易费用之间的一场拔河。这场拔河的结果,由制度、技术和市场规模共同决定。"}],[{"start":299.41,"text":"这是极其理性的一项工作。它继承了斯密,也深化了斯密。"}],[{"start":305.02000000000004,"text":"而它最了不起的地方,和斯密是同一句话:"}],[{"start":308.79,"text":"它不要求人是好人。"}],[{"start":310.88,"text":"甲帮乙,不是因为甲无条件地爱乙,而是因为甲也能从乙那里换回自己需要的东西。人类不必都成为圣人,也能完成大规模的合作。魔戒被打磨得更精密,覆盖的范围更广,解释力更强。"}],[{"start":327.11,"text":"斯密给出了方向。杨小凯给出了结构。"}],[{"start":331.61,"text":"两百年的努力,把\"不依赖圣人\"这件事,锻造成了一套越来越完备的经济学。"}],[{"start":337.95,"text":"而这篇文章想说的是:这套越来越完备的学问,本身也会变成一枚魔戒。 不是因为它错了,是因为它太好用。"}],[{"start":347.06,"text":"交易费用的尽头"}],[{"start":349.24,"text":"但这条路走到某个地方,会遇到一个自己造出来的麻烦。"}],[{"start":353.96000000000004,"text":"分工越深,交易费用越高——这是他理论里的核心变量。而交易费用里有一块,是监督的成本。"}],[{"start":362.41,"text":"问题在于,监督不可能完备。"}],[{"start":365.36,"text":"不是因为我们不够努力,而是因为任何复杂社会都不可能为每一个人、在每一个时刻,配一个盯着他的人。(张五常有一个说法:经济世界说到底,是由一份份合同组成的。而合同的麻烦正在这里——总有一块内容写不进去,而写不进去的那一块,同时也就是监督不到的那一块。)"}],[{"start":386.73,"text":"于是就出现了一个连超边际分析也处理不了的位置:"}],[{"start":391.33000000000004,"text":"合同写得再密,也需要有人愿意履行。法院拥有权威,也需要法官不把权力换成私利。市场依靠信用,而信用的意思恰恰是——在可以违约、又不会被发现的时候,仍然守约。 民主允许竞争,但输的一方必须愿意认输。"}],[{"start":411.34000000000003,"text":"这些全都发生在监督不到的地方。而一个愿意在这里守约的人,他的动机不可能来自约束,因为此刻根本没有约束。"}],[{"start":421.11,"text":"也就是说:一套不要求人是好人的制度,最后仍然剩下一块地方,只能靠人自己。"}],[{"start":427.68,"text":"托尔金写到了这一块。"}],[{"start":429.92,"text":"弗罗多一路走到末日火山口。只要松手,一切就结束了。而在最后一刻,他说:戒指是我的。"}],[{"start":439.35,"text":"这是全书最不像英雄故事的一笔。它说的是:面对绝对的诱惑,人的意志存在极限。而换成制度的语言就是——如果一个文明的存亡,最终取决于某个人在最后一刻能不能管住自己,那这个文明的设计本身就是失败的。"}],[{"start":457.39000000000004,"text":"所以问题不能停在\"要有好人\"。它必须往前推一步:"}],[{"start":462.71000000000004,"text":"一个人为什么愿意尊重一条对自己不利、而且没有人在看的规则?"}],[{"start":468.21000000000004,"text":"他见过的另一类事实"}],[{"start":470.56000000000006,"text":"如果只读他的论文,他晚年的转向会显得很突然。"}],[{"start":474.94000000000005,"text":"但如果把他一生亲眼见过的事情排一排,那更像一个积累了几十年、始终处理不掉的残差。"}],[{"start":482.14000000000004,"text":"十年监禁,他见过的人来自各个阶层。在那样一个地方,几乎所有行为都可以被利益解释得很干净:怎样少受一点苦,怎样不被牵连,怎样在极度匮乏里多拿到一点。这套逻辑在监狱里比在任何地方都更赤裸,也更容易验证。"}],[{"start":500.64000000000004,"text":"但他也看到了另一类人,其中有基督徒。他们做的事情方向是反的:把本来就不够的东西分出去,替毫无关系的人担事,对给不了自己任何好处的人保持体面。在监狱里,这类行为的成本可以被精确计量,而收益是零,甚至是负。"}],[{"start":519.51,"text":"后来他的妻子去了教会。最初的动机很实用——为了学英文。但她在那里得到的远不止一堂免费的语言课,而是一群与她没有任何利益关系的人的照顾。这笔账更难算:提供照顾的人事先并不知道会不会有回报,而且大多数时候确实没有。"}],[{"start":539.71,"text":"再后来,是女儿老师的一句评语。老师说,这个孩子关心我,比我关心她还要多。"}],[{"start":547.07,"text":"这句话对一个研究交换的人来说是很扎的。因为在标准的交换框架里,关心是有方向的:由资源多的一方流向资源少的一方,由责任在身的一方流向被照顾的一方。而这里,方向整个倒了过来,付出的那一方,恰恰是最没有义务、也最不可能收到回报的那一方。"}],[{"start":567.71,"text":"这些事情本身并不稀奇。每个人一生都会遇到几件。"}],[{"start":573.0500000000001,"text":"稀奇的是,一个把毕生精力用来解释\"人在什么条件下愿意交换\"的人,每一次都必须重新面对同一个缺口。而这个缺口,恰好就在上一节那个位置上——监督不到、也没有回报的地方。"}],[{"start":587.57,"text":"一个什么都能解释的框架"}],[{"start":590.25,"text":"经济学其实有一招,可以把这些全部吸收掉:扩大效用函数。"}],[{"start":595.8,"text":"我们完全可以说:帮助别人,是因为帮助别人让自己快乐;坚持道德,是因为在意声誉;愿意牺牲,是因为从信念中获得满足。这样一来,所有行为重新变成效用最大化,框架完好无损,一点也不用改。"}],[{"start":611.77,"text":"我相信他试过。任何一个受过这套训练的人,都会先这么试。"}],[{"start":617.35,"text":"但这一招有代价,而且对一个足够严格的人来说是致命的:"}],[{"start":622.13,"text":"如果任何行为都能被解释成某种效用最大化,那么这个解释就不再排除任何东西。而一个什么都能解释的框架,等于什么都没有解释。 它没有解释善,它只是给善重新起了一个名字。"}],[{"start":637.59,"text":"他真正挣扎的地方就在这里,而这是一个方法论上的困境,不是宗教上的动摇:"}],[{"start":644.0300000000001,"text":"放弃这一招,他要承认自己毕生构建的框架有边界;使用这一招,他要承认自己的框架不可反驳。对一个经济学家来说,这两条路都很难走。"}],[{"start":655.7700000000001,"text":"我在这里想起了咕噜。"}],[{"start":657.95,"text":"真正毁掉戒指的不是弗罗多,是咕噜——他从弗罗多手里夺走戒指,争夺中和戒指一起坠入了火山。而弗罗多此前明明有充分的理由杀掉咕噜:他毫无用处,随时可能背叛,而且后来确实背叛了。弗罗多留下了一点怜悯。"}],[{"start":676.84,"text":"常见的读法是:善良终有回报。"}],[{"start":680.25,"text":"但这个读法是错的。因为回报的前提,是你对回报能做出某种分布判断,而弗罗多放过咕噜的那一刻不存在这样的分布——他不知道咕噜会做什么,更不知道自己会在最后一刻失手。这不是风险,这是奈特意义上真实的不确定性,连概率都没有。"}],[{"start":699.89,"text":"所以怜悯做的不是\"提高胜率\"。它做的是另一件事:它在状态空间里留下了一条通路。 咕噜活着,世界就还剩一种可能;咕噜死了,弗罗多失手的那一刻,就是全剧终。"}],[{"start":714.87,"text":"而这条通路的价值,在当时是算不出来的。"}],[{"start":718.7,"text":"基督教传统里有一个词专门指这类东西:恩典。恩典的定义就是——你所得到的,并不完全是你换来的。"}],[{"start":728.1,"text":"所以我不愿意把他晚年的转向说成\"理性让位于信仰\"。更准确的说法是:一个人长期观测到一类稳定出现、却在自己框架内无法定价的现象,最后承认它需要另一套解释。"}],[{"start":742.4,"text":"这在方法论上不是失败,恰恰是学术诚实。"}],[{"start":746.6899999999999,"text":"而这个过程一定是慢的、反复的、不舒服的。他不是在某一天被谁说服了,他是被同一个残差追了几十年。"}],[{"start":755.89,"text":"关于他个人的信仰经历,我不打算多讲,也不替他解释。我只说我能看见的那部分:他晚年面对的,是一个算不出来的问题。"}],[{"start":766.14,"text":"有人把他这一段思想概括成一句话:信仰是制度的第一因。这句话流传很广,但要说清楚——它是后人的提炼,不是他的原话。他自己的说法更朴素,也更硬:哪些行为可以接受、哪些不可以,这是从宗教和意识形态里来的,不是从经济基础里来的;而正是这套东西决定了制度、决定了人与人的关系,然后才决定一个国家的经济表现。"}],[{"start":792.3,"text":"这句话的分量,在于它把因果链条整个倒了过来。"}],[{"start":796.8299999999999,"text":"经济学家的魔戒"}],[{"start":798.9399999999999,"text":"小凯晚年还反复讲一件事:经济学家要讲良心。"}],[{"start":803.63,"text":"我不认为这是一个人在生命末尾放弃专业、转向道德说教。恰恰相反,这是他对经济学理性最后的一次捍卫。"}],[{"start":813.4399999999999,"text":"但这里有一个问题必须先回答。"}],[{"start":816.39,"text":"前两节说过:斯密发现市场机制,杨小凯把它打磨得更精密——这套学问最了不起的地方,是它不要求人是好人。既然如此,为什么到了经济学家这里,又突然要求良心?"}],[{"start":830.31,"text":"因为这台机器需要有人来建造。"}],[{"start":833.4799999999999,"text":"斯密那套机制,把道德需求从\"所有人、所有时刻\",几乎完整地外包给了市场。"}],[{"start":840.05,"text":"几乎。"}],[{"start":841.77,"text":"因为这台机器需要有人来建造。设计规则的人、解释规则的人、决定哪些代价被算进去、哪些被排除在外的人——他们站在机制之外,机制本身管不到他们。"}],[{"start":854.72,"text":"于是就出现了一个奇特的结构:"}],[{"start":858,"text":"经济学把\"必须是好人\"这个要求,从普通的市场参与者身上移走了。这是它最大的贡献。但移走之后,这个要求没有消失,它被压缩、集中,最后全部落在了经济学家自己身上。"}],[{"start":873.02,"text":"经济学越成功,这个压缩就越彻底,这个位置的重量就越重。"}],[{"start":878.29,"text":"所以经济学解放了所有人——唯独解放不了经济学家自己。"}],[{"start":883.54,"text":"而经济学家一旦知道这一点,知道自己手里拿的是一件真正管用的工具,知道没有任何机制在他上面,又知道这件工具可以让任何价值选择看起来像客观规律——那一刻,他就站在了甘道夫面前的位置上。"}],[{"start":898.23,"text":"这才是魔戒真正的形状。不是权力的诱惑,而是:这门学问越有用,它的建造者和解释者的良心就越是无可替代,也越是无人可以监督。"}],[{"start":909.9300000000001,"text":"而这个要求,比\"做个好人\"要具体得多。"}],[{"start":913.61,"text":"因为经济学有一种别的学科不太具备的能力:它能把价值选择,翻译成技术结论。"}],[{"start":920.36,"text":"同一项政策,本质上可能是在不同群体之间重新分配利益,但它可以被讲成\"提高效率\"\"降低交易成本\"\"符合发展阶段\"\"这是必须支付的代价\"\"这是整体利益的最优选择\"。"}],[{"start":933.53,"text":"这些话不一定是错的。但被悄悄隐去的问题是:谁得到了收益?谁承担了代价?谁有权定义\"整体\"?"}],[{"start":943.75,"text":"真正的经济学从不承诺一个没有代价的世界。它全部的本事,恰恰是把被藏起来的代价重新摊到同一张表上,让人看见每一种选择背后的权衡。"}],[{"start":956.03,"text":"所以,一个经济学家背叛良心的时候,同时也背叛了经济学。"}],[{"start":961.41,"text":"而这才是魔戒真正的形状。"}],[{"start":964.1999999999999,"text":"需要说清楚的是:魔戒不是权力本身,也不是经济学本身。它是这套翻译能力。"}],[{"start":971.54,"text":"而这套能力是真的。经济学之所以有用,正是因为它能把混乱的争论化成可以计算的结构。魔戒的危险从来不在于它是假的——恰恰在于它真的管用。一件不管用的东西,没有人会为它折腰。"}],[{"start":988,"text":"魔戒不需要你承认自己想作恶。它只需要让你相信:我的目标是好的,所以我可以用它。"}],[{"start":995.49,"text":"甘道夫如果戴上戒指,绝不会是为了个人享乐。他会说他是为了打败索伦、保护弱者、建立更好的秩序。正因为他的动机可能真的是善的,他才更危险——一旦他确信自己代表正义,所有反对者在他眼里就只是无知、落后,或者邪恶。"}],[{"start":1014.07,"text":"一个学者靠近权力,起初也未必是为了作恶。他可能真心相信:我站在里面,决策会理性一点;我做一些妥协,换来的是更小的损失。但慢慢地,他会不再问政策是否公平,只问是否好执行;不再揭示权力的成本,而开始解释权力为什么必要。"}],[{"start":1035.05,"text":"走到最后,他甚至不觉得自己背叛了什么。他相信自己正在服务一个更大的善。"}],[{"start":1042.12,"text":"这就是经济学家的魔戒。"}],[{"start":1044.86,"text":"所以,\"良心\"一点也不感情用事,它的内容其实相当技术:不因为结论会让人不高兴就隐去结论;不因为某个群体没有话语权就不计算他们的损失;不把政治上已经定下的答案,包装成经济学上唯一可能的答案;不把事实判断和价值选择故意搅在一起。"}],[{"start":1062.81,"text":"良心不是理性的对立面。良心是理性不被收买的前提。"}],[{"start":1068.3799999999999,"text":"没有良心,理性会退化成纯粹的工具:权力设定目标,学者负责寻找最有效率的实现路径。而一个只负责计算、不再判断边界的人,专业能力越强,可能造成的损害越大。"}],[{"start":1082.58,"text":"到这一步,就出现了和弗罗多完全同构的那一幕。"}],[{"start":1087.08,"text":"因为与权力合作,在个人收益的意义上,往往才是理性的选择——它带来职位、资源、影响力和体面,坚持反而意味着损失。而且这一切恰好发生在第三节说的那个位置上:没有人监督,也没有人付钱。"}],[{"start":1103.02,"text":"于是最后的问题变成:当诚实没有回报、甚至必须付出代价的时候,一个人凭什么还诚实?"}],[{"start":1110.29,"text":"单纯的利益计算给不出答案。这正是\"信仰\"要顶上的那个位置——它不是一个预测,也不是一份保险,而是一个人在算不出来的地方,仍然敢站住的理由。"}],[{"start":1122.47,"text":"而它必须在模型之外。"}],[{"start":1125,"text":"这一点,第五节其实已经说完了:任何被放进效用函数的东西,都会变成又一个效用项。如果良心也是一种偏好,那么它和职位、资源、体面就是同一类东西,只是权重不同——一件可以被交换的东西,约束不了任何人。 它之所以能顶住,恰恰因为它不在那张表上。"}],[{"start":1146.04,"text":"但要注意,\"在模型之外\"不等于\"在这门学问之外\"。"}],[{"start":1150.5,"text":"经济学自己的标准就是把藏起来的代价摊到同一张表上。一个隐瞒代价的人,不是一个不道德的经济学家,他是没有在做经济学。"}],[{"start":1161.32,"text":"所以良心不是从外面加上来的刹车。它是这门学问的准星。信仰在模型之外,良心在这门学问之内。"}],[{"start":1170.83,"text":"为什么良心不够,还需要信仰"}],[{"start":1173.82,"text":"经济学家需要良心,这一步说清楚了。但还差最后一层:"}],[{"start":1179.4199999999998,"text":"为什么社会仅靠良心也不够,还需要信仰?"}],[{"start":1183.4699999999998,"text":"先把结构放大一级。"}],[{"start":1185.9699999999998,"text":"斯密发现市场机制,杨小凯把它打磨成精密模型,核心都是同一句话:让利己的个体互动,产生利他的结果——繁荣不必等待圣人。经济学家站在这台机器外面,机制管不到他,所以他必须有良心。"}],[{"start":1202.3099999999997,"text":"现在把这个结构再放大:社会也有一套机制——法律、制度、民主选举、权力制衡。这套机制同样是为了让普通人不必是好人,文明照样运转。"}],[{"start":1214.8399999999997,"text":"但这套机制,也有它管不到的地方。"}],[{"start":1218.1099999999997,"text":"法律需要人来执行,执法者可以选择性执法。制度需要人来遵守,掌权者可以在没有人看见的时候破坏它。选举允许竞争,但输的一方必须愿意认输——没有任何机制能强迫一个不服气的人真心承认失败。权力制衡依赖各方互相牵制,但如果所有人同时放弃,制衡就消失了。"}],[{"start":1242.3699999999997,"text":"这些全都发生在监督不到的地方。"}],[{"start":1245.8999999999996,"text":"而一个社会里,站在这个位置上的,不只是经济学家。法官、教师、父母、医生——任何一个定义规则或传递规则的人,都站在某种机制的外面。"}],[{"start":1258.0999999999997,"text":"所以社会需要信仰,原因和经济学家需要良心,是同一个原因:机制管不到的地方,需要一个不依赖回报、也不依赖监督的理由,让人站住。"}],[{"start":1268.5299999999997,"text":"良心是针对一个位置的答案。信仰是针对所有这类位置的答案。"}],[{"start":1274.6799999999998,"text":"这里用三个例子来说这件事。"}],[{"start":1277.35,"text":"第一个:GDP。"}],[{"start":1279.4399999999998,"text":"GDP是经济学家建造的一把尺子。它衡量什么、不衡量什么,表面上是技术决定,实质上是价值决定。家政劳动不进GDP,志愿服务不进GDP,生态损耗不进GDP,战争带来的重建支出却进GDP。这些取舍是经济学家做的。做完之后,它变成了一个客观数字,政府、媒体、公众都用它来判断\"经济好不好\"。"}],[{"start":1307.7299999999998,"text":"没有人问:谁决定了这把尺子量什么?"}],[{"start":1311.2199999999998,"text":"没有任何机制会因为GDP设计得有偏向,就去惩罚它的设计者。设计者站在尺子外面。"}],[{"start":1319.5099999999998,"text":"第二个:法律的措辞。"}],[{"start":1321.9699999999998,"text":"法律体系设计得很好:法官不能接受贿赂,有回避制度,有上诉程序,有公开审判。这是一套不要求法官是好人的机制,大多数时候管用。"}],[{"start":1334.1399999999999,"text":"但有一类人,这套机制管不到——写法律的人。立法者在措辞里留一个模糊地带,解释权就永远握在某个人手里。这不是违法,机制发现不了它,因为机制本身就是这么写的。"}],[{"start":1349.1899999999998,"text":"经济学家的位置,更接近立法者,而不是法官。"}],[{"start":1353.6,"text":"第三个:福特平托。"}],[{"start":1356,"text":"1970年代,福特汽车做过一次内部成本收益分析,主题是:要不要召回一批有油箱缺陷的平托车。"}],[{"start":1364.2,"text":"经济学家替他们算了:召回成本多少,预期死亡人数多少,每条人命按法院判决赔偿额折算成多少美元,结论是不召回比召回便宜。这是一份完全符合当时规范的成本收益分析文件。"}],[{"start":1379.9,"text":"问题出在哪?"}],[{"start":1381.75,"text":"人命的价值,是被经济学家放进去的那个数字定义的。 谁决定这个数字怎么算?用过去法院的判决——那是另一批经济学家和法官共同定义的。最终,一个无法被真正定价的东西,在模型里被定价了,然后\"客观地\"得出了结论。"}],[{"start":1401.81,"text":"这就是第五节说的那件事:效用函数可以吞掉一切,但吞掉之后,它没有解释价值,它只是给价值重新起了一个名字。而定那个数字的人,不会因为数字偏低而受到任何机制的惩罚。"}],[{"start":1416.3799999999999,"text":"说到这里,\"良心\"看起来已经足够了。"}],[{"start":1419.9399999999998,"text":"但还有最后一层,也是最难的一层。"}],[{"start":1423.1699999999998,"text":"良心有一个结构性弱点:它是个人的,所以它是可以被说服的。"}],[{"start":1428.2799999999997,"text":"一个人可以告诉自己:这一次情况特殊;这一次代价太高;这一次我做的妥协,换来了更大的善;这一次我只是选择了两害相权取其轻。良心是内部的声音,而内部的声音是可以被协商的——而且越聪明的人,越擅长说服自己。"}],[{"start":1446.5699999999997,"text":"这不是假设,这就是第六节里那个学者的原型:他不觉得自己背叛了什么,他相信自己正在服务一个更大的善。他的良心全程在线,他只是接受了它的说服。"}],[{"start":1459.1499999999996,"text":"一条可以被反复重新谈判的底线,实际上等于没有底线。"}],[{"start":1464.0699999999997,"text":"信仰的作用,正是把某些边界放到协商之外。"}],[{"start":1468.2399999999998,"text":"不是因为这些边界永远正确,而是因为它不参与那个说服过程。一个真正接受了某些事情\"不可以做\"的人,不是因为算清楚了代价,而是因为这件事在他的框架里根本不进入计算。甘道夫拒绝魔戒,不是因为权衡之后觉得代价太高,而是因为他知道拿起来这个动作本身就是结束。"}],[{"start":1491.0499999999997,"text":"这才是小凯最后那一步真正的意思。"}],[{"start":1494.4199999999996,"text":"他不是发现理性不够用。他是发现理性有一个结构性漏洞:它无法为自己的边界提供最终的正当性。 一个完全理性的人,在足够强的压力和足够聪明的自我说服面前,可以为任何选择找到理由。"}],[{"start":1510.6599999999996,"text":"信仰在模型之外,恰恰因为它不参与那个说服过程。"}],[{"start":1515.4399999999996,"text":"说到这里,有一个问题值得单独处理。"}],[{"start":1519.1899999999996,"text":"经济学再完善,解释的始终是社会的理性功能:人们如何交换、如何合作、如何在利益对齐的条件下创造繁荣。但社会里存在大量无法用这套框架解释的东西——狱中那些基督徒的行为,妻子在教会得到的照顾,女儿老师那句颠倒了方向的关心。这些东西真实存在,文明似乎还相当依赖它们,但它们不是理性互动的产物。"}],[{"start":1544.9599999999996,"text":"那么,信仰和经济学之间,真的没有任何结合点吗?"}],[{"start":1549.6399999999996,"text":"那么,信仰和经济学之间,真的没有任何结合点吗?"}],[{"start":1554.3199999999997,"text":"我认为有,而且这个结合点在经济学自己的框架里可以说清楚:"}],[{"start":1559.7099999999998,"text":"信仰降低了交易费用。"}],[{"start":1562.4399999999998,"text":"但不是用神学来说,而是用博弈论来说。"}],[{"start":1566.1399999999999,"text":"普通的重复博弈已经能产生合作:只要双方知道还会再见面,背叛的代价就会被计入,合作就变得划算。这是经济学里的标准结论。"}],[{"start":1577.8999999999999,"text":"但宗教创造的不是普通的重复博弈,而是不确定性重复博弈。"}],[{"start":1583.7699999999998,"text":"你不知道这一轮的对手将来会不会出现在另一个场合。你不知道他和谁有联系,不知道你的行为会不会在某个你想不到的地方被记住。更重要的是,在宗教的框架里,有一个全知的存在始终在看——这一轮博弈永远不是最后一轮,报应可能来自任何方向,而且是你无法预先建模的奈特式不确定性。"}],[{"start":1606.7899999999997,"text":"在这个结构里,任何一次作恶,都可能在某个算不到的地方引发后果。面对这种不确定性,理性的长期策略只有一个:释放善意,减少作恶。"}],[{"start":1618.5199999999998,"text":"涌现出来的,是敬畏之心。敬畏之心带来的善意,降低了整个社会的信任成本,也就降低了交易费用。"}],[{"start":1627.8899999999996,"text":"这个论证有一个特别干净的地方:它不需要假设人是好人,也不需要假设信仰的内容是真的。 只需要博弈结构是这样的,理性人就会朝这个方向走。这完全在经济学框架之内——用的正是奈特不确定性和涌现这两个工具。"}],[{"start":1645.9899999999996,"text":"这是信仰的制度功能,也是它的经济学意义。"}],[{"start":1650.1099999999994,"text":"但这里有一个内在的张力必须点出来:"}],[{"start":1653.4799999999993,"text":"信仰之所以能降低交易费用,恰恰因为它不是为了降低交易费用而存在的。"}],[{"start":1659.7899999999993,"text":"一个人遵守诺言是因为算过\"守约比违约划算\",和一个人遵守诺言是因为他认为背信是错的——这两种情况产生的信任深度是不同的。前者在压力足够大的时候会重新计算,后者不会。如果一个人信奉某套价值观,是因为他发现这样做能降低交易费用,那么当他发现违背它反而更有效率的时候,他就没有理由继续。"}],[{"start":1684.4499999999994,"text":"所以信仰的制度价值,依赖于信仰本身不被工具化。一旦信仰变成纯粹的手段,它降低交易费用的能力就会同时消失。"}],[{"start":1695.0799999999995,"text":"这正是第五节的那个困境在更大尺度上的重演:任何被放进效用函数的东西,都会变成又一个效用项。信仰一旦进入模型,就失去了它在模型外面才有的力量。"}],[{"start":1708.2799999999995,"text":"而这又把问题推回到同一个位置:"}],[{"start":1711.3999999999994,"text":"即使承认信仰有真实的经济学和制度意义,决定信仰在制度里扮演什么角色的人,仍然是那个站在机制外面的人。 设计制度的人如果没有良心和信仰,他可以把信仰的外壳保留下来,把它的内核掏空,让它变成另一套控制工具。"}],[{"start":1728.7499999999993,"text":"所以这一圈兜下来,结论没有变:理性的机制解放了所有人,却解放不了建造机制的人。信仰有它的制度功能,却守护不了自己不被异化。最终,它们都把同一个重量,压在了同一个位置上。"}],[{"start":1744.5999999999992,"text":"把这三级放在一起:"}],[{"start":1746.8199999999993,"text":"经济学解决了让普通人不必是好人的问题——却解决不了经济学家自己。良心解决了经济学家的问题——却解决不了良心本身被说服的问题。信仰解决的,是把某些边界放到说服之外。"}],[{"start":1763.2499999999993,"text":"这是三级压缩,每一级都是同一个结构的放大。而杨小凯一生经历的,是把这三级全部走完的过程。"}],[{"start":1772.1599999999994,"text":"理性负责繁荣,良心负责守住"}],[{"start":1775.5799999999995,"text":"超边际分析研究的,是人怎么从自给自足跨到专业化与交换。那是一次结构的跳跃,不是量的调整。"}],[{"start":1784.6899999999994,"text":"而他自己也许完成了第二次跳跃:从研究交换,跨到理解恩典;从追问制度如何产生,跨到追问制度凭什么值得被遵守。"}],[{"start":1794.3499999999995,"text":"这不是从理性走向非理性,这是从\"量的问题\"走到\"结构的问题\"——他一辈子做的就是这件事,只不过最后一次,他把这套方法用在了自己身上。"}],[{"start":1804.7599999999995,"text":"但要说清楚:\"跳跃\"指的是落点的位置,不是过程的速度。结构一换,落点确实是不连续的;可走到那个落点,他用了几十年,一路都在往回看、都在犹疑。这不是顿悟,是被同一个残差追了几十年,最后停下来承认它。"}],[{"start":1823.1399999999996,"text":"而这两组答案,并不互相否定。"}],[{"start":1826.0699999999997,"text":"一个社会不可能只靠爱来组织复杂生产。造飞机、经营银行、协调全球供应链,靠的是价格、专业化、合同和制度,不能指望每个人无私奉献。但一个社会也不能只靠利益计算,因为制度终究要人来执行,而人总能找到利用制度、规避制度乃至俘获制度的办法。"}],[{"start":1847.8599999999997,"text":"理性告诉我们,如何在不要求人人高尚的前提下组织合作;良心提醒我们,人不能把所有东西都变成利益交换。"}],[{"start":1856.7299999999996,"text":"理性负责让繁荣不必等待圣人。良心负责让这份繁荣,值得被守住。"}],[{"start":1864.0299999999995,"text":"而这门不依赖圣人的学问,最后仍然需要一些不肯把自己算进去的人。"}],[{"start":1869.8699999999994,"text":"《指环王》里真正毁掉魔戒的,不是火山口那一刻的意志,而是很多年前一个看不出任何回报的决定。"}],[{"start":1877.5199999999995,"text":"我越来越觉得,制度也是这样。它平日里看起来靠规则运转,可到了最要紧的那一刻,撑住它的,往往是一些没有人监督、也没有人付钱的选择。"}],[{"start":1888.9699999999996,"text":"(作者介绍:王珞博士,美国威斯康星协和大学“决策博弈论”和“领导力谈判”客座教授,上海复旦国际金融商学院 EMBA 博弈论课程教授,上海交大安泰经管学院 EE 课程教授。本文仅代表作者观点。责任编辑邮箱:tao.feng@ftchinese.com)"}]],"url":"https://audio.ftcn.net.cn/album/a_1787267336_2933.mp3"}

版权声明:本文版权归FT中文网所有,未经允许任何单位或个人不得转载,复制或以任何其他方式使用本文全部或部分,侵权必究。

埃罗尔•马斯克:“我是埃隆的父亲,不是他的朋友”

这名极右翼召集人谈南非的暴力成长经历、他为何钦佩弗拉基米尔•普京和汤米•鲁宾逊,以及他与儿子时断时续的关系。

当品牌失去魔力

从蛋黄酱到牙膏,美国知名品牌正受到自有品牌的低价竞争,并被新兴挑战者抢尽风头。

人工智能并未失控,情况比这更糟

近期的网络攻击反映出,这正是相关技术被训练去做的事情,但安全保障措施却远远不到位。

如何从阿拉斯加骑行到阿根廷

苏茜•麦克拉肯花了两年时间骑自行车纵贯美洲大陆。她曾发誓,这段经历不会改变自己。但骑行穿越14个国家后,现实却截然不同。

简街是什么样的机构

问题比答案更重要

散户投资者在参与Anthropic首次公开募股前需要了解什么

不要贸然行动,Claude的开发商面临诸多商业风险。
设置字号×
最小
较小
默认
较大
最大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