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中,学生和家长最容易掌握的,仍然还是一套“一刀切”的评判标准。
谭雯茜向一个530多分的物理类考生推荐无锡学院、宁波工程学院和浙大宁波理工学院等江浙地区的高校,却学生拒绝了。理由是:这些学校是“二本”,名字听起来“层次不高”。
从2014年开始,国务院启动新一轮考试招生制度改革,此后各地陆续合并本科招生批次,过去人们熟悉的“一本”“二本”已经退出正式招生体系。取而代之的是以学科为基础、定期评估和动态调整的“双一流”建设。但时至今日,985、211,一本、二本,“大学”还是“学院”,仍然是许多学生和家长的判断学校最熟悉的标准。
但随着本科录取批次调整,于忠认为,如果今天仍只依靠标签和学校的名称来评价一所学校的质量,学生很可能错过一些“宝藏”院校。
中国高校近二十年经历了频繁的“改名潮”与“合并潮”,这极易给学生和家长带来误导。
于忠以广西举例。广西有两所学校:桂林电子科技大学和广西科技大学。前者作为原电子工业部直属的四大高校之一,有着五十年的办学历史,在电子信息领域坐拥极其庞大的行业资源与经费支持。而位于柳州的广西科技大学,虽然冠了省名,实则是由当地的工业专科和医学专科合并而来,很长一段时间内没有硕士点,办学实力难以与前者相比。另外,一些名称仍为“学院”的高校,并不意味着它的办学质量就不如“大学”。比如河北北方学院,虽然名叫“学院”,但其前身却是早在1980年代就是已经本科院校的张家口医学院。
那么,旧标签失效之后,怎么重新建立一套比较的方法?
陈铖指导的两个物理类考生分数都在550至560分左右,以“好找工作”为选择导向。他们起初选的几乎都是自己比较熟悉的湖南省内的高校,而对于省外高校,他们既感到陌生,又无从下手。
于忠建议他们考虑长江大学。长江大学的前身之一是原江汉石油学院,办学历史与石油工业关系密切,一些相关专业长期与石油行业紧密联系。对两名希望本科毕业后尽快就业的学生而言,这提供了一个原先没有进入视野的选项。再加上长江大学在湖北,离湖南不远,符合学生的心意。最终他们二人都被长江大学油气储运专业录取。
志愿者们反复提到,所谓“好学校”“好专业”,很难脱离分数和个人情况单独成立。比起判断某个学校、某个专业“好”与“不好”,他们更希望学生学会自己用具体的问题去寻找判断依据:一所学校为什么好?它的“好”,又是否与自己想走的路有关?
家贫留原籍?
如果学生仍没有明确想去的学校和专业怎么办?我和其他志愿者都更倾向于鼓励学生以城市作为选择锚点。去资源丰富的大城市,有助于农村学生在大学四年里多多接触外部世界,探索自己的人生方向。
这就涉及另一个重要的问题:去大城市上大学,生活费究竟要多少钱?
一位女生考虑到经济条件,将志愿者推荐的在上海的学校全部拒绝。为了让她不要仅仅因为经济原因放弃上海,志愿者曾提出过提供资助。学生还是拒绝了。她认为家里一个正在读初中的弟弟,自己应该“懂事”,父母也反对她去上海。为了不让年迈的父母生气,她还是冒着被录到不感兴趣的专业的风险,填了湖南省内的学校。
志愿者潘丽频和这个女生一样,也来自湖南怀化。走出怀化的农村去大城市需要多少交通费,在她看来,这是农村考生而言最需要知道的信息差。
她今年辅导的5名学生,都表达过类似的担忧:想去大城市,又怕生活成本太高,给家里增加负担。但“太高”究竟是“高”多少,学生对此并没有概念。上海这样的城市,仅仅是“消费高”的印象,就足以让一些家庭望而却步。
丽频算过一笔账:从怀化去上海,卧铺车票约300元,去长沙的高铁也要150元。如果一年只往返一两次,增加的交通成本并不悬殊。公办高校的学费相对固定,学生住在校内、主要在食堂吃饭,大学期间的基本生活开支,也不能简单用所在城市的消费水平来衡量。此外,还有国家助学贷款、奖助学金和勤工助学等渠道可以缓解部分压力。
距离本身也可能是一种错觉。陈铖发现,一些学生会下意识觉得成都比上海近,但真正查询车票后,去上海有时反而耗时更短、花费更少。辅导学生时,她会让他们打开12306,把学校所在城市的票价和交通时间一一查清楚。
这些看似普通的生活常识,对于从未离开过家乡的学生来说,恰恰可能是认知的盲区。
“松弛感其实来自于经验。”陈铖说,自己上大学之前也没有出过远门。那时每次出行,她都会提前很久准备行李,家人也跟着紧张,反复确认身份证、车票和必需品是否带齐。怎么坐车、在哪里换乘、到了陌生城市怎么办,对于习惯出行的人只是几个普通步骤,对第一次独自远行的学生来说,却都是需要解决的问题。
因此,“留在省内”似乎更有安全感,但这种安全感并不一定来自更充分的了解。陈铖发现,一些学生天然倾向于留在湖南,却同样没有认真查过省内高校的专业设置、宿舍条件乃至校园环境。仅仅因为学校“在湖南”,便觉得这些本地学校更加熟悉,也更加可靠。
如果学生的家庭条件特别艰苦,于忠甚至建议他们去更远的地方,报考拥有政策帮扶措施的偏远地区的学校。
于忠曾指导一名湖南学生报考新疆图木舒克职业技术学院。这名学生高中三年都需要在寒暑假打工挣生活费。考上大学后,家里向亲戚凑了1万元。这已经是家里能够提供的最大支持。
图木舒克职业技术学院隶属于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第三师。这名学生后来与兵团签订定向培养协议后,免学费,还能获得生活、交通、教育、教材补贴。
“在现实生活里,如果一个人家庭经济困难,很多时候就只能靠自己。”于忠说,这也是他长期把精力放在农村学生,尤其是专科生志愿填报上的原因。
AI平权神话
“XX专业是学什么的?”“XX学校好不好?”“XX学校适合我吗?”这是志愿者最常从学生那里听到的问题。
天井的志愿者来自不同行业,还有不少是在校大学生,无法像市场化填报机构的咨询师那样长期研究各省的院校、专业和招生政策。于是,我们会告诉学生:一定要用AI。
2026年高考季,AI是志愿填报的“标配”。
教育部升级了免费的“阳光志愿”系统,加入AI助手,并首次面向欠发达地区县中开展线下帮扶。高考出分后不到一周,千问称已有超过1400万用户使用其高考志愿Agent;百度称有1500万人使用AI志愿助手;腾讯元宝的“高考通”则回答了近8000万个志愿相关问题。
只需输入分数与偏好,AI就能自动生成“冲稳保”方案并解答就业前景,将复杂的招生信息浓缩进一个对话框。曾经困扰考生和家庭的信息难题,似乎有了近乎免费的方案。
但AI真的帮助缺少资源的学生填平信息差了吗?
学生们通常只会提出一些基础问题,比如“这个专业是学什么的?”“学某专业的就业方向是什么?”
相比直接告诉学生应该报哪里,志愿者有更重要的工作:教学生怎样提问、怎样寻找信息,再结合自身需求给不同志愿排排优先级。
陈铖的办法是先找一所学生熟悉、分数也比较匹配的学校作为参照,再借助AI搜索不断加入新的选项。
比如,湖南的考生如果觉得湖南科技大学已经是不错的选择,那么就把兰州交通大学放进来比较:如果ta不愿意去,原因是什么?如果只是觉得兰州太远,可以进一步让AI比较两所学校相近专业的培养方向、就业行业和毕业后的发展路径;如果武汉可以接受,再加入武汉的学校,比较当地的产业和就业机会。有了AI的帮助,学生能迅速获取信息并进行横向比较,看清每个选择背后的得失——究竟自己更在意地理距离、专业实力还是城市发展?
不过,陈铖也会提醒学生,必须亲自核实AI给出的信息,尤其是涉及招生计划、历年录取等关键信息,最终仍要回到招生计划书、招生考试院和学校官网。
但AI给出的细节并不总是可靠。一位志愿者明确要求AI分析某所学校2025年的录取数据,却只能反复得到2024年的数据。一名准备在提前批报考军警类院校的学生,则从AI那里得知其中一所学校入学后还要进行“二次体测”。志愿者直接致电招生办后才确认,该校并没有这一要求。
对一些学生来说,建立对信源的意识本身就是需要学习的。他们过去未必会区分一手信息和转述的信息,也不一定意识到,AI给出的往往已经是经过整理、转述甚至再次加工的信息。
为了让学生养成辨别一手信息和Ai处理过的二手信息的习惯,有的志愿者引导学生去“深挖”学校官网和公众号:阅读培养方案,梳理课程、实验和项目;再往下找实践基地、导师配置和培养模式,包括具体的师资梯队,以及往届学生参与过哪些项目、获得过什么奖项。相比AI对一个专业的几句话概括,这些材料提供了更接近学校实际教学情况的信息。
官方资料也有回答不了的问题。作为媒体从业者,我也分享了一些工作者寻找一手信源和交叉验证的方法。一个学生想了解意向学校的食宿环境和真实就读体验,我建议他去小红书等社交平台寻找在校生发布的视频和帖子,再通过评论区直接联系对方询问。真人的回答难免含有主观成分,却能补充公开资料中缺少的生活经验和具体细节。
而比事实错误更难察觉的,是AI给出的答案本身也会受到提问方式影响。
当学生已经倾向某个专业时,很容易带着自己的偏好去问AI:AI随即列出一连串正面理由,学生再拿着这些答案回来告诉她:“我查了,其实这个也挺好的。”这时候,学生看似是在搜集更多信息,实际上可能只是在寻找支持原有选择的理由。如果换一种问法——这个专业有哪些劣势、什么样的人不适合、毕业后可能面临哪些就业限制——得到的又可能是另一套答案。
从这个意义上看,AI尽管降低了获取信息的门槛,但远未拥有消除信息差的魔法。
尾声 答案要自己去找
陈铖在广州的一所职校当老师。她发现尽管自己的学生成绩平平,对大学和专业也往往已经有一些基本认识。他们知道师范专业意味着怎样的就业路径,也会明确地知道自己不想读什么、为什么不想读。
一次,陈铖帮一名同事的孩子看志愿。这个学生高考成绩只有480多分,比她辅导的湖南农村的学生还低了60多分,但谈起专业时,却有一套相当成型的思路:不喜欢生物,因此排除相关专业;不考虑师范和小语种;对计算机感兴趣,又更倾向硬件而不是软件。更让陈铖意外的是,当她问起物联网工程和计算机专业有什么区别时,这个学生竟能头头是道,说“物联网工程被称为‘万金油’,在公务员考试中没有对应的岗位,它只是计算机大类下的一个子项,因此选计算机专业相较于物联网工程专业更具优势。”
一线城市的学生和农村的学生,分数相似,但他们之间的差距却让陈铖心头一震。他们之间差的只是“信息”吗?或许还在于更多“信息”无法概括的东西,比如眼界、思维方式、使用工具的方法乃至心态。要让农村的孩子在短短7天之内补上这些差距,这可能吗?
陈铖至少发现了一些惊喜的迹象。临近交表之前,她辅导的一名考生在行动上已经有了变化。这名考生会自己搜索每一所目标学校的宿舍条件、毕业生就业情况,再把信息整理成表格。当陈铖问他是否考虑西安的学校时,他也不再只是凭“太远了”或者“没听说过”搪塞,而是能够用查到的信息自圆其说,解释为什么愿意去,或者为什么不愿意去。
陈铖觉得,这些变化意味着成长,意味着他的18岁,已经有能力为自己负责。
9月开学。
我辅导的小周同学被沿海一所学校的集成电路专业录取,给我发来了她拍摄的宿舍环境还有一张卤肉饭的照片。宿舍区是新盖的,她被分到了四人间,有空调,房间又新又宽敞。“环境很好,伙食也很好,老师!”声音里有一股高兴劲。一个崭新的,与过去不同的生活,正在打开。
这是她自己打开的,我想我们只是提供了一些方法,仅此而已。经此一役,祝她们下一次面临没有标准答案的抉择,已经懂得怎样去寻找答案。
(本文仅代表个人观点。资料整理:谢文佳 赵清扬。除文中人物外,丁妍、王靳、万珂、吴颖怡亦有贡献。邮箱:yilin.yuan@ftchines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