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高考季，彼时张雪峰凭借金句频出的直播切片，把“高考志愿填报服务”带入大众视野。而出身农村的学生和家长通常无缘于市场上的付费服务，大多是靠看视频切片，获取零碎的信息。为了了解农村高考生报志愿遇到的问题，我联系到了长期服务于这一群体的教育公益机构PEER毅恒挚友和天井学堂。两家机构每年提前半年组织和培训志愿者，在高考出分后为机构在湖南、贵州和广西的几所县城高中的学生、尤其是家庭经济条件困难的学生免费指导志愿填报。
尽管《农村考生填志愿：没听过的专业和买不到的“张雪峰”》一文写于2年前，我仍清晰记得这些学生们的想往和挣扎。受制于农村和县城的社会环境、家庭经济条件和观念，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不知道怎么用好苦读换来的分数，在这一场宏大的博弈中，兑换到一个向上走的前途。
他们的选择通常比较保守——一是偏好自己本省的学校，二是喜欢报考师范专业，提前批定向师范生更是“香饽饽”。一来是因为学生日常中接触最多、最熟悉的职业就是老师；二是定向师范生能有“铁饭碗”，毕业就有对口工作。志愿者们则恰恰认为这种思路可能会浪费人生中唯一一次见世面的机会，停留在低薪、不利于个人长足发展的环境里。
2年过去，物是人非——张雪峰不幸身故，但被他带火的高考志愿填报已经不再只是一个新兴行业，而是近乎“刚需”。从几百元的填报软件，到数千甚至上万元的一对一咨询，连阿里、百度、腾讯、字节等互联网大厂也在AI的加持下切入这一火热赛道。
困扰考生多年的“信息差”，似乎正在迅速缩小。从招生政策、历年分数到专业介绍和就业前景，过去需要四处打听的信息，如今大多已经可以用AI一键获取。
我想要知道，经过数年的宣传和舆论的热议，今天似乎人人都知道高考志愿要做对选择，就要抹平和更有资源的竞争者之间的“信息差”。对于农村考生而言，他们填志愿还存在信息差吗？或者说，在信息差之外，是否还存在着什么差距阻碍他们作出对自己更有利的决策？
带着这些好奇的私心，我在2025年末成为了一名高考填报志愿的志愿者。
45个志愿
我被分配到的辅导对象都是物理类考生，分数在459-469分这个区间内。新高考后，物理类考生在语数外三门主科之外，必须选物理，再搭配两门科目。大学的理工科专业多数要求学生必选化学，所以选“物理+化学”的学生在填志愿时可选的专业更广。不过，400分左右分数段的学生，分数主要是靠三门主科在扛，尽管他们选了物理，可以选传统意义上的“理科”专业，但他们的物理、化学、生物的分数很多都不到及格线，让我无法分辨出他们更擅长和喜欢什么科目，哪方面的思维比较好。
小周（化名）是我指导的7个学生里唯一一个提前做了“功课”的。
我问小周对什么专业感兴趣。她说出了一个连我都觉得陌生的专业——电子封装。
她刷了很多抖音上讲志愿填报的视频，听说读这个专业未来可以从事芯片检测工作，听起来“应该不会太累”，而且属于“朝阳产业”，岗位需求量大，薪资大概能有六千到八千元，符合她的期待。
领毕业证书那天，学校告诉学生们在一本参考书里查询自己的等位分能填报的学校。不过小周没有买，她跟朋友借了书，查阅了“一分一段表”后去阳光高考网找自己分数对应的学校和专业，抄在了一张纸上。
小周罗列出来的意向专业大体可以分两类，一类是属于“新工科”的电子信息工程、集成电路工程技术和网络空间安全，另一类是医学院里医药、养老、康复相关的专业。我既欣赏她在没有人指导的时候懂得自己找资料、找方向，同时也真正感受到了参与一个人生重大决策的挑战性。我当时心想，至少比起告诉我“读什么都可以”“对专业没什么想法”，她有明确的方向，我作为辅助提供建议的人也可以更有的放矢。
不过她很快打破了我的错觉。选电子信息工程只是因为那是老师推荐的。但上网了解过后，她怀疑自己不擅长学习这个科目。
看了网上的填报流程，小周还是不太理解，只能照做，“我觉得填志愿是一件非常不确定的事情，对结果也感到迷茫。”
然而，“改变命运”的压力，第一次具体地落到一个从没走出过湖南怀化的孩子手中。妈妈没法给她提供什么意见，姐姐也只上读到中学，已经结婚，不在家里住，身边也没有其他可以咨询的人。
于是，我让小周尝试第一步，自己在“夸克高考”上模拟填报流程，勾选志愿，生成一张表。不出所料，她和其他接受辅导的学生一样犯了明显的“规则性”错误。足以见得，虽然学校开了讲解填报志愿的讲座，但等到真正上手操作的时候，学生还是“抓瞎”。比如，没有以专业组为最小单元来填志愿，而是把同一个专业组里的专业拆开作为一个志愿来填、或者把录取分更低的学校放在前面、一个志愿里选了9个专业......这些做法都不符合志愿填报的规则，无异于白费功夫。
根据湖南省的填报规则，一个“志愿”就是一个专业组，一个专业组通常包含几个专业，一个“志愿”/“专业组”里最多只能选6个专业，专业和志愿的优先顺序可以按自己的偏好自行调整。湖南考生的志愿表上最多可以填45个志愿。
我想，眼看手不动是学不会的，还是得“干中学”。让7个学生自己打草稿，我一版一版地批改。直到他们改到第三版之后，才终于没有人违反填报规则。可以想见，如果他们按自己对规则的理解去填，等到录取结果出来那天，可能都不知道是怎么被录到一个自己压根没填的专业的。
同时，我和其他志愿者还发现，学生初次选志愿的时候，给自己找的专业组远远少于45个。他们没有“广撒网”，而是先自我设限，并不是心里“有大致方向”，而是迷茫的表现——他们不知道这些专业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是否感兴趣，甚至觉得是因为成绩不理想，所以自己的可选范围少。只选少量自己听过的专业，也意味着放弃了一次了解不同的专业，以及了解自身兴趣和规划的机会。
一个男生花了300块买了某个高考志愿填报APP的会员，他只给自己选了五所学校，都是师范类专业。公费师范生（定向师范生）是农村考生填报志愿的热门选择，它的吸引力在于提前批录取、免学费、毕业有编有岗、定向安排就业。
志愿者陈铖在广州做中学老师。她本科学的是历史专业，喜欢“现身说法”，用自己的经历来劝学生不要只看到教师的职业稳定性，忽略这个选择背后的低性价比。由于提前批的定向师范热度高，衡阳师范学院等师范院校在湖南省内的录取分数线被一路推高，有的学校的录取线甚至飙升到了580分。这个分数本可以上南华大学这类在省内综合实力相当不错的大学。
掌握了填报规则，拓展了专业选项，只是第一步。“广撒网，多敛鱼”之后就是“择优而从之”了。在第二轮筛选，志愿者们开始引导学生把地域、专业、院校三个元素之间的取舍纳入考量。而这一步往往才是最令人纠结的难点。
何谓好学校、好专业？
谭雯茜已经是第4次给县中学生指导志愿填报。她在湖南一所高校当辅导员。对于高校近年来“新工科”专业扩招的趋势，身处其中，她的感受是复杂的——各家学校都开新工科专业，学生要怎么判断哪家适合自己呢？因此，她给学生的建议是：了解一所学校的第一步就是看它的办学历史和行业背景。
在她看来，一所缺乏长期工科办学历史和资源积累的学校，即使开出了热门工科专业，也很难仅凭招生目录判断它的培养能力。专业设置、招生规模乃至学校投入都可能变化，这些恰恰是学生最难提前了解的信息。
有一个男生在志愿里填了石家庄铁道大学，因为了解到石家庄铁道大学曾隶属于铁道部，觉得这所学校“不错”。至于这所学校大学究竟哪些专业更有优势，他没有继续查下去，只知道自己倾向理工科，也考虑过“海洋工程”之类的专业。
雯茜意识到，学生需要懂得“怎样理解一所学校”。假如学生看中石家庄铁道大学在铁路、交通行业的背景，却最终只是选择计算机、软件工程等与这种传统优势关联不大的专业，那么“知道学校的背景”本身并没有帮助学生作出最优选择。
后来给学生讲志愿时，她会直接打开大学和学院的网站，从学校简介一路翻到学院：学校前身是什么，哪些学院办得最久，一个专业是什么时候建立的，与哪些行业联系最紧密？硕士点、博士点又分布在哪里......
中国高校过去长期存在的行业办学传统，铁路、电子、矿业、水利、地质等不同系统，都曾形成自己的院校和人才培养体系。后来经历院系调整、合并、更名，一些学校原本鲜明的行业身份已经很难从今天的校名中直接看出来，但这种历史仍然可能留在它的优势学科、师资和校友资源里。
天井学堂的创始人于忠曾接触过一名590多分的考生，一心想学法学，却因为家长觉得211大学“更好”，报考了以工科见长的河海大学。以这名考生当年的分数，当年被华东政法大学、上海政法学院录取的概率极大。这些学校在上海乃至全国司法系统的资源、认可度与校友网，一所工科211大学的法学系是难以比拟的。
类似的情况也出现在一些名字并不起眼的行业院校上。于忠举例，湖南科技大学的前身之一是湘潭矿业学院，采矿、安全工程等学科有长期积累；一些电子、铁路、石油类高校，也很难单纯从今天的校名判断其行业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