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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栏 抗议

法国在燃烧,英国会是下一个吗?

魏城:2026年秋,街头抗议席卷欧洲,法国重回风暴中心。这场危机究竟源于移民失控,还是内部结构失衡?

英法“极左翼”为何是两个物种?

斯坦利对法国“革命者”的批评,并非毫无道理,他提到的英国哲学家斯克鲁顿1968年的经历和转变,也颇具启迪性,因为英国18世纪的另一位哲学家埃德蒙•伯克(Edmund Burke)也有过类似的转变——正是1789年法国大革命的街头狂热,促使伯克写下了《法国革命论》,奠定了英国保守主义反对激进暴力的基调。

不过,相比于哲学家从思想史层面的反思,法国执政者眼下更关心是谁在直接点燃街头的火药桶。10月19日,法国总理勒科尔尼把最近发生的打砸抢烧行为归咎于国内的“极左翼”和一些犯罪分子,他认为“极左翼正在推动一项制造混乱的议程”,企图破坏明年的总统大选。

有趣的是,法国的左翼不同于英国的左翼,法国的“极左翼”也不同于英国的“极左翼”。

我在英国生活了近30年,参加过英国的许多抗议活动,如布莱尔担任首相期间的反伊拉克战争大游行、保守党执政时期的反紧缩示威、退欧过程中的留欧派集会等。这些抗议基本上是广义的左派抗议活动,通常相当和平。在这些活动中,也有“极左翼”人士的身影:在伦敦海德公园到议会广场的游行路线上,路边支着几张折叠桌,社会主义工人党(SWP)或国际马克思主义趋势(IMT)的成员举着印好的标语牌,向路人兜售《社会主义工人报》或分发小册子。我感觉,这些“极左翼”人士比较边缘化,也没有显出特别的暴力倾向,他们更像是一个个热衷于理论辩经和卖报纸的“政治读书会”,而不是能够掀起城市游击战的街头行动派。

在法国官方和警方的语境里,“极左翼”(ultragauche)并不是指在议会里吵架的激进左派政客,而是特指一套高度去中心化、崇尚直接暴力的自治派(autonomes)和无政府主义网络。法国抗议文化中有一个独特的现象叫“领头方阵”(cortège de tête):在合法的工会或学生游行队伍最前方,往往会聚集一群身穿黑衣、蒙面戴护目镜的激进分子,他们被称为“街头黑块”。他们不发传单,也不想说服谁,唯一的目标就是把银行橱窗、公交站台和市政厅当作“资本主义与国家机器的象征”砸毁,并与共和国保安队(CRS,法国防暴警察)进行正面对抗。而在英国,类似的无政府主义街头力量早在1990年反人头税骚乱和2010年学生抗议之后,就被伦敦警察厅成熟的“围堵战术”(kettling)、无处不在的CCTV监控以及严苛的《公共秩序法》拆解得七零八落了。

显然,法国总理勒科尔尼口中那个能够劫持学生抗议、迫使政府实施局部宵禁的法国“极左翼”,与我在伦敦街头看到的英国“极左翼”,从组织形态、历史基因到所处的政党生态,几乎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物种。

更为重要的是,英法两国的政党制度决定了左翼激进能量是被“体制内消化”还是向“街头溢出”。英国实行严酷的“简单多数制”(First-Past-the-Post),这种制度像一个巨大的黑洞,迫使几乎所有左翼力量都必须寄生在工党这顶“大帐篷”(broad church)之下才能生存。即便在科尔宾时期英国极左翼声势达到顶峰,他们的主战场依然是工党基层支部的选拔会议、党代会投票和议会辩论,而不是筑起街垒。一旦离开工党单干,再激进的英国“极左翼”,都会立刻沦为我在伦敦街头看到的那种卖报纸、发传单的边缘小团体。

法国的半总统制和两轮投票制则完全不同,它不仅允许激进政党独立生存,而且在近年促成了政治版图的“空心化”与极端化。

马克龙当年以中间派姿态崛起,一口气吞并了传统的温和左翼(社会党)和温和右翼(共和党)。结果当民众对马克龙政府失望时,温和的替代选项已经枯竭,选民的怒火只能向两极宣泄:一边是勒庞和巴尔德拉的极右翼“国民联盟”(RN),另一边则是梅朗雄领导的激进左翼“不屈的法兰西”(LFI)。

不同于英国工党极力与街头暴力割席,法国的激进左翼政党为了维持草根动员力,往往对街头冲突采取暧昧甚至半鼓励的态度,将街头抗争视为大选两轮投票之外的“第三轮投票”。

英国自1688年光荣革命和19世纪宪章运动以来,社会演进的共识是“议会至上”和渐进改良。而在法国,1789年大革命、1871年巴黎公社以及20世纪初的“无政府工团主义”(anarcho-syndicalisme,主张不靠政党、直接通过总罢工和街头行动推翻资产阶级国家)早已写进了法国的政治基因。在相当一部分法国激进青年眼中,选票是虚伪的妥协,唯有在催泪瓦斯的烟雾中与警察对峙,才算拥有真正的“政治纯粹性”。

但英国不同于法国的政党制度和政治文化,并不一定就能让英国天然地免疫于政治暴力。

甚至就连斯坦利,也承认这一点。他在那篇文章的结尾处写道:“我们都走在同一条通往财政和社会崩溃的快车道上,而且正如其他人所调侃的那样,英国人看到法国衰落时的任何幸灾乐祸,都会因为渐渐袭来的‘下一个就是我们’的恐惧而大打折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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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观中国

身在海外,远观中国,虽属无奈,但也落得一个独特的“距离感”,也许观感更为冷静、客观。 作者魏城,1959年出生于中国北京,1992年移居加拿大,1998年移居英国。先后在《中国青年报》、《星岛日报》加拿大版、英国广播公司工作,现任英国《金融时报》中文网资深记者、专栏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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