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有句俗话:三岁看大,七岁看老。
西方也有句类似的话:Give me a child until he is seven, and I will show you the man,这是耶稣会的格言,翻译成中文是:看一个孩子七岁时的样子,便能预见他成年后的模样。
英国有一部系列电视纪录片,立意就是这句耶稣会格言。
1964年5月5日,英国格拉纳达电视台(Granada Television)播出了一集纪录片《7 Up!》,记录了14位来自英国不同阶层的七岁儿童的生活,此后,每7年播出一集,追踪记录这14个孩子的成长轨迹,随着这部纪录片的持续播出,它的观众也像滚雪球一样,从英国滚到了全球,越滚越多,该片的名气也越来越大,成为许多国家竞相模仿拍摄的类似系列纪录片的模板。
这部纪录片在中国也很有名,中文译名是《人生七年》。
62年后的2026年9月15日,《人生七年》的最新一集、也是告别集《70 Up》播出,当年的七岁儿童,如今已经70岁了,而且已经有两人因病离开了人世,最初的导演迈克尔•艾普特(Michael Apted)也在2021年1月7日去世,执导《70 Up》的,是曾经导演过第88届奥斯卡金像奖最佳纪录长片《艾米》的阿西夫•卡帕迪亚(Asif Kapadia)。
2024 年,英国广播记者协会(Broadcasting Press Guild)在成立50 周年的评选中,将《人生七年》评为过去 50 年最具影响力的电视节目。该评选由英国最顶尖的电视记者与评论家投票产生,是英国电视行业最具权威性的年度榜单之一。
固化英国阶层的两把锁
无论是东方俗话,还是西方格言,似乎都在《人生七年》中不幸言中:1964年的14位七岁儿童,除了极少例外,大多数人后来的人生轨迹,一直到退休,都未能走出自己原生家庭所属的阶层。
约翰(John Brisby)和安德鲁(Andrew Brackfield)是来自伦敦最富裕地区之一肯辛顿(Kensington)的两个男孩,他们参加《人生七年》第一集节目时,在一所预备学校(Prep School,其主要目的是帮助学生准备私立中学入学考试)上学,令人惊奇的是,他们7岁时居然能够准确地预言他们未来所上的私立中学和大学学院的名字,后来也如愿以偿地当上了律师,而律师是英国社会地位最高的职业之一。
而来自伦敦相对贫穷的东区的三个女孩苏(Sue Davis)、琳(Lynn Johnson)、杰姬(Jackie Bassett)、一个男孩托尼(Tony Walker),以及来自伦敦西区一家儿童福利院的两个男孩保罗(Paul Kligerman)和西蒙(Symon Basterfield),却没有一个人上过大学。琳是图书管理员,后来因预算削减而被裁员,2013年因病而去世;杰姬一生经历健康问题与经济困难,两次离婚,独自抚养三个儿子,后来依靠政府救济金维生;保罗青年时移民澳大利亚,做过多种体力工作;西蒙是《人生七年》中唯一的非白人儿童,成年后从事蓝领体力工作,他出于爱心照顾过逾百名儿童,是该片中最具社会贡献的人之一,但在《56 Up》这集节目中,他对自己缺乏正规教育感到遗憾,认为这限制了自己多年的收入水平;托尼的经历起伏很大:父亲入狱,母亲酗酒,自己15岁辍学,赛马师梦想未成,后来成为伦敦出租车司机,夫妻靠出租车买过两套房,但网约车冲击后收入下降,被迫卖掉伦敦房产搬到郊区。
14个孩子中,大概只有两个人算是成功的逆袭例子:约克郡农家子弟尼克(Nick Hitchon)通过奖学金和考试进入公立文法学校(Grammar School,类似中国的重点中学),毕业后考上了牛津大学,后来移民美国,成为大学教授;伦敦东区工薪家庭之女苏虽然未上过大学,但通过在职场上不断跳槽和努力攀升,最终成为伦敦大学玛丽女王学院法律课程的行政主管。
其他参与者虽然人生各有跌宕起伏,但就最终的社会阶层定位而言,基本上还是“哪来哪去”,没有跳出父母所属的那个阶级。
许多英国学者、政界人士、社会活动家,从《人生七年》中挖掘出了社会学、经济学、政治学的价值和警示,惊呼英国是发达国家中阶层固化最严重、社会流动程度最低的国家。
确实,这部系列纪录片非常清晰地展现了自1964年以来,教育和房产这两大机制,是如何将英国人牢牢锁定在各自阶层中的。
首先是导致了人生预设轨道的制度化闭环与隐形天花板的教育锁。
约翰和安德鲁的人生经历说明,英国的精英阶层通过私校和“牛剑”(牛津大学和剑桥大学)教育,锁定了自己子女的预设轨道,让他们从7岁起就坐上了国家权力与财富核心的专列;相比之下,来自伦敦东区公立学校的琳和杰姬,以及来自伦敦西区儿童福利院的保罗和西蒙,因为没有大学文凭,只能长期在基础服务业、文员或体力劳动岗位流转,缺乏高等教育庇护使他们在去工业化与经济波动面前抗风险能力极低;同样来自伦敦东区的托尼,虽然凭勤奋考取了伦敦出租车执照,提高了家庭收入,但其知识与社会资本无法支撑其跨越到精英阶层。
至于约翰和安德鲁所选择的法律领域,制度化闭环和顶层复制现象更为严重。
2025年,英国教育慈善机构萨顿信托基金会(Sutton Trust)在《2025年精英英国》报告中指出,英国全国接受私立教育的人口比例仅为7%,但却有62%的高级法官接受过私立教育,这一比例相比起2019年的65%几乎没有变化;与此同时,高达75%的高级法官毕业于牛津大学或剑桥大学,使司法界成为所调查行业中“牛剑”集中度最高的领域。
来自约克郡农村的尼克,是极少数通过公立文法学校考入牛津大学实现阶层跃升的例子,但他的轨迹恰恰反证了英国阶层固化的严酷:他在英国学术界难以突破无形的阶级与资源天花板,最终选择远赴美国发展,成为核聚变物理学家。
其次是强化了阶级世代传递的房产锁。
过去60多年是英国房地产价格呈指数级增长的时期,上层阶级子弟靠家庭首付资助与高薪职业,早早置业于伦敦富人区或东南部富裕郡。在英国,房产不仅是居住工具,更是巨大的资本放大器,这种不动产增值带来的财富积累,远远超越了工薪阶层的劳动收入,并直接转化为下一代的教育资金与购房首付,从而进一步强化阶层财富的世代交接。
东区孩子托尼在成年后顺应了工人阶级向埃塞克斯(Essex)等郊区迁移的路线,虽买下了普通住宅,但增值空间与伦敦富人区不可同日而语。英国去工业化后,南北方以及伦敦与非伦敦地区的房价鸿沟,将没有父辈房产加持的工薪阶层,牢牢锁在了低流动性的地理与经济圈层中。
教育决定了人生起点与社会资本的上限,而房产则决定了资产积累与抗风险能力的下限。这两把锁,在过去62年中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英国社会最坚固的阶层壁垒。
中英不同的社会流动
不容否认,第二次世界大战以来,英国社会也发生了许多引人瞩目的变化:首相之中不仅有女性,也有出身工人阶级者、未受过大学教育者,甚至还有少数族裔,但除了这些为数不多的招牌式人物之外,更深层、更广泛的英国社会——包括政界、商界、新闻界、学术界等——其绝大多数高层人物仍然是来自上层社会的白人男性。《人生七年》虽然样本只有14人,既非科学抽样,也不具广泛代表性,且都出生于70年前,但其中多数参与者“哪来哪去”的阶级轨迹,仍然基本上反映了今天英国社会的现实。
《人生七年》播出的这62年,是英国经济平稳、但缓慢发展的62年,也是英国相对衰落的62年,在此期间,中国却经历了政治、经济、社会等多方面翻天覆地的巨大变化,包括政治大动荡、经济大崩溃、社会阶层大洗牌的文革10年,以及各方面洗牌烈度不亚于文革的改革开放48年。英国和中国这种不同速度的经济发展和不同烈度的社会变迁,也反映在两国的社会流动方面。
社会流动(social mobility)指的是个人或群体社会地位的变化,即从某一社会阶层到另一社会阶层的变化。社会流动理论的开创者、美籍俄裔著名社会学家索罗金(Pitirim A. Sorokin)早在1927年就区分了两种流动:结构性流动和循环流动(索罗金通常称之为个人流动或交换流动)。
结构性流动是整个社会的职业/阶层结构本身发生了变化,如农业社会转向工业社会,新增了大量以前根本不存在的职位(工程师、企业家、白领管理岗),这种新职位的净增加,会自动把一批人从低层“挤”到高层,不需要底层和顶层发生激烈的位置互换。而循环流动是社会结构总量不变,纯粹是个体之间互换位置——你上去,就必须有人下来。这种流动完全取决于个人能力、家庭资源、运气的相对博弈。
而美国社会学家李普塞特(Seymour Martin Lipset)与瑞典社会学家策特伯格(Hans L. Zetterberg)在研究工业化社会的流动模式时,进一步指出:工业化越快、越剧烈,结构性流动对总流动率的贡献就越大。这种流动并不依赖社会是否公平,而是由经济结构本身的扩张所造成的——新增的职位太多,以至于原本不够格的人也会被“抬”上去。
中国的改革开放是一次史无前例的结构性流动大爆发,而英国过去60多年没有经历过同等规模的结构性剧变,所以只剩下循环流动,而循环流动恰恰是最容易被家庭出身、教育资源、社会网络锁主导的那种流动。
根据中国国家统计局的官方报告,1978年末(即改革开放启动之初),中国常住人口城镇化率仅为17.92%;到2017年末已达58.52%,累计提高40.6个百分点,相当于6.4亿人从农村迁入城镇。根据该机构已公布的最新数据,2025 年末中国常住人口城镇化率又进一步升到了67.89%,这意味着又有更多的人职业身份发生了根本性转换——从农民变为工人、个体户、企业主。这批人职业身份的“跃升”,很大程度上不是击败了同龄竞争者而抢到了稀缺位置,而是这些位置在过去根本不存在,是被生生“创造”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