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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栏 英国社会

断裂的阶梯与停摆的电梯:从英法两国看阶层固化的宿命

魏城:法国经历了近一个世纪的社会动荡,如今的社会流动状况却仍然越来越与英国趋同。难道革命和改良的尽头,都是阶级死局?

我第一次认识伊莎贝尔•冯(Isabelle Feng,笔名:阁阁),是在英国雷丁监狱。

雷丁监狱2014年被废弃,但允许少数人参观。那天特别热,大概是今年英国夏季第三波热浪中最热的一天。我们从囚禁英国作家王尔德的那个牢房走出来,停在了那幅著名的涂鸦画前。

那幅画静静贴在监狱外墙上,像一道被阳光晒得发白的伤口。那是英国著名的涂鸦艺术家班克斯(Banksy)的作品。一个越狱者抓着用床单撕成的长绳,翻越了监狱的高墙,绳尾系着一台老式打字机——沉重、笨拙,却像是他唯一能带走的自由。班克斯大概是把使用打字机写作的王尔德的影子,藏在了这个逃亡者身上。

我和阁阁都没说话,久久地凝视着这幅涂鸦作品,试图琢磨它的象征意义。

阁阁来自中国大陆,上个世纪末从武汉大学毕业后来巴黎求学,从此移居法国,已近30年,现在是法国智库亚洲中心副总裁,兼布鲁塞尔自由大学佩雷尔曼法律哲学中心研究员。

不拆老屋的英国与推倒重建的法国

英国播出了《人生七年》最后一集《70 UP》之后,我写了一篇观后感《英国为何少有逆袭?》,在分析英国阶层固化的原因时,我这么写道:英国缺乏“社会革命,即像法国大革命、俄国革命那样的推翻老精英阶层的社会革命。至于英国模式与法国模式、俄国模式相比,谁优谁劣,那就是另外一篇文章的话题了。”

我只是随口一说,但文章贴到微信同学群后,有人怂恿我写“另外一篇文章”。

我只好勉为其难。英国和俄国差别太大,很难比较,但英国和法国一水相隔,同属西欧文化圈,似乎更值得比较一下。

英国与法国大概是我们这个星球上不多的“性相近、习相远”的一对邻国。地理上只隔着英吉利海峡,历史上长期互相影响,现代社会结构也高度相似。但在关键的历史节点,两国却走上了完全不同的道路:英国选择了渐进改良,法国选择了激进革命。两种路径塑造了两种政治文化,也塑造了两种阶层结构的合法性来源。

英吉利海峡并不宽,晴天时从英国多佛的白崖望过去,能隐约看到对岸的轮廓。可这条窄窄的海峡,近几百年来却把两国的发展模式分隔得渐行渐远。英国的历史像是被一只稳妥的手翻过来的:王朝更替、议会扩权、产业革命,都是在旧制度的框架里慢慢挪动,像老屋换梁,不拆墙,也不动地基。法国的历史则像被骤雨击打过:旧制度太硬,王权太重,贵族太深,等到压力积到不能再积时,只能一炮轰过去,把整座房子推倒重建。英国人习惯在制度里讨价还价,法国人习惯在街头把话说到尽头;英国的政治靠妥协,法国的政治靠断裂;英国的秩序靠延续,法国的秩序靠重启。两国都走到了现代,却是两条完全不同的路。

确实,英国只发生过政治革命,没有发生过彻底的社会革命。1649年,国王查理一世被砍了头;1660年,王政复辟;1688年,光荣革命,本质是贵族和资产阶级联手换了个国王,而不是消灭贵族。英国的土地贵族体系,从中世纪一路延续到今天,从未被真正连根拔起过。

光荣革命之前,英国精英的传承工具是土地和贵族头衔;光荣革命之后,土地和头衔的重要性逐渐让位于资本、法律和金融资产;到了20世纪,私校加牛剑(Oxbridge,即牛津大学和剑桥大学)这套精英教育体系,又进一步接过了传承精英地位的接力棒。载体在变,但有些学者测出的那个代际持续系数(b值),三百年来几乎纹丝不动。这或许就是“没有发生彻底的社会革命”这句话最精确的含义——不是说这个社会完全静止不动,而是说那台负责把优势从一代传到下一代的机器,从来没有被真正拆掉过,它只是不断更换外壳而已。

《人生七年》所有参与者70年的人生轨迹,也形象化地显示出,现代英国社会仍然在很大程度上保留了阶层固化的核心特征。虽然这种固化不再单纯表现为旧时代的贵族特权,而是转化为隐性的文化资本、教育资源割裂与房产财富积累,但与全球主要经济体对比,英国依然属于纵向流动性较低、出身对人生轨迹决定性较强的社会。

法国则不同:1789年大革命不仅砍了国王的头,还废除了封建特权和地租义务,把教会和流亡贵族的大量土地强制拆分、分配给农民——这是一次真正触及土地所有权结构的社会革命。这大概也解释了为什么数据显示现代法国的社会流动情况好于英国,尽管两国都是老牌欧洲强国、都经历过帝国扩张。

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2018年发布的数据显示,英国的代际收入弹性约为0.50,法国约为0.41,丹麦约为0.20。弹性越高,阶层越固化。

也许枯燥的数据难以反映鲜活的生活。那么,真实的法国生活是什么样的呢?

我想到了阁阁。她在法国生活了近30年,已深度融入了法国社会。我打通了她的电话。

阁阁经常来英国工作和旅游,对英国的情况也比较了解。她说,法国的社会流动情况,与英国相比有很大的不同。教育层面上,她说,法国的私校和英国的私校有很大的不同,法国的私校,教育质量并不是最好的,换句话说,法国的私校不像英国私校那样属于精英学校,除了几个著名的私立天主教学校(比如巴黎16区的Franklin,或者是6区的Stanislas),法国的好学校都是公立学校,而且,法国不同于英国,公立学校没有英国那种凭考试成绩入学的文法学校(Grammar School),都是就近入学。她还说,法国的大学(université)几乎都是公立的,学费每年就几百欧元,近似于免费,而所谓的“精英大学”(Grandes Écoles)也是如此,这是与英国大学动辄近万英镑的学费不同的。

阁阁表示,虽然法国确实有许多出身名门望族的政府官员,但相对于英国,法国从底层奋斗到顶层的故事比较多。她举了几个例子:前内政部长、现任司法部长热拉尔•达尔马宁(Gérald Darmanin)的母亲曾经是门房和清洁工,前司法部长埃里克•杜蓬-莫雷蒂(Éric Dupond-Moretti)的母亲也是清洁工,父亲则是金属工人,这两位都是底层平民通过教育成功逆袭的典型。巴黎现任女市长安娜•伊达尔戈(Anne Hidalgo)出生于西班牙,两岁时随父母移居法国,父亲是电工,母亲是裁缝,她通过公立教育系统成为劳动监察员,最终成为巴黎首位女市长。曾经在2020年巴黎市长选举中败给伊达尔戈的另一位女性拉奇达•达蒂(Rachida Dati)生于贫困移民家庭,父亲是摩洛哥籍泥瓦匠,母亲是阿尔及利亚人,从小住在廉租房,她曾做夜班护理工凑学费,先后出任过萨科齐内阁的司法部长和马克龙内阁的文化部长。现任总理塞巴斯提安•勒科尔尼(Sébastien Lecornu)也没有上过什么精英学校,毕业于普通公立大学,他的爷爷是屠户,姥爷是农民,爸爸是技工,妈妈是秘书。

停摆的社会电梯与阶级再生产的“万有引力”

推翻老精英阶层的社会革命,会带来很多后果,有的后果是正面的,有的后果是负面的,促进社会流动是这种社会革命的正面后果之一,但这个后果也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出现效益递减现象,我称之为革命效益递减定律。所以,前面谈到的“越靠近社会革命/精英清零事件,社会流动性越高”的规律,还需要补上一个时间衰减的维度才完整:革命/清零本身只是把棋盘清空、重新洗牌,但只要经济和政治游戏继续运转,新的精英必然会开始在下一代人身上重新沉淀、固化自己的优势。

这种革命效益递减定律,已经出现在许多几百年前、甚至几十年前曾经经历过激烈社会革命的国家中。

法国模式的本质,是试图通过彻底的社会革命来强行重置社会结构。1789年的大革命不仅砍掉了路易十六的头颅,更是试图抹平贵族与平民的阶级鸿沟。短期内,这确实带来了天翻地覆的阶层洗牌。然而,法国政治学家托克维尔(Alexis de Tocqueville)早在1856年出版的《旧制度与大革命》一书中就洞察到,大革命虽然摧毁了旧的贵族特权,却完整地继承并强化了旧制度的中央集权。

历史的巨轮滚入20世纪,社会学家皮埃尔•布迪厄(Pierre Bourdieu)更是进一步揭示了20世纪法国社会流动的残酷真相。在《国家精英》一书中,布迪厄指出,法国虽然在肉体和制度上消灭了血缘贵族,却通过以巴黎政治学院(Sciences Po)和国家行政学院(ENA)为代表的精英教育制度,建立了一个新的“国家贵族”(State Nobility)阶层。这种制度表面上是绝对的唯才是举(Meritocracy),但精英阶层通过隐蔽的文化资本代际传递,确保了他们的子女在残酷的考试竞争中占据相对的优势。法国的社会流动,在经历了流血的重置后,又重新固化为一种由教育系统背书的精英再生产。

令人沮丧,是不是?

在法国大革命爆发后237年的今天,类似英国的那种锁定阶层固化的“牛剑”体制,也在法国长了出来。法国现在被广泛诟病的以巴黎政治学院、国家行政学院为代表的“精英大学”,就在某种意义上成了法国版的“牛剑俱乐部”。

所以,更精确的表述应该是:如果革命发生得越晚、越彻底,如果后来又叠加了结构性经济扩张这个放大器,那么,社会流动性数据就会越好;但这种效果会随时间衰减,除非有持续的结构性扩张或新一轮革命来维持它。

阁阁也承认,近十几年来,法国也出现了阶层固化现象。

我注意到,她在与我的聊天中,反复提到一个词:社会电梯(法语是ascenseur social)。她说,1990年代和2000年代初期,法国的社会电梯运行还比较正常,但最近十几年来,法国却出现了“社会电梯故障”(panne de l'ascenseur soci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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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观中国

身在海外,远观中国,虽属无奈,但也落得一个独特的“距离感”,也许观感更为冷静、客观。 作者魏城,1959年出生于中国北京,1992年移居加拿大,1998年移居英国。先后在《中国青年报》、《星岛日报》加拿大版、英国广播公司工作,现任英国《金融时报》中文网资深记者、专栏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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