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22日,基尔•斯塔默(Keir Starmer)辞去英国首相和执政党工党领袖的职位。英国所有媒体,包括电视台、报纸、广播台、自媒体、社交媒体,都把注意力集中在英国政坛最新的这场大地震,并纷纷猜测:斯塔默最可能的继任人安迪•伯纳姆(Andy Burnham),究竟是以候选人对决的方式,还是“皇冠加冕”的方式,最终步入唐宁街十号。
在一片喧嚣声中,几乎没有人记得第二天,即6月23日,是英国退欧公投10周年纪念日。
10年前的今天,英国就是否退出欧洲联盟举行了全民公投,最后的点票结果显示:支持退出欧盟的阵营以51.9%比48.1%的微弱优势取得胜利。
然而,那场公投前夕火药味极浓的全民大辩论、公投后长期陷入混乱的党派纷争与权力恶斗,以及随后数年举步维艰、充满变数的具体退欧谈判进程,都在极大程度上无情地撕裂了英国社会。从政坛高层的频繁更迭到普通民众的家庭决裂,这种深层次的撕裂至今仍未完全愈合,成为了英国现代政治史上一道难以抚平的伤疤。
10年前,无论是退欧阵营,还是留欧阵营,都没有想到,北大西洋这个岛国的这场公投,最终打开了逆全球化的欧美民粹主义大潮的闸门。公投结果公布后不到5个月,以反移民、反全球化作为主要竞选纲领的地产商人特朗普,当选为美国总统。
紧接着,这股民粹主义狂飙迅速席卷了欧洲大陆。长期以来处于边缘地带的极右翼与疑欧势力,借着普通民众对传统建制派的愤怒、对欧洲难民危机的恐慌以及对全球化红利分配不均的怨气,如雨后春笋般挺进欧洲各国的权力核心。
在意大利,民粹主义势力在2018年大选中异军突起,并在2022年迎来了自二战以来最具民族主义色彩的梅洛尼政府;在法国,勒庞领导的极右翼政党一步步打破传统政治防火墙,不仅两度杀入总统大选决选,更在随后的议会选举中掀起惊人海啸;在德国,标榜反移民的选择党在2017年首次进入联邦议会,成为第三大党,撕裂了战后德意志政坛的中间派共识;甚至在素以宽容开放著称的低地国家荷兰,带有强烈排外色彩的自由党也在2023年底的大选中逆袭成为第一大党。
在美国,尽管特朗普输掉了2020年总统大选,但四年之后,他以更加势不可挡的姿态卷土重来,再度赢得了2024年大选并入主白宫。这一历史性的回归不仅彻底巩固了“美利坚第一”的孤立主义路线,更让全面关税与贸易保护主义从曾经的边缘主张,变成了如今华盛顿不可动摇的核心国策。
这不仅仅是政坛政治面孔的更迭,更伴随着一场深刻的经济“向内看”运动。在这十年间,原本作为全球化基石的自由贸易体系逐渐被关税壁垒、供应链本土化和产业保护主义所侵蚀。“脱钩断链”与“去风险”取代了昔日的商品自由流通。当年英国退欧派那句“夺回控制权”的口号在整个西方世界引发了剧烈回响,欧美各国不仅在政治上重筑边界,在经济上也开始各自为战,一个以多边主义退潮、保护主义回归为特征的西方新秩序,在过去的十年中已然在废墟上成型。
即使在这场右翼浪潮的始发地英国,政治钟摆也在这十年间经历了剧烈的晃动,建制派与反建制力量反复拉锯。在公投十周年这一历史节点,当年留下的政治伤口并未随时间退去,反而在这个具有特殊意义的纪念日前夕,再次引发了一场关于国家前途命运的举国大辩论。那些曾经深度参与并改写英国历史的风云人物,无论是坚守阵地的退欧派主将,还是痛心疾首的留欧派元老,纷纷在此时打破沉默、悉数登场,围绕着退欧十年的功过利弊,在各大主流媒体上展开了新一轮针锋相对的舆论交锋。
今年6月13日,留欧阵营最有影响力的人物之一、英国前副首相迈克尔•赫塞尔廷(Michael Heseltine)在《独立报》发表了一篇文章,标题就很有火药味:《退欧是一场灾难,现在是有罪之人感到羞耻的时候了》
赫塞尔廷并非来自中左政党工党,亦非来自中间政党自由民主党,而是中右政党保守党的元老,曾在撒切尔夫人内阁中担任国防大臣,在梅杰内阁中担任副首相,一直支持自由贸易,主张加强与欧盟的关系。在这篇文章中,赫塞尔廷写道:“十年前的退欧是我们这个国家自己造成的灾难。它在我们的制造业、服务业与我们最大的市场之间筑起了壁垒。它在许多文化、艺术、环境和学术政策上割裂了我们。它让我们的外交官在走廊里等待,去打听正在做出的对我们产生深远后果的决定。”
赫塞尔廷在这篇文章里毫不客气地点了几个需要为这场灾难负责的人物:鲍里斯•约翰逊(Boris Johnson)、迈克尔•戈夫(Michael Gove)、奈杰尔•法拉奇(Nigel Farage)、多米尼克•卡明斯(Dominic Cummings)。值得指出的是,这四个人中,除了法拉奇是如今的改革党领袖,另外三个人都是赫塞尔廷的“同党”—— 约翰逊是保守党前首相,戈夫曾经在保守党政府中担任多项高级职务,卡明斯则是约翰逊的首席特别顾问,甚至被称为约翰逊政府的“影子首相”。
赫塞尔廷在文章结尾直言不讳地写道:“他们是有罪之人,应该低头认罪并感到羞耻。”
然而,这四个人好像并没有感到羞耻,更别说低头认罪了。
约翰逊是推动英国退欧的“头号功臣”,或者按照赫塞尔廷的意思,是英国退欧的“罪魁祸首”,他不仅没有为退欧“感到羞耻”,反而在不同场合多次为退欧大唱赞歌,反复强调退欧给英国带来的好处,诸如英国退欧后“夺回了法律、边境和资金控制权”、英国疫苗接种速度快于欧盟国家等等,不过,在今年6月播出的BBC纪录片《退欧:一场非常英式的内战》(Brexit: A Very British Civil War)的结尾,约翰逊承认:“我们没有为接下来要做什么制定计划,因为我们认为制定计划不是我们的工作。”
至于把退欧作为自己前半生主要追求和“功绩”的法拉奇,在同一部纪录片中,不仅没有表现出任何反思或悔意,反而始终坚定地捍卫自己当年的立场。法拉奇完全拒绝承认退欧是一场“失败”,相反,他将退欧后英国经历的经济动荡、通胀压力以及社会分裂,归咎于后续政府(特别是保守党政府)“背叛”了退欧的初衷。他认为,问题的核心不是“退欧本身错了”,而是因为“当政者从未真正想要彻底脱离欧盟的体制”。
两年前保守党败选后离开政坛、目前担任英国最有名的保守派杂志《旁观者》(The Spectator)总编辑的戈夫,也在退欧公投10周年前夕撰写了一篇评价退欧功过的长文。在这篇题为《退欧十年:这值得吗?》的文章中,尽管戈夫也承认“留在欧盟之外也是有代价的”,但他用了绝大部分篇幅,为退欧进行了辩护。
甚至谈到2024年退欧派主导的保守党政府被选民抛弃这件事时,戈夫也认为,“那次投票并不是对退欧的否定,而是对退欧的证明,”那么,理由呢?戈夫是这么论证的:“退欧是一次为了在政治家和人民之间建立更快速反馈闭环的投票,是为了在官员未能兑现承诺时能够更有力地拉动惩戒之链。”
作为退欧的主将,他们不肯认错,当然可以理解,但在英国更广泛的舆论场中,情况却大不相同,一言以蔽之:风向彻底转了!
10年前一些曾经积极主张退欧的保守派媒体,在过去一年里发表了几篇文章,认为退欧是一个错误,引发了英国舆论场的极大震动。
例如,《每日电讯报》在去年11月29日发表了该报副总编辑杰里米•沃纳(Jeremy Warner)的文章,标题是:《是时候承认真相了:退欧在经济上是一场彻底失败》,该文引用美国全国经济研究所(NBER)一篇论文的结论,指出退欧使英国的GDP减少了6%至8%,投资减少了12%至18%,就业减少了3%至4%,生产力也减少了3%至4%,远远高于此前的大多数估计,沃纳叹息道:“几乎没有比这更具毁灭性的评估了。”
《每日电讯报》曾经是英国最坚定、最长期支持退欧的右翼旗舰媒体,它的转向被视为里程碑式的事件,一些右翼评论员甚至公开表示:“如果连《每日电讯报》都开始承认退欧失败,那说明保守派内部的共识已经崩塌。”
英国民众的表态,则更为坦率、更为直截了当。
随着退欧公投十周年临近,最新一些民调显示,英国社会对退欧的整体评价已明显转向负面。
在距公投十周年纪念日只有两天的6月21日,欧洲对外关系委员会公布的调查显示,跨越各党派的英国选民(包括改革党支持者在内)如今普遍认为2016年的退欧决定对国家造成了不利影响:66%认为退欧推高了生活成本,65%认为损害了经济,57%认为削弱了青年机会,56%认为让打击非法移民变得更困难,75%的英国人希望与欧盟建立“更紧密关系”。
市场研究公司益普索集团(Ipsos)与伦敦国王学院联合进行的民意调查则在6月12日公布,结果显示,支持举行第二次退欧公投的英国人,比例高达48%,反对者的比例只有27%,认为“退欧比预期更糟”的英国民众的比例也高达48%。
还是回到《每日电讯报》的那篇文章,作者沃纳当时写道:“即使是退欧最热情的啦啦队长——包括改革党的领军人物——也会承认,几乎在每个战线上,退欧迄今已被证明是一个重大的失望。”
问题在于:沃纳这篇文章写于去年年底,一直到今年6月,哪怕是临近退欧公投10周年纪念日没有几天,约翰逊、法拉奇、戈夫这几位“退欧最热情的啦啦队长”,并没有做出这样的承认。
但他们承认不承认已经不重要了,民众的看法和态度才是最重要的。
“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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