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立而活,意味着不得不独自变成‘一千个人’” - FT中文网
登录×
电子邮件/用户名
密码
记住我
请输入邮箱和密码进行绑定操作:
请输入手机号码,通过短信验证(目前仅支持中国大陆地区的手机号):
请您阅读我们的用户注册协议隐私权保护政策,点击下方按钮即视为您接受。
文学

“独立而活,意味着不得不独自变成‘一千个人’”

印度作家基兰•德赛一直在努力寻找“孤独”的种种形态。在漫长而艰辛的创作中,她完成了一本将文化冲突、家族迁徙和个人情感流变融汇在一起的小说。
基兰•德赛说,写作时她必须追踪主人公在亲密关系中所感受的恐惧,以及此后多年不散的余悸;与此同时,她也要追踪印度与美国这两个国家的历史深处那些潜藏的暗流。
00:00

{"text":[[{"start":8.13,"text":"二十年前,现居纽约的印度作家基兰•德赛(Kiran Desai)凭长篇小说《继承失落的人》(The Inheritance of Loss)摘得2006年布克奖。沉寂近二十年后,她携新作《索尼娅与桑尼的孤独》(The Loneliness of Sonia and Sunny)重返文坛。这部六百多页的长篇小说追随一对年轻恋人的足迹,辗转多个大洲,既书写了一段跨越地域与岁月的爱情,也深入探讨阶级、种族、迁徙及现代社会中的各种孤独。小说入围了2025年布克奖短名单,并赢得了广泛的关注。8月末,德赛来到爱丁堡,在读者会现场展开对谈,回顾这部小说漫长的创作历程,并分享她对移民、孤独、自我与写作的思考。"}],[{"text":"1,"}],[{"start":51,"text":"当德赛被主持人问到:“这两本书之间相隔二十年,你去了哪里?”德赛一时感慨万千。《继承失落的人》出版后,她重新退入一种极为孤独的生活。她说,自己就像新作中的某个人物,像蚯蚓、蚂蚁或蜜蜂一样埋头劳作。她家中的墙上,贴着日本俳人小林一茶(Kobayashi Issa)的一首俳句:“蜗牛啊,攀登富士山吧,可是慢慢地,慢慢地。”那时,她并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做什么。新作仿佛隐没在地平线之外,远远超出了她的视野。她所能做的,只有相信自己正一点点朝着某个目标搭建,也相信那道地平线之外,确实存在着什么。"}],[{"start":93.83,"text":"就这样写了大约十年,德赛才第一次将积累下来的文字打印出来。她习惯手写,纸页没有编号,散落在一摞摞日记本和笔记本中。后来,她才逐渐转到电脑上整理。一次参加作家驻留项目时,驻地恰好有一台性能强劲的打印机,约五千页手稿就这样噗噗哧哧地吐了出来。那一刻,德赛被吓坏了。她从头读起,只想从那些纸页中寻到一点生命的迹象。她能够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文字深处游动:有时仿佛看见一圈涟漪,有时又像瞥见一闪而过的尾巴。作家或许都有过这样的感觉——仿佛自己正在追捕一个看不见的生物,又或许,真正被追捕的是自己。每当那种迹象浮现,德赛便猛扑过去;渐渐地,她开始明白该如何搭建整个故事。"}],[{"start":147.66,"text":"德赛说,自己时常想起童年的一幕。那时她还住在印度,每年都会随家人前往一座政府招待所度假。招待所远离城市,坐落在河边,四周一片荒僻。附近住着一位隐士,经常在树下冥想,守护着前一位隐士留下的坟墓和拖鞋。他身旁总有一只鹭鸟般的鸟,在河边守候捕鱼。年幼的德赛觉得这幅画面十分有趣:隐士等待的是一条神秘之鱼,鹭鸟等待的却是一条真正的鱼。后来,每逢写作,她总会想起这一幕——作家也在等待,等待某种迹象突然跃出水面。"}],[{"start":188.56,"text":"陪伴德赛一起等待的,还有她的母亲。安妮塔•德赛(Anita Desai)是印度文学界极为重要的作家,曾任麻省理工学院教授,并于1980年、1984年和1999年三度入围布克奖,却始终未能获奖。2006年,女儿基兰•德赛凭《继承失落的人》摘得布克奖。德赛将母亲视为自己一生“莫大的幸运”。"}],[{"start":211.71,"text":"在她的记忆里,母亲始终是一个极其安静的人,与周围的人很不一样。德赛相信,那种静定来自一生的阅读与写作。母亲的一举一动都有一种独特的韵律,仿佛书页翻动的节奏。拥有这种气质的人,似乎能让整个世界在她身边安静下来。"}],[{"start":231.76000000000002,"text":"德赛常在母亲家中写作,母女俩也经常结伴旅行。创作《索尼娅与桑尼的孤独》期间,她们几乎每年冬天都会到墨西哥住上几个月,有时也会前往印度。德赛常常沉浸在母亲营造的宁静氛围中,仿佛不必刻意用力,便自然而然地获得了写作所需的自律与专注。"}],[{"text":"2,"}],[{"start":254.53000000000003,"text":"在这段漫长的写作过程中,几位始终克制而亲切的编辑每隔几年才发来一条消息,轻轻问上一句:“嗨,进展如何?”德赛知道,他们其实非常担心。出版合同早已签下,她却迟迟交不出书稿。有一段时间,她只能把成摞的稿纸拍下来发给编辑,以证明“那里的确有东西”。"}],[{"start":278.28000000000003,"text":"问题在于,所有材料仍然只是碎片。德赛试图追踪孤独与独处的种种形态,而这样的主题几乎没有边界,仿佛可以无休止地写下去。祖父母的往事、父母的经历、她自己的生活,以及从别人那里听来的故事,全都汇聚到她手中,她却始终不知道该如何将它们连接起来。不过,德赛相信,只要等待得足够久,世界终究会把小说所需要的东西送到作家面前。"}],[{"start":307.53000000000003,"text":"后来,她收到了一幅意大利艺术家弗朗切斯科•克莱门特(Francesco Clemente)的小画。克莱门特是德赛非常喜爱的艺术家,长期在印度生活和创作。看到这幅画,德赛兴奋不已,因为它几乎将她一直思索的抽象观念化成了可见的形象:水彩中的一切都在流动、变化,画面散布着眼睛与珠宝,而处于中心的生物却没有面孔,也没有眼睛。它身上披满珠宝,既像恶魔,又似神祇。德赛后来将画中的形象写入小说,命名为“巴达尔•巴巴”(Badal Baba),即“云中隐士”。在小说中,这幅画被改写成索尼娅的祖父所作,并化为一枚护身符。围绕这幅画,日常生活的可见世界与潜藏其下的不可见世界被连接起来。最终,这幅小画成为整部小说的中心。"}],[{"start":360.3,"text":"起初,德赛对于书写这个不可见的世界十分警惕。她不太敢触碰普通生活之下那股幽暗的潜流,却又无法将它绕开。她必须追踪主人公索尼娅在亲密关系中感受到的恐惧,以及关系结束多年后依然纠缠着她的余悸。与此同时,她也在追踪印度与美国政治生活中的恐惧。两个国家的历史深处,都潜伏着一股更为黑暗、更为险恶的暗流。人们知道它迟早会冲出地表,却不知道它将在何时出现,又会将谁卷入其中。"}],[{"start":394.76,"text":"这种恐惧还会潜入梦境。人们生活在一个充斥着现代符号的世界里,一旦入睡,却仿佛重新回到史前祖先的时代:梦见鲨鱼和蛇,梦见自己遭到猎杀,梦见沉入大海。德赛感兴趣的是,当这些噩梦强烈到足以侵入清醒的生活,当个人的幻觉与一个国家的政治恐惧彼此重叠,究竟会发生什么?"}],[{"start":419.44,"text":"她一度担心,小说会因此被贴上“魔幻现实主义”的标签。正因如此,她在《继承失落的人》中有意避开幻想性元素。但在创作《索尼娅与桑尼的孤独》时,她逐渐意识到,如果不写出那股潜藏的恐惧,不写幻觉和噩梦,她既无法真正讲述索尼娅的故事,也无法触及小说的政治主题。幻想并非附着在现实之上的装饰;恰恰相反,没有幻想,整部小说便会失去支撑。"}],[{"start":449.51,"text":"德赛想起毕加索说过的一句话,大意是:绘画并非单纯的审美活动,而是一种魔法;它在人与这个陌生而充满敌意的世界之间充当媒介,通过赋予恐惧与欲望具体的形式,让人获得掌控它们的力量。巴达尔•巴巴正是这样的媒介—它将可见与不可见、现实与噩梦、个人创伤与政治恐惧连接起来。"}],[{"text":"3,"}],[{"start":473.11,"text":"故事开始时,索尼娅正在美国求学。她告诉远在印度的家人,自己真的很孤独。家人却无法理解这种感受,因为他们从未独自吃过饭,也从未独自入睡……德赛本人也有过类似的体验。十几岁时,她随母亲离开印度,先在英国生活了一年,随后迁往美国。这段移民经历,也成为理解这部小说的一把钥匙。"}],[{"start":499.03000000000003,"text":"德赛回忆:“小说开头,索尼娅作为一名外国学生在佛蒙特州上大学,就像当年的我一样。”每逢假期,大多数学生纷纷离校,校园里只剩下寥寥几个外国学生。由于还要在图书馆打工,德赛只能继续留在那里;这样的生活持续了好几年。小说中的索尼娅,也是在这个阶段第一次开始真正的独居生活。"}],[{"start":524.4,"text":"在德赛看来,印度与西方的生活之间存在着一个显著差别:在印度,人们很难获得身体意义上的独处——右边有人,左边有人,前后都有人,甚至时时有人紧挨着自己。然而,被人群包围并不意味着不再孤独;一个人仍然可能觉得自己完全不被理解。"}],[{"start":544.3,"text":"德赛试图将两种文化并置:一种更看重归属,另一种更强调成为独立的个体。在归属高于一切的地方,人有时反而会感到更加孤独,仿佛自己的身份完全由他人赋予,无法依照真实的自我生活。可另一方面,在西方世界独自成为一个完整的个体,同样可能令人恐惧。以德赛自己的经历来说,所谓独立,并不只是“成为一个人”,而是不得不独自变成“一千个人”,因为所有事情都要亲力亲为:赚钱、做饭、打扫、缴税,家里出现老鼠,也得自己动手去抓。而在印度,她很少有过这样的感觉。"}],[{"start":583.75,"text":"因此,她决定将这两种状态放在一起,穿越不同文化与世代,追踪孤独的种种形态。德赛开始把孤独想象成水,沿着它一路前行,看它如何不断改变形状:有时汇聚成痛苦,有时又显露出美丽。它可以是创作时的寂寞,可以是独处的快乐,也可以成为一个人在自我转变时期不可或缺的状态。"}],[{"start":608.47,"text":"书中,维杰叔叔有一句颇为辛辣的调侃:印度人永远不可能真正“酷”起来。德赛透露,这个人物以她的一位朋友为原型,甚至连名字都原封未动。现实中的维杰本人酷极了:戴着飞行员式墨镜,身上还纹着曼陀罗图案。他认为,美国文化中的“酷”与爵士乐密切相关——它意味着依照自己的节奏即兴演奏,不服从既定规则。然而,印度人很难做到这一点,因为每个人身后都站着母亲、父亲、叔叔、姑姑和姨妈。所有人都在注视着你,而你无法真正摆脱他们。即使亲人不在场,他们仍然保有一种巨大的存在感。"}],[{"start":652.32,"text":"这种无处不在的家庭目光,也给印度小说家制造了一个难题。德赛读埃莱娜•费兰特的《被遗弃的日子》时,看到女主人公因丈夫爱上一个年轻女人、婚姻破裂而濒临疯狂,脑中浮现的疑问却是:她的母亲在哪里?那些姑姑和姨妈又去了哪里?在德赛看来,这实在太奇怪了——一个女人的人生陷入如此严重的危机,家族中的女性竟然一个都没有出现。"}],[{"start":679.95,"text":"不过,孤独有时也会带来快乐。德赛认为,唯有在独处之中,人才能真正发现并体验自己作为独立个体所拥有的私密性与尊严。"}],[{"start":691.26,"text":"这部小说的潜在结构,可以归结为一个问题:谁被困在谁的目光之中?在家庭、爱情与国家内部,谁在注视谁,谁又在控制谁?性别、新闻和艺术,同样受到这种观看与被观看关系的支配。"}],[{"start":707.8199999999999,"text":"于是,德赛继续追问:是谁在书写新闻?新闻又从何而来?打开报纸,人们时常会看到一种令人震惊的反差:在世界的一端,报道会细致讲述某个遭遇悲剧的具体人物;到了世界的另一端,一旦涉及战争或移民,无数个体却被抹去姓名,化为一群面目模糊的人。"}],[{"start":728.9799999999999,"text":"德赛试图弄清,这种权力鸿沟在历经几代人之后,究竟发生了多大变化。为此,她将祖父母、父母,以及索尼娅和桑尼三代人的故事同时写进小说。前几代人经历的流离与身份错位,可以追溯至殖民历史;而到了当代,同样的失落又会以怎样的形式出现?"}],[{"start":750.3499999999999,"text":"她追踪爱情与孤独,也追踪三代人在西方世界与非西方世界之间往返的旅程。在她看来,政治领域与私人生活始终彼此映照:宏观世界中的权力关系,也会在最亲密的爱情与家庭关系中投下阴影。"}],[{"text":"4,"}],[{"start":767.0899999999999,"text":"种姓与阶级,以及那些试图挣脱其束缚的人,同样构成了这部小说的重要线索。其中一个故事便来自德赛的祖父:他出身于一个极为普通的家庭,后来却在殖民统治时期的印度成为法官。这样的个人跃升固然并非没有可能,却无法遮蔽印度社会中那道横亘已久的阶级与种姓鸿沟。"}],[{"start":790.2399999999999,"text":"更令人不安的是,时至今日,生活优渥者与贫困者之间的距离依然如此悬殊。小说中的厨师便身处这道鸿沟的最底层。他遭受苛刻的对待,几乎见不到家人,平日住在公寓楼顶一间近似储物间的小屋里,每年与孩子们相处的时间还不到一个月。德赛指出,现实甚至正在变得更加糟糕。过去的老房子至少还能腾出一间狭小的杂物间,供佣人栖身;如今,为一个家庭工作的人往往只能睡在厨房地板上。他们辛苦工作一个月挣得的薪水,有时只相当于雇主一顿晚餐中喝掉的一瓶葡萄酒。印度至今仍是这样一个社会:富人的舒适生活建立在穷人的脊背之上。在德赛看来,任何一部试图描绘印度的小说,都不能省略这样的故事。"}],[{"start":842.4799999999999,"text":"创作这部小说时,德赛始终在思考自我、孤独、自我的消减,以及移民与迁徙的经验。在她看来,迁徙最先动摇的,正是一个人对于“我是谁”的确定感。它使人意识到,自我从来不是静止不变的:其中有多少来自外界的塑造与强加,它本身又是多么游移不定。与此同时,人也可以用许多不同的方式重新创造自己。"}],[{"start":868.8499999999999,"text":"德赛说,同时成为一名作家和一名移民,是一件奇妙的事情:迁徙让人看清自我的易变,写作则将这种易变转化为创造人物的可能。“从这个意义上说,移民也是一场高明的骗局。”德赛补充道。一个人可以不断改写自己,衍生出许多不同的身份。然而,迁徙并不只意味着自我创造,也可能将一个人原有的自我一点点削去。索尼娅与桑尼都经历过这样的时刻。"}],[{"start":899.0799999999999,"text":"每个人对迁徙的反应不尽相同,同一个人在不同阶段也可能产生截然相反的感受。小说中,桑尼将移民故事称为“鬼故事”,后来又说,它既是“鬼故事”,也是“谋杀故事”——旧日的自我如幽灵般纠缠不去,而某些曾经属于自己的部分,却在迁徙中被杀死了。"}],[{"start":919.8899999999999,"text":"对于自我消失与重新生成的思考,将德赛引向佛教和印度教哲学中的古老观念。书中有个人物说:“东方的‘空’不同于西方的‘虚无’。”德赛解释,这里的“空”并非空无一物,而是一种具有生成力与创造力的空间。她理解,佛教与印度教的某些思想并不把自我视为封闭、恒定的实体,而是始终处于变化与流动之中。“空”所指向的,正是这种永不停息的流变。"}],[{"start":950.4899999999999,"text":"许多西方作家也曾从不同方向接近这一主题。博尔赫斯在《人格的虚无》中思考自我的不确定性,卡尔维诺的《新千年文学备忘录》则成为德赛写作时的重要参照。卡尔维诺在书中探讨轻盈、迅速、精确、可视性与多样性。德赛从这些命题中感受到一种持续的运动与流变,也意识到它们与印度教、佛教哲学之间存在着遥远而微妙的呼应。"}],[{"start":978.4599999999999,"text":"德赛还想到了印度古老的神秘主义诗歌。对于一个长期经受教派冲突与宗教暴力的国家而言,这一传统尤其重要:它在印度教徒与穆斯林之间架起桥梁,使双方都能在共有的神秘主义传统中找到自己的根系。在这个不断谈论移民、迁徙与流动的时代,德赛试图追问:这些古老的思想,是否仍能帮助人们理解当下?"}],[{"start":1003.6999999999999,"text":"小说中反复出现的珠宝,也被她纳入这套关于消失与生成的思考。她由此联想到“摩耶”与“利拉”——幻象的世界与生命的游戏。印度绘画常以披挂满身珠宝的人物表现自我的重生。那些珠宝既象征着尘世的华美,也与生命的轻盈、嬉戏和欢愉相连:自我先被消减,随后又以另一种形态重新出现。"}],[{"text":"5,"}],[{"start":1029.4399999999998,"text":"然而,对索尼娅而言,自我的消失并不只是一种哲学体验,更源于一段充满伤害的亲密关系。她与年长的艺术家伊兰相恋时,对方才华出众,正处在成名的边缘,却不断否定她的写作能力。伊兰告诫她:“你不会写,也不应该写。你可能只会写出东方主义的垃圾……别写包办婚姻,别把他们想要的东西送上门。英国人过去怎样对待你们,你现在就在怎样对待自己。”"}],[{"start":1060.62,"text":"在他的控制之下,所有可能被视为“异国情调”的经验都成了禁区。索尼娅失去的不只是书写的自由,还有用自己的眼睛观看世界的能力。"}],[{"start":1071.52,"text":"伊兰的警告并非毫无依据,而这也正是令索尼娅——乃至德赛本人——反复思量之处。印度文学界一度对某一类小说格外警惕:它们仿佛文学中的“东方集市”,外表装点得花团锦簇,内里却空洞无物,无法真正传达这个国家的现实。季风、孔雀与香料频繁出现,逐渐成为供西方读者辨认和消费的异国符号。对于这样的担忧,德赛并非完全不认同。"}],[{"start":1100.8,"text":"有一次,她在现场聆听萨尔曼•拉什迪与牙买加作家马龙•詹姆斯的对谈。詹姆斯问拉什迪,对写作者有什么建议。拉什迪的回答干脆而粗暴:“别把热带水果放进书名。千万别那么干,别干那种破事。”坐在观众席里的德赛顿时尴尬不已。幸好现场一片昏暗,没有人看见她的表情——她的处女作偏偏叫作《番石榴园的喧闹》(Hullabaloo in the Guava Orchard)。德赛笑称,自己再也不会把热带水果写进书名,因为在某种程度上,她的确被这个观点说服了。"}],[{"start":1136.9099999999999,"text":"然而,德赛认为,人们必须继续追问:“对谁来说,这些东西是异国情调?”印度本来就有芒果、番石榴与香料。它们并不是为了迎合西方读者的想象才出现在那里,而原本就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真正的难题不在于是否应该书写这些事物,而在于该怎样书写:如何剥去附着其上的猎奇目光,使它们重新成为普通的事物;又如何借助这些具体而真实的生活细节,写出不同文化中的人们在现代世界里共同面对的那些寻常经验。"}],[{"start":1171.4999999999998,"text":"当被问及伊兰与索尼娅的关系是否源于德赛本人的经历时,她沉默片刻,给出了一个谨慎却明确的回答:“在某种程度上,是的。”伊兰是一位控制欲极强、不断伤害索尼娅的艺术家。德赛不愿进一步谈论他在现实中的对应者,因为小说毕竟是虚构作品,一切都在创作过程中发生了变化。她之所以愿意说出这个“是”,是因为她觉得必须让人们知道:控制与虐待并不局限于某个阶级、某种社会或某一类人,也不会因为一个人受过良好教育便自动消失。它能够跨越阶级、文化与教育背景,侵入最私密的关系。"}],[{"start":1212.4799999999998,"text":"因此,写作这样一部小说,难度几乎超乎想象。它迫使作家重新面对那些只会在无人旁观时发生的谈话:与父母的最后一次交谈,一段婚姻走向终点时双方说过的话,以及在最亲密、最脆弱的时刻,一个人究竟对另一个人说了些什么。将这些经验交给小说,也意味着把自己置于一种几乎毫无遮蔽的状态。但此时,黑暗也可能成为一种馈赠,将作品带往想象力无法抵达的深处。"}],[{"start":1243.37,"text":"德赛坦言,二十年前的自己写不出《索尼娅与桑尼的孤独》。她必须经历此后二十年的生活,才有能力面对并完成这部小说。"}],[{"start":1253.6799999999998,"text":"小说中,索尼娅在与伊兰的关系里一度彻底失去了自我。她看着镜中的自己,那目光仿佛来自一只陌生的动物。索尼娅不禁怀疑:年长艺术家伤害年轻女性的故事之所以一再上演,究竟是因为人们不断书写它,还是因为它始终在现实中发生?她也开始重新审视自己在这套叙事中的位置。"}],[{"start":1278.11,"text":"更根本的问题是:如果一个人的自我意识已经发生错位,如果她只能借助另一个人的目光观看世界,又该如何开始写作?在开始思考自己的作品之前,索尼娅必须先走完一段漫长的旅程,重新取回观察、判断与讲述的权利。"}],[{"start":1295.53,"text":"在德赛看来,这也正是人们需要文学的原因。阅读能够拓展个人经验的边界,甚至教会人们理解那些自己从未经历、也不知道该如何思考的事情。她对于爱情、伤害与亲密关系的许多认识,同样来自读过的书和看过的电影。哈金的《等待》、米兰•昆德拉的《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川端康成的《雪国》,以及加西亚•马尔克斯的《霍乱时期的爱情》,都让她得以看见:身处不同文化的人们,如何面对欲望、背叛、孤独与失去。"}],[{"start":1328.05,"text":"(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图片摄影:Tim Foster,编辑邮箱:zhen.zhu@ftchinese.com)"}]],"url":"https://audio.ftcn.net.cn/album/a_1789691461_3723.mp3"}

版权声明:本文版权归FT中文网所有,未经允许任何单位或个人不得转载,复制或以任何其他方式使用本文全部或部分,侵权必究。

OpenAI上市推迟,令软银数据中心IPO的风险增高

OpenAI将持有SB Energy上市后的大量股份,后者估值500亿美元的IPO将检验投资者对孙正义AI赌注的兴趣。

厄尔尼诺现象会成为欧洲能源市场的救星吗?

欧洲已接连遭受能源危机的重创,而目前的策略却是寄希望于天气不要太冷。

Lex专栏:欧洲可通过合并交易所吸引更多股票交易

一个规模更大的欧洲交易所,可以更好地吸引寻求在高度集中于科技行业的美股之外实现多元化配置的美国投资者。

马克•卡尼如何打好了一手烂牌?

自特朗普重返白宫以来,很少有哪个国家像加拿大一样频频成为他的攻击目标。不过到目前为止,加拿大总理仍然在相当娴熟地应对着各种局面。

新的工作岗位从哪里来?

凯恩斯:延续了数百年的专业分工趋势,或许正面临逆转。

AI时代的苹果信任溢价

阿姆斯特朗:在一个充斥AI风险的市场中,苹果获得溢价的原因并不只是没有AI风险;苹果出售的是这个世界越来越缺乏的信任。
设置字号×
最小
较小
默认
较大
最大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