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据澎湃新闻9月14日报道,一名游客到泸州旅行,在12306搜索“泸州”时看到“泸州东”,以为这是泸州城区东部的车站,到了才发现,泸州东站实际上位于泸县云锦镇,距离泸州市区30多公里,而且同车还有不少旅客犯了类似的错误。事实上,自2024年渝昆高铁渝宜段开通以来,类似的“买错票”“下错站”已经不止一次发生。于是有人建议,将泸州东站改名为“泸县东站”或者“泸县—云锦站”。
看到“泸州东站该不该改名”这条新闻的时候,我正坐在从杭州西开往上海虹桥的高铁上。这个区间有个站叫苏州南,如果要讨论中国的高铁站究竟应该怎么命名,苏州南可能是一个比泸州东更加值得讨论的名字。
苏州南站位于吴江区黎里镇,距离人们通常理解的苏州主城区已经相当远。更重要的是,这里本来就有一个历史悠久、辨识度很高的地名——吴江。吴江长期作为独立的县和县级市存在,直到2012年才撤市设区。苏州的铁路站名也并不排斥具体地名:有苏州园区站,有阳澄湖站,甚至就在吴江区内部,还有盛泽站。那么,一个很自然的问题就是:为什么没有吴江站,而要叫苏州南?
“苏州南”当然不能说是错。从苏州市整个行政版图来看,吴江确实在南部;从铁路规划来看,这里也是苏州铁路枢纽的南部节点。但问题在于,规划者眼里的“苏州南”,与普通旅客理解的“苏州南”,可能不是一个概念。
规划者使用的是行政区划地图,“苏州”意味着整个苏州市域;普通旅客使用的却是城市地图,看到“苏州南”,通常会理解成“苏州城区南边的那个车站”。两个理解都没有语法错误,却使用了完全不同的空间尺度。
这可能才是很多高铁站名产生争议的真正原因:方位词发生了尺度错配。
二
南京南、杭州东这样的名字之所以很少引发类似困惑,不是因为“城市名+方位”天然合理,而是因为这里的“南”和“东”与普通人的城市空间认知大体一致。一个第一次到杭州的人看到“杭州东”,不会下车以后才发现自己到了几十公里之外的某个县城。
苏州南和泸州东却不同。泸县当然属于泸州市,吴江当然属于苏州市,所以从行政区划上说,叫“泸州东”和“苏州南”都能找到依据;但旅客理解的是城市地理,命名者使用的却是行政地理。同样一个东南西北,双方脑子里可能根本不是同一张地图。
这样的车站并不少见。网友曾经把阳泉北、孝感北、邵阳北、盘锦北戏称为高铁“四大名北”。其中孝感北实际上位于大悟县,距离孝感城区约89公里;阳泉北位于盂县,距离阳泉城区约47公里。它们的共同特点是,车站实际上位于一个拥有明确名称的县域,却没有使用这个信息量更大的地名,而是选择更高一级的地级市名称,再加上一个方位词。
其中铜仁南最有代表性。今天的铜仁南站位于贵州玉屏自治县大龙镇,距离玉屏县城只有约7公里,距离铜仁市区却约50公里。更有意思的是,它最初真的就叫“玉屏东站”。玉屏官方资料记载,2015年5月,经争取,“玉屏东站(县级站)”升级更名为“铜仁南站(市级站)”。
“升级”两字道尽了高铁站命名背后的另一套逻辑。从地理信息来看,“玉屏东”显然比“铜仁南”更加准确;但从行政等级和城市品牌来看,从县名变成地级市名,当然可以被理解为一次“升级”:“玉屏东”告诉旅客车站在哪里,“铜仁南”告诉旅客这个车站属于谁。
这也说明,高铁站名已经不仅仅是一个地理名称,它正在成为一种城市资源,或者说城市品牌。高铁意味着客流和交通可达性,也意味着土地价值、招商机会和城市开发。自高铁以来,各地围绕高铁站建设了大量“高铁新城”“枢纽新城”。在这样的背景下,一个叫“吴江站”的车站和一个叫“苏州南站”的车站,意义显然不同。“吴江站”描述的是一个已经存在的地方——这里是吴江;“苏州南站”则包含了另一层想象——这里将成为苏州南部的门户、枢纽甚至新的城市中心。
于是,原本应该描述空间的站名,开始参与创造空间;原本应该帮助旅客识别位置的公共信息,也开始承担城市营销的功能。
从地方发展的角度看,这种冲动并不难理解。但是问题在于,收益和成本并不由同一批人承担。地方获得了城市品牌和高铁新城开发的收益,因为名称与真实空间认知发生偏差而产生的信息成本,却由一个个陌生旅客承担。
三
有没有更好的办法?当然有。浙江就有一个很好的例子——嵊州新昌站。
这个车站服务相邻的嵊州和新昌,于是铁路干脆把两个地名组合起来。它没有因为嵊州、新昌都属于绍兴,而且位于绍兴市域南部,就把这个车站命名为“绍兴南”。
不妨设想一下,如果嵊州新昌站真的叫“绍兴南”,有没有错?从行政区划上看完全没错。但一个第一次到浙江的旅客看到“绍兴南”,很可能会认为自己将在绍兴主城区南部下车;看到“嵊州新昌”,却立即知道这个车站服务哪里。
两个名字都符合行政地理,后一个却提供了更多交通地理信息。更为重要都是,它的这两个地名在行政区上是平级,可能是铁路站名唯一的存在。在此之前,新昌的高速公路也有创举,它的一个高速出口命名为“回山尖山”,又是两个镇名,一个是绍兴市新昌县回山镇,而尖山则是隶属于金华市磐安县尖山镇。
这也证明,行政边界并不是铁路命名无法解决的技术困难。一个车站服务两个地方,可以把两个地名组合起来;一个车站位于辨识度很高的县区,可以采用“城市+区县”的方式;只有当车站确实处在人们通常理解的城市空间某一方位时,“城市名+东南西北”才是最简洁有效的选择。
因此,问题从来不是高铁站能不能叫“东南西北”,而是这个方位词究竟是在描述一座城市,还是在描述一张行政区划图。
四
判断一个站名好不好,其实可以做一个非常简单的测试:找一个第一次来到这里、不了解当地行政区划的人,只让他看12306上的车站名称,问他认为这个车站在哪里。本地人其实最不需要站名提供地理信息。苏州人当然知道苏州南在哪里,泸州人也知道泸州东在哪里。真正依靠站名作出判断的,恰恰是对这个地方最陌生的人。因此,一个好的公共交通信息系统,应该按照信息最少者而不是信息最多者来设计。
这也是为什么,当大量陌生旅客持续犯同一种错误时,我们首先需要检查的可能不是旅客有没有认真看地图,而是这个名字本身是不是提供了错误的暗示。高铁站首先应该是坐标,其次才是品牌。命名原则其实并不复杂:地理真实优先于行政等级,成熟地名优先于抽象方位,旅客的识别成本优先于城市的品牌收益。
从杭州西到上海虹桥的列车经过苏州南时,我想到的正是这一点。假如嵊州新昌站当初被命名为“绍兴南”,行政区划完全说得通,甚至围绕它建设一座“绍兴南站新城”,几年以后本地人会习以为常,只能是苦一苦外地来的游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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