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乌战争迄今已经持续四年半。对中国普通公众而言，有关这场战争的信息，大多围绕战场态势、人员伤亡、大国博弈，以及中国“劝和促谈”的外交努力展开。但有一个与中国密切相关的现象，却很少进入公共讨论。在中国与俄罗斯保持密切关系的同时，中国制造的光伏、储能电池和其他分布式能源设备，正通过商业贸易和全球供应链在乌克兰大量应用，客观上极大增强了乌克兰社会抵御战争冲击的能力。
作为一位长期跟踪中国新能源产业及其国际影响的研究者，笔者此前也很少注意到这一现象。直到最近在一次国际学术会议上，我遇到一位来自乌克兰的能源学者。交谈中，他提到战争给乌克兰能源系统造成了巨大破坏。从首都基辅到东部地区，大型发电和电网设施不断遭受攻击。为应对战争造成的电力供应问题，乌克兰家庭、企业和社区安装分布式光伏，已经成为越来越普遍的现象。
而中国设备在这一转变中的作用，以及由此产生的地缘政治意味，此前却鲜有深入讨论。
光伏安装从低谷到反弹
俄乌全面战争爆发以前，乌克兰已是欧洲重要的光伏市场。2019年，乌克兰新增光伏装机位居全球第九，跻身当年全球十大光伏市场之列。战争爆发前的2021年，乌克兰全年新增光伏装机约731 MW。
战争爆发后，乌克兰光伏市场和相关贸易一度急剧收缩。数据显示，中国出口乌克兰的光伏组件从2022年2月的83.9 MW骤降至3月的7.5 MW，4月以后基本停滞。2023年，中国出口乌克兰太阳能组件全年仅为15.8 MW，尚不及中国一个普通大型光伏项目的装机规模。
但随着战争持续，光伏装机开始显著反弹。2024年，乌克兰新增光伏约800 MW，到2025年进一步增至1.5 GW，是2024年规模的近2倍，也明显超过战前2021年的水平。
这一变化背后，是战争对乌克兰能源供应方式的重塑。
俄罗斯从2022年起开展多轮针对乌克兰能源基础设施的攻击。据国际能源署估计，2022至2023年间，乌克兰约一半的发电能力被占领、摧毁或损坏，约半数大型电网变电站也遭导弹和无人机袭击受损。2024年春季的新一轮攻击又使乌克兰损失约9 GW发电能力；到当年年中，全国发电能力一度只剩战前的约三分之一。
这种攻击一直延续至今。2026年1月20日，俄罗斯再次向乌克兰发动针对能源基础设施的大规模攻击，导致首都基辅约一半居民的供电和供热中断。
袭击造成的后果远不只是“缺电”。城市供水、污水处理、医院和通信网络等关键设施都依赖电力运转。尤其在乌克兰严寒的冬季，气温可低至零下20摄氏度，一旦电力和集中供热中断，可能会演变成人道主义问题。国际组织也因此警告，严重的供电和供热短缺可能导致大规模难民危机。
分布式能源成为重要应对方式
面对频繁的能源设施袭击，战争初期乌克兰主要通过加快部署以柴油、汽油和天然气为燃料的发电机来应对，其中不少设备来自国际援助。
然而，这些发电机更适合作为应急手段，而非长期解决方案。柴油和汽油等燃料的供应本身也容易受到战争影响；同时，发电机运行时产生的热特征，在战时环境下增加被攻击的风险。
而重建大型电厂和变电站也面临明显局限。这类设施规模大、位置固定，容易成为攻击目标。一旦遭受攻击，造成的损失也更为集中。
在这种情况下，以“屋顶光伏+微型储能”为代表的分布式能源系统，成为最现实的选择之一。这类系统分散部署，难以被一次性大规模摧毁，同时安装方便，受损后也更容易修复和替换。
由此产生的需求推动了乌克兰居民和工商业用户光伏装机快速攀升。到2024年初，乌克兰已经拥有接近1.5 GW的消费者侧光伏装机。
中国设备的作用
目前很难精确统计乌克兰市场上中国光伏和储能产品的实际份额，但现有贸易数据和市场观察都表明，中国制造在其中扮演着重要角色。
根据中国海关统计，2025年中国出口乌克兰商品总额达50亿美元。而乌克兰海关统计显示，同年自中国进口商品达到192亿美元，中国也是乌克兰最大的进口来源国。两组数字之间存在的差异，很大程度是因为乌克兰海关计入了部分从第三国转口进入乌克兰的中国产品。
战争期间，中国直接出口乌克兰面临运输和金融结算等困难，大量中国能源设备经由周边欧盟国家通过转口贸易或以援助项目方式进入乌克兰。
据《南华早报》报道，一位在乌克兰经营的中国业内人士估计，中国产能源设备在当地市场所占份额约为55%至74%。
考虑中国目前约占全球太阳能供应链生产能力的85%、锂离子电池供应链生产能力的80%，光伏硅片环节更达到约95%，因此无论具体经由何种渠道，中国制造成为乌克兰相关产品的重要供应来源，应是不争的事实。
除了商业贸易，部分能源产品也通过政府间合作进入乌克兰。比如，今年2月，中乌外长在慕尼黑安全会议期间会谈后，乌克兰外长公开感谢中国决定向乌克兰提供新的“人道主义能源援助”。尽管协议具体内容没有公布，其中大概率涉及清洁能源设备。
从战时应急到商业投资
在乌克兰安装光伏和储能设备，也已不再单纯只是 “战时应急措施”，而越来越具有商业价值。这意味着这一市场的增长将是长期的。
2024年7月，乌克兰政府开始对光伏组件和电池储能系统免征增值税和进口关税，同时向家庭、企业和社区提供优惠贷款，并通过“乌克兰脱碳基金”等渠道提供资助，支持分布式能源系统发展。
与此同时，乌克兰国家输电系统运营商 Ukrenergo还通过辅助服务市场，为能够帮助稳定电网的储能项目提供最长五年、以欧元计价的合同，从而为投资者提供另一条较长期、可预测的收入来源。
国际能源署预计，如果乌克兰单纯依靠小型燃气轮机和燃气发动机重建电力系统，需要约134亿美元前期投资。而包含分布式光伏、储能和风电的多元化方案，虽然前期融资需求更高，但由于后期不需要燃料等因素，整体系统成本可以显著低于“纯燃气”方案。
中国供应链优势能否转化为政治杠杆？
以上事实也许会让一些读者产生另一个问题。中国在光伏和电池供应链中的巨大优势，是否可以进一步转化为一种可供中国运用的地缘政治杠杆？
这种杠杆在理论上或许存在，但在现实中却很难实现。关于这一点，笔者在此前发表于FT中文网的《中国清洁能源技术会成为地缘政治工具吗？》一文中已有较详细讨论。
具体到乌克兰，尽管中国在清洁能源设备制造领域拥有高度集中的供应能力，却仍然很难把这种优势转化成传统意义上的“地缘政治工具”。
首先，目前大量中国产品通过第三方间接进入乌克兰，而转口贸易、国际采购和援助项目会大大削弱供应国对产品最终流向和最终用户的直接控制。若要彻底阻断，势必涉及对更广泛市场的出口限制，这在商业和外交上都很难操作。
其次， 如果把限制清洁能源技术供应作为外交工具，很容易使中国企业在欧美市场面临更大的制裁和合规风险，这将给中国新能源产业带来巨大成本。同时，也会进一步强化欧美推动供应链多元化、本土制造和“友岸制造”（friend-shoring）的政治理由，削弱中国新能源企业的全球市场地位。
最后，中国在俄乌冲突中始终坚持“劝和促谈”，也强调维持正常民用贸易往来。将光伏等具有显著民生属性的清洁能源产品作为政治施压工具，不仅不符合这一政策立场，还会损害中国的国际形象与外交弹性。
中乌在清洁能源领域合作的可能空间
中国非但没有必要把与乌克兰的清洁能源经济往来政治化，未来更应积极考虑扩大在这一领域的合作。
无论和平进程如何发展，乌克兰都将面临规模巨大的能源基础设施重建需求，而分布式光伏、储能、微电网和更加分散的电力系统，被普遍视为乌克兰未来能源重建的重要方向。比如，国际能源署预计，乌克兰在2030年前每年需要增加约4 GW分布式光伏，累计新增超过24 GW，同时需新增约5.6 GW电池储能。
对中国企业而言，这意味未来在乌合作不仅限于出口更多太阳能面板和储能设备。在微电网、系统集成、能源管理、当地组装、技术转让、联合开发、投资设厂及运维服务等领域，都存在巨大合作空间和商业机会。
当然，这种合作也将面临战争风险、技术标准、融资、供应链安全审查以及更加复杂的地缘政治环境。中国企业如果希望参与其中，需要考虑的不只是价格和制造优势，还包括如何在当地创造价值，建立可信赖的合作关系，并适应乌克兰未来更加深度融入欧洲能源市场的制度环境。
乌克兰的案例还带来两点重要启示。第一，未来各国的能源安全问题，将不再只是油气供应和大型电网的安全，也包含光伏、储能和微电网等分布式能源设备的供应链安全。第二，中国在清洁能源设备全球供应链的重要地位，并不会自动转化为政治影响力。中国清洁能源产品和技术主要通过市场与全球供应链广泛扩散，更多地会遵循自身的商业和产业逻辑。
（作者系宁波诺丁汉大学教授，剑桥大学出版社2025年新书China’s International Energy Relations: The Impact of Transition from Fossil Fuels to Renewables的作者。本文仅代表作者观点。责任编辑邮箱：tao.feng@ftchines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