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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剧

英国演员罗里•金尼尔:从“首相”走入林间

张璐诗:从《黑镜》到《头号外交官》,他饰演的首相诠释着权力的虚伪、失控和恐慌;而在由森林、诗歌和乐团组成的舞台上,金尼尔试图呈现更为原始、难以修饰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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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xt":[[{"start":9.12,"text":"随着英国政坛再一次进入更替与猜测的季节,罗里•金尼尔(Rory Kinnear)这个名字也以一种奇特的方式变得应景起来。"}],[{"start":17.24,"text":"过去十几年里,他曾两次在电视剧中饰演英国首相,而且都是令人极其不适的首相。一次是在《黑镜》第一季第一集中,他饰演迈克尔•卡洛:一个被绑架危机、社交媒体、舆论狂潮和国家机器共同逼入绝境的首相。那一集的剧情设定,至今仍是英国电视史上最令人不安的政治寓言之一。而最近的一次是在Netflix政治惊悚剧《头号外交官》中,他饰演尼科尔•特罗布里奇:一位情绪不稳定、傲慢、脏话连篇,同时脆弱又带着不安全感的英国首相。"}],[{"start":53.28,"text":"两个“首相”角色相隔多年,风格也不相同,却都让人意识到:“英国首相”并不是一个掌控局势的角色。金尼尔演出的,是权力位置本身的尴尬、暴露、失控与恐慌。在上月接受访谈时,金尼尔也谈到,连续扮演首相让他意识到“这个职位本身有多么令人不适”:“当首相一定是一件极其烦人、令人沮丧的事情。你以为自己是这个国家最有权力的人,实际上却根本无法控制事件的发展,也无法真正做出任何有意义的改变。”"}],[{"text":"1,"}],[{"start":86.03,"text":"这当然可以被理解为一句演员的幽默,但在这个夏天,这显得格外像一句政治评论。上月,在萨福克海边的奥德堡艺术节(Aldeburgh Festival)上,金尼尔却以预期之外的方式出现在观众眼前:这次他没被“公共危机”推到聚光灯下,进入了另一种公共空间:音乐厅、森林、诗歌和乐团。有一晚,在小镇的芦苇地上,金尼尔在抽象的德彪西歌剧《佩利亚斯与梅丽桑德》中担任导演一职;第二天,他现身乡村林子里的露天剧场(Thorington Theatre),在大自然包围之下朗读叶芝和梅特林克的诗歌;隔了几天,他又再次登台,为半个世纪之前去世的英国作曲家布里顿作品《青少年管弦乐队指南》朗诵旁白。"}],[{"start":127.55000000000001,"text":"对一个长期在戏剧、电视和电影之间工作的演员来说,乐团并不是一个神秘的外部世界,它同样是一种集体表演机制。金尼尔说,看着乐团排练,就像在看最顶尖的戏剧演员班底如何工作:那种团队合作,那种凝聚力,那种彼此之间的倾听与呼应。这也和他在银幕上的首相形象形成有趣对照:被孤立在权力顶端的人,越是身处中心,越显得无助;而在一个乐团里,没有人真正占有中心,音乐的发生,依赖一种流动的注意力:一个声部的隐退,另一个声部的浮现。"}],[{"start":163.46,"text":"金尼尔今年在奥德堡音乐节的参演,分属歌剧、管弦乐旁白和诗歌朗诵,但其实都围绕着一个问题:当语言显得贫乏时,音乐、诗和舞台如何继续表达?他执导的歌剧《佩利亚斯与梅丽桑德》,采用了极简的半舞台化方式,没有具象的城堡、喷泉或山洞,也没有试图将象征主义剧作家梅特林克原剧中的符号变成实体化的布景。金尼尔认为,假如将这些抽象符号原封不动搬上舞台,很容易让现代观众觉得晦涩沉闷,甚至不可理喻。"}],[{"start":196.76,"text":"他的处理是把象征主义转移到更内在的层面,乐手在台上成为“森林”,灯光替代布景,并刻意留白空间。观众被带入到迷恋、恐惧、逃避、嫉妒和沉默之中,以及人在无法理解自己情感时表现出的笨拙和残忍。"}],[{"start":214.32999999999998,"text":"由英剧演员担任歌剧导演,很容易被看作一次“玩票”式的客串。金尼尔却连谢幕都没有出现,仿佛有意把自己的明星身份留在场外,让观众的注意力继续停在这部作品和台上的表演者身上。"}],[{"start":229.39,"text":"他说自己是从戏剧和文学开始进入歌剧的,他早期读里尔克的诗篇《俄耳甫斯•欧律狄刻•赫耳墨斯》,诗里的俄耳甫斯回到冥界,试图把妻子带回人间。但在里尔克笔下,欧律狄刻已不再是等待被拯救的人,最后当赫耳墨斯对她说,俄耳甫斯已经回头了,她只是近乎茫然地问“谁?”金尼尔显然被这种冷峻所吸引,它切断了神话中最容易被浪漫化的部分:重逢、拯救、失而复得。这个突然出现的空洞,比任何悲伤的告别都更令人震动。"}],[{"start":263.98,"text":"这也可以解释他为什么不愿把《佩利亚斯与梅丽桑德》处理成一个可以被清楚说明的爱情故事。金尼尔对代替观众解开梅丽桑德的身份不感兴趣,而是保留了那种无法抵达的陌生感:梅丽桑德到底是谁?她从哪里来?佩利亚斯爱上的,是她本人,还是她身上的谜?戈洛想要知道真相时,究竟是在爱、在恐惧,还是在被嫉妒一步步逼入失控?金尼尔选择极简的半舞台化,也是想留出神秘感,让音乐、演员和观众自己的不安感去填补空白。"}],[{"start":301.27000000000004,"text":"德彪西的音乐如水光、树影一样闪烁,常常在一句话还没说完之前,就把人物带入了另一种心理温层。金尼尔说,在与这部作品朝夕相处的过程中,他发现那些闪烁斑斓的音乐效果,同时也隐含着痛苦:在任何瞬间,水波所折射出的光,都有可能被下方涌动的暗潮吞噬。"}],[{"start":321.77000000000004,"text":"金尼尔还想起了《麦克白》:“在莎士比亚精致而崇高的诗句里,我们曾被一步步诱惑着走向毁灭。”他认为《佩利亚斯与梅丽桑德》也有类似的危险:痛苦并不只来自阴暗,也来自美本身;美在这里并不提供安慰,而是让人一步步靠近那些原本想要回避的东西。"}],[{"start":null,"text":"

"}],[{"start":340.84000000000003,"text":"因此,金尼尔在处理梅特林克的脚本时,最值得注意的是他的取舍。自然、梦境,藏在沉默中的生命感是金尼尔所珍视的;然后他选择将外在的符号往后收,让观众更直接地看见人物之间的吸引、猜疑、恐惧和失控。《佩利亚斯与梅丽桑德》在他的处理下,少了一点象征主义的迷雾,多了一点心理惊悚的紧张。看着舞台上几个人在欲望、沉默和误解之间彼此试探,这部歌剧也可以被当成一部室内心理剧来观看。"}],[{"text":"2,"}],[{"start":373.38000000000005,"text":"第二天,当金尼尔从林子里走上索灵顿户外剧场的舞台时,前一晚在《佩利亚斯与梅丽桑德》中被收起的自然符号,忽然有了另一种存在方式。这里不需要舞台制造森林。剧场本身就藏在树林深处,观众坐在木结构的露天看台上,四周是真实的树、鸟鸣、风声,以及不断变化的光线。"}],[{"start":395.62000000000006,"text":"这位演员建议我们在听梅特林克时“睁开眼睛,探索环绕我们的自然世界之奇妙”;读叶芝时则“不妨闭上双眼,去聆听内心深处的回响”。梅特林克和叶芝都相信,世界充满无法被理性完全解释的神秘联系;只是梅特林克更多向外凝视自然,叶芝则更多向内凝视心灵、记忆与想象。"}],[{"start":null,"text":"
"}],[{"start":417.33000000000004,"text":"叶芝的《茵尼斯弗利岛》写一个人对湖中小岛的想象与归返;梅特林克的《植物的智能》则从花与植物的生命本能中,看见一种不以人类为中心的智慧。两个文本都与自然有关,但自然在他们那里并不只是风景。对梅特林克来说,自然是一套沉默却精密的秩序;对叶芝来说,自然则常常通向记忆、梦境、象征,以及他所谓的“世界灵魂”(spiritus mundi 或 anima mundi)。"}],[{"start":445.90000000000003,"text":"梅特林克与叶芝从未谋面,却在兴趣与写作中不断交汇。两人都获得过诺贝尔文学奖——梅特林克于1911年获奖,叶芝于1923年获奖。他们共同持有一种信念:语言本身并不会说话,真正会说话的是象征。植物、昆虫、玫瑰、湖水、月光、岩石,这些意象在他们笔下不只是被描写的对象,而像是通向世界内部的入口。"}],[{"start":474.39000000000004,"text":"梅特林克在《植物的智能》开头写下过一句著名的话:“植物的智能,就是世界的智能。”这句话从一个剧作家笔下写出来特别奇异,因为他不再只看人类的语言、动机和命运,而是把注意力转向更安静、缓慢、更难被戏剧化的生命形式:植物不说话,也没有人类意义上的意志,却会寻找光、水、空气和繁衍的路径。当我们觉得眼前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时,生命整体正在发生:普通的鼠尾草,普通的蒲公英,一只甲虫,一株木贼草,一只蜜蜂,都蕴含着精妙的结构与本能。凝视自然世界,在梅特林克那里,几乎就是直面无限。"}],[{"start":514.7700000000001,"text":"叶芝同样相信,真理能够在默观中被发现。他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自然诗人,他的信念是诗人可以进入一个名为“世界灵魂”的意象宝库。《茵尼斯弗利湖岛》虽写于伦敦,却正是在那座高度都市化的城市里,激发出他对自然和谐的向往。那些“海浪边缘的一线泡沫”、发光大海的浅岸,或者在空中移动、长满芳香枝叶的花园,都属于这一内部世界。"}],[{"start":null,"text":"
"}],[{"start":542.6300000000001,"text":"金尼尔朗读时,文本和现场之间形成了微妙的互文。梅特林克的句子落在真实的树木之间,剧场外的声音也进入朗诵:鸟叫、叶片摩擦、观众身体轻微的移动。那些平时在剧场里会被视为干扰的声音,在这里成了文本的一部分。人们不只是听清楚词句,也听见词句之外的空间。好的朗诵有时不是把文字推向观众,而是给文字留出抵达观众的时间。"}],[{"start":572.7200000000001,"text":"在这场朗读中,一种似乎已经消失的作家类型重新变得清晰:富于洞见的作家。在人工智能时代,他们对于人类如何感知周遭世界的沉思显得格外珍贵。世界充满神秘的生命形态,而他们的文字提供的慰藉,并不是把一切解释清楚,而是重新创造出静默。梅特林克是叶芝熟读的作家,叶芝阅读并翻译过他的剧作,也尤其欣赏《佩利亚斯与梅丽桑德》,称其为一部关于森林、水流与岩石的戏剧。他赞赏梅特林克理解这样一种事实:月光下的雪松、月光,或那些模糊而多重的意象,“都蕴藏着月亮本身的力量”。"}],[{"start":614.5500000000002,"text":"林子里的这一小时里,人们听到的不只是文字里的音乐,也包括那些被文字重新创造出来的静默。这种对音乐和静默的敏感,放在金尼尔身上尤其有意思。作为英剧演员,他长期生活在一种高度发达的讽刺传统里,机智、反讽、自嘲和尴尬向来是英国表演文化的一部分。他演过的首相角色都带着当代英国政治的荒诞感:权力越接近表演,表演就越接近崩溃。"}],[{"start":643.6800000000002,"text":"而歌剧并不这样运作。至少在金尼尔理解的歌剧中,人物没有太多机会用幽默保护自己,也不能靠讽刺与情感保持距离。爱、恨、嫉妒、恐惧、复仇、羞耻,都会被音乐推到台前。观众也很难躲在聪明的判断后面。你可以觉得人物愚蠢、冲动、不可理喻,但音乐会迫使你承认,他们的情感是真的。"}],[{"start":669.1300000000002,"text":"金尼尔今年在东海岸小镇的几次出现,也让人看到他对这种直接性的兴趣。这也贴近奥德堡艺术节本身的气质:布里顿在创办这个艺术节时,音乐就没有被理解成孤立的音乐会节目。文学、剧场、地方风景与当代创作,在这里一直互相交错;海边、芦苇、教堂、音乐厅、仓库、树林,都可以成为艺术发生的空间。金尼尔的几次参与,就顺着这条线索展开:布里顿的作品旁白让他重新思考如何将乐团介绍给现代观众;露天剧场的朗诵让诗歌回到树林与风声之间;德彪西则让他把戏剧经验放进歌剧中那些更难说清的心理暗流。"}],[{"start":710.8600000000002,"text":"在奥德堡,金尼尔离开了被权力、新闻、危机和讽刺定义的公共形象,进入一个更安静、更深的现场。观众熟悉的那些冷峻的幽默、对尴尬和脆弱的捕捉,被摆到了德彪西的暗流、梅特林克的沉默和叶芝的湖水中。这位演员面对的是另一种“不舒服”:音乐和诗歌拆掉人们的防御,让情感以原始、直接、不可修饰的方式出现,这种力量并不会给人太多体面的出口:“恨就是恨,爱就是爱,复仇就是复仇,恐惧就是恐惧,人被逼着承认自己正在感受什么”。对金尼尔来说,这种诚实显然比权力的幻觉更有吸引力。"}],[{"start":750.9500000000003,"text":"(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本文图片摄影:Craig Fuller,编辑邮箱:zhen.zhu@ftchinese.com)"}]],"url":"https://audio.ftcn.net.cn/album/a_1783650106_9652.mp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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