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几年,德国经济陷入衰退与停滞的泥潭。面对发展困境,无论是欧盟还是德国国内,压倒性的叙事将其归咎于“中国冲击2.0”,并且将该冲击定性为“不公平竞争”。
此前,欧盟政策智库欧洲改革中心(CER)则在名为《中国冲击2.0:德国自满的代价》的研究中直言“德国正处于‘中国冲击2.0’的风暴中心”。该研究指出,“人们正日益达成共识,即新一轮‘中国冲击’正席卷全球商品市场。而在德国,这一冲击所带来的后果比其他任何地方都更为严重。其核心工业的制造商们——汽车、机械、化工和航空——正同时面临被挤出中国市场、其他海外市场和本土市场。”
在6月19日举行的欧盟峰会结束后,德国总理默茨在欧盟峰会结束后表示:“我们达成了一致,作为全球最大的单一市场,我们必须更好地保护自己,免受扭曲市场行为和不平衡现象的侵害。”在欧委会目前极力争取德国支持其强硬对华路线的背景下,这番表态算是对“德国系中国冲击2.0最大受害者”这一压倒性叙事的回应。
此外,默茨虽未直接点名,但矛头直指中国的货币政策。在前不久的G7峰会上,默茨在关于“地缘经济失衡”的讨论中指出:“我们正面临一个货币被低估约25%至30%的经济体。这是一个巨大的竞争劣势,我们必须对此展开讨论。”默茨透露,他已在峰会上与美国总统特朗普探讨了此事,且“特朗普也持相同看法,因为美国同样受到了影响”。他还提及了1985的《广场协议》。在该协议中,美、日、西德、英、法五国达成共识,同意推动美元对日元和西德马克贬值,以来应对贸易失衡问题。默茨表示,当时通过合理的对话机制,最终妥善应对了此类问题。
几天后,中国国务院总理李强在夏季达沃斯论坛开幕式上的致辞中反驳了“中国冲击2.0”,并提出了“中国机遇2.0”。他指出,国际上有一些人“对中国的科技和产业创新感到焦虑,甚至出于种种原因抛出了所谓‘中国冲击2.0’的论调。我注意到,近期一些机构、媒体对此作了些讨论,但更多声音提到的是一个相反的词汇,那就是‘中国机遇2.0’。如果说过去,中国主要是以自身的大规模市场、低成本要素为世界提供‘市场红利’,那么现在,中国在提供更大‘市场红利’的同时,还通过科技进步与产业升级,为全球提供越来越多的‘创新红利’。”
中方对“中国冲击2.0”持不同看法,德国国内同样存在分歧。在压倒性的主流论断之外,也有观点认为,“中国冲击”确实存在,但德国的困境主要源于自身。基尔世界经济研究所最近发布的名为《在第三方市场与中国竞争》的研究称,不仅中国在抢占市场份额,面对其他竞争对手时,德国和法国等国在许多第三方市场上也正在丧失优势。这表明,一部分挑战是自身原因造成的,不能完全归咎于中国的崛起。
研究指出,发达经济体市场份额流失远超中国所得,且各国应对表现不一。中国出口增长集中于先进制造业,二十年来既巩固传统行业,也在资本和技术密集型领域扩张,直接挑战发达经济体的优势领域,尤其在机械、汽车、化工等行业。
然而,各国所受影响差异显著。德、日、法、英在第三方市场损失严重,而韩、瑞士、美国等国,尽管绝对份额因中国崛起而下滑,但相对于其他非中国出口国,却保住了甚至增强了自身地位。
此外,发达经济体的份额流失也不能完全归因于中国出口扩张。许多国家的实际降幅,已超出中国增长所能解释的范畴,说明其竞争力下滑不仅是被中国挤占,也在面对其他出口国时同样存在竞争力不足。
至于德国受冲击最大,研究将其归因为德国出口结构与中国高度重合,其在第三方市场的市场份额损失位居最大规模损失之列。与此同时,研究强调,在德国下降的市场份额中,仅约三分之一能够通过统计直接归因于中国出口的扩张,这表明德国国内及欧洲层面的竞争力不足也是导致其市场份额下降的重要因素。
研究作者朱利安•欣茨指出,贸易政策不应单纯聚焦于防御中国竞争,对中国产品广泛征收关税并非首选,无法解决欧盟企业在欧盟外部市场面临的深层竞争力问题,也无法提升生产率或创新。另一作者卡塔琳娜•埃尔哈特则称,贸易防御措施还可能引发反制与国际贸易的碎片化,其实,根本出路在于投资创新与新技术。两位作者呼吁,若对特定行业采取保护措施,应基于清晰战略、安全考量或明确的不公平贸易证据;若关税用于缓解转型或临时保护,则应设置明确的退出期限。
总结下来,基尔研究所的核心论点在于:德国正在遭遇的,是一场多维度的全球出口竞争,而并非单一国家的施压。更深层的危机在于德国自身核心竞争力的跌落。而所谓的“中国冲击”,正好暴露了这一深层问题。然而,打破受害者叙事需要勇气,而把“内忧”转换为“外患”,来得更容易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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