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xt":[[{"start":9.43,"text":"谁也没有想到,英国工党的前首相布莱尔会在这么一个敏感的时刻,发表如此长的文章,批评自己曾经领导过的政党。"}],[{"start":18.38,"text":"5月26日深夜,布莱尔在他创立的“托尼•布莱尔全球变革研究院(Tony Blair Institute for Global Change,简称TBI)”的官方网站上发表了一篇5700多个英文单词的长文,很快就在当天深夜和次日全天引发了一场政治地震。"}],[{"start":34.44,"text":"工党正在玩火?"}],[{"start":36.44,"text":"布莱尔长文的标题就非常“火爆”——“工党正拿自己的未来和国家的未来玩火”。很难相信,布莱尔竟用这样的词汇描述自己曾经领导了13年的政党。"}],[{"start":48.58,"text":"曾经在1997年至2007年担任英国首相的布莱尔,显然对如今工党的现状和前景忧心忡忡,他如此批评今天英国政坛的这个中间偏左的政党:“在这个快速变化的世界中,我们没有一个为国家制定好的、连贯一致的计划,并且我们处于错误的政治立场上,无法据此设计出计划并赢得连任。”"}],[{"start":69.91,"text":"布莱尔表示,工党在2024年大选中获胜,并不是因为受到英国民众由衷的支持,“而是因为对于一个被举国上下认为表现不可接受的保守党政府而言,工党成了一个可以接受的默认选项”。"}],[{"start":84.22999999999999,"text":"布莱尔认为,工党对世界变化缺乏深入分析,目前正牢牢停留在党内舒适区,以传统的“软左翼”(soft left)立场进行执政。"}],[{"start":93.07,"text":"在工党内部,“soft left”(软左翼)指的是介于党内“hard left”(硬左翼或激进左翼)与右翼(如布莱尔派的“新工党”)之间的温和左翼派别。一般认为,现任首相斯塔默在竞选党魁和执政初期主要停留在软左翼的政治光谱上。"}],[{"start":111.38,"text":"布莱尔还对目前工党内部挑战现任首相斯塔默的新党魁之争进行了干预。他强调说,当前政府的核心问题不是首相的个人性格或沟通问题,而是缺乏一个在一个快速变化的世界中的成熟、连贯的国家计划,在明确政策方向之前试图迫使首相下台是不严肃的,成功的政府不始于人设竞赛,而始于理念和计划。"}],[{"start":136.26,"text":"由于地方选举失利和曼德尔森事件余波未平,如今斯塔默在工党内的领袖地位受到多重挑战,挑战者包括大曼彻斯特市市长安迪•伯纳姆和前卫生大臣韦斯•斯崔廷。伯纳姆寻求在梅克菲尔德(Makerfield)选区的补选中胜出,重返下议院,以便在未来可能的工党领袖竞选中具备资格;辞去卫生大臣一职的国会议员斯崔廷,则试图代表党内右翼,对决一旦在补选中胜出的代表党内左翼的伯纳姆。"}],[{"start":165.08999999999997,"text":"不过,在今年73岁的布莱尔眼中,伯纳姆和斯崔廷似乎都不是传承布莱尔派“新工党”理念的理想候选人。"}],[{"start":173.49999999999997,"text":"在他的长文中,布莱尔虽然称赞斯崔廷是“政治天才”,表扬伯纳姆“曾是我领导的政府中的杰出成员”,但批评这两个人主导的领导权辩论“带有极其复古的20世纪色彩”。"}],[{"start":186.08999999999997,"text":"布莱尔是英国战后任期最长的工党首相,也是工党历史上唯一带领该党连续三次赢得大选的领袖,大概是出于对以往这种政绩的自豪和自信吧,布莱尔下台近20年来,仍然时不时地出头露面,指点江山,评论时政,颇有一种以“重振工党雄风”为己任的架势,尽管这种做法似乎并不受如今工党诸雄的待见。"}],[{"start":208.34999999999997,"text":"布莱尔在这次最新、也最为高调的“指点江山”行动中,自然也没有忘了为工党出谋划策,其洋洋洒洒的建议包括:主张政府削减福利开支、放弃对石油和天然气生产的限制、缓和与美国总统特朗普的关系等。"}],[{"start":223.70999999999998,"text":"布莱尔苦口婆心地告诫本党党员说,决定一个政党是否能够真正获得选民支持的因素,不是领袖魅力,不是沟通技巧,而是政策。他在这篇长文中写道:“如果不从政策辩论开始,是否更换领导层都是无关紧要的。”"}],[{"start":240.08999999999997,"text":"遭遇党内反弹"}],[{"start":242.14,"text":"不出所料,布莱尔的长文发表之后,除了赢得了工党内少数布莱尔派人士(英式英语专门给这类人造了一个词:Blairites)的赞许之外,多数现任工党内阁成员和国会议员对此文或不置一词,或评价不高,在有些工党成员中,此文甚至引发了相当强烈的反弹和愤怒。"}],[{"start":260.83,"text":"原因也很简单:布莱尔下台后,工党经历了几番烈度如暴风骤雨般的“左右大挪移”,先是科尔宾时期的“左转”,清洗党内的布莱尔派人士,后是斯塔默时期的“右移”,清洗党内的科尔宾派人士,情况早已今非昔比,今天工党内部的政治生态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布莱尔派人士早已不再占据主流,而布莱尔所谓的“软左翼”或主流建制派力量,如今已经成为了工党的绝对多数。"}],[{"start":288.59999999999997,"text":"根据英国《卫报》的报道,布莱尔长文发表后的第二天,现任首相斯塔默没有直接与布莱尔通话,也没有公开回应这篇文章,但其团队内部对布莱尔的做法极为愤怒,认为他在关键时刻“破坏团结”。"}],[{"start":302.62999999999994,"text":"一位政府内部人士表达得更为直言不讳:布莱尔“完全失去了政治判断力”。有人甚至质疑布莱尔是否“故意”在关键性的地方补选前夕发表批评。"}],[{"start":314.9099999999999,"text":"多名工党议员匿名接受媒体采访,情绪非常激烈:“这太不忠诚了。”“他在给保守党和改革党递刀子。”“我不知道他想干什么,除非他只是想继续保持存在感。”"}],[{"start":328.5199999999999,"text":"这些愤怒的反应说明,布莱尔这次的高调干预,反而削弱了他在党内的道德权威。"}],[{"start":335.13999999999993,"text":"两位潜在的工党新领袖候选人,也都回应了布莱尔的批评。他们的回应,也没有谈及什么领袖魅力或沟通技巧,而是直接围绕着布莱尔最看重的政策问题上展开。"}],[{"start":348.2199999999999,"text":"大曼彻斯特市长伯纳姆回击说,布莱尔已经与时代脱节了。伯纳姆对媒体说,他不同意布莱尔的分析,因为布莱尔未能提及不平等问题。"}],[{"start":359.1599999999999,"text":"通常被视为代表目前工党左翼声音的伯纳姆说:“如果你不明白不平等现在是如何推动政治的,如果你的分析不立足于人们无法生活、过去被认为理所当然的事情现在已负担不起这一事实,那么你就是已经与时代脱节了。过去40年给我们带来了广泛的不平等,这就是导致中间路线被抛弃的原因。”"}],[{"start":381.1199999999999,"text":"有趣的是,通常被视为代表目前工党右翼声音的斯崔廷也持类似的观点。"}],[{"start":387.3799999999999,"text":"目前代表伊尔福德北(Ilford North)选区的国会议员斯崔廷指出,在布莱尔的文章中,“我们这个时代最具定义性的问题几乎根本没有被正视。不平等——贯穿现代英国的经济、社会和民主破裂——被视为次要的而非根本性的。”"}],[{"start":403.5599999999999,"text":"在给媒体提供的一篇文章中,斯崔廷这样写道:“不平等非但不是重塑西方民主国家危机的偶然因素,实际上反而是其原因。”他认为,恰恰是选民对不平等的愤怒,正在推动民粹主义政党的发展。"}],[{"start":419.5299999999999,"text":"谈到布莱尔所提出的“缓和与美国总统特朗普的关系”的建议,斯崔廷则索性直接捅了布莱尔的“软肋”——伊拉克战争。"}],[{"start":428.56999999999994,"text":"“大西洋主义不能意味着自动的屈从,”斯崔廷写道,“当美国总统与威权领导人调情、破坏国际法或进行鲁莽的军事冒险主义时,英国必须有独立行动的信心。我们在伊拉克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得知了当忠诚取代判断时会发生什么。”"}],[{"start":447.00999999999993,"text":"“圈内人”与“圈外人”"}],[{"start":449.75999999999993,"text":"那么,为什么布莱尔这次高调的干预反而削弱了他在党内的道德权威呢?"}],[{"start":455.8399999999999,"text":"我们大概可以从以下几个维度来理解布莱尔此番欲“重振工党雄风”的努力效果不佳的原因:"}],[{"start":462.9899999999999,"text":"第一,政策理念的正面冲突。布莱尔在文章中直接炮轰了现任政府引以为傲的核心政策,比如前副首相安吉拉•雷纳推动的工人权利法案、财政大臣蕾切尔•里夫斯提高雇主国民保险和最低工资的决定,以及能源安全与净零排放大臣爱德•米利班德的净零排放重头戏。布莱尔甚至呼吁放弃部分净零排放目标、支持北海石油钻探,并主张削减福利、向特朗普示好。这些主张在如今以软左翼和传统社会民主主义为主流的工党议员看来,几乎是在背叛工党的核心价值观。一位工党高层人士在回应中就尖锐地讽刺布莱尔“几十年没接近过英国工人阶级了,显然是和科技大佬空想家们混在了一起”,并称“炒冷饭的布莱尔主义对国家衰退毫无解药”。"}],[{"start":513.4699999999999,"text":"第二,工党主流对布莱尔主义的幻灭。虽然现任首相斯塔默在夺取党魁的过程中清洗了科尔宾的硬左翼,但他执政的基调是实用主义的软左翼,试图在不引发党内内战的前提下抱团取暖。现今的大多数工党议员认为,布莱尔那种全面拥抱自由市场、去监管的“新工党”模式属于20世纪末的产物,无法解决2026年英国面临的结构性危机。布莱尔指责政府躲在“软左翼舒适区”,但在很多工党议员眼中,这个舒适区恰恰是保护公共服务和劳动者权益的底线。"}],[{"start":550.1199999999999,"text":"第三,政治时机上的帮倒忙。目前正值梅克菲尔德选区补选的关键时期,大曼彻斯特市长伯纳姆正试图通过这场补选重返英国国会,而斯塔默的地位也面临着党内潜在的挑战,布莱尔在这个节骨眼上发表长文,把现任首相和最热门的两位未来领袖接班人同时痛骂了一顿,指责他们缺乏21世纪的宏大愿景,只会玩政治泡沫和人设竞赛。这种干预在工党内阁成员和国会议员们看来极其不合时宜,被认为是在破坏党内团结并给反对党递刀子。"}],[{"start":584.8399999999999,"text":"因此,布莱尔的这番苦口婆心在当下的工党内部,非但没有被视为资深导师的远见,反而被普遍评价为脱离群众、不合时宜而且傲慢的右翼说教。今天工党的政治光谱中,占多数的软左翼和务实建制派正在极力摆脱布莱尔时期的政治遗产,这也是为什么他的这篇长文在党内应者寥寥、恶评居多的根本原因。"}],[{"start":608.8899999999999,"text":"不过,尽管工党内部对布莱尔的干预感到愤怒并斥其为“毫无帮助”,但在工党之外,特别是财经媒体、商界以及部分政治评论家眼中,布莱尔对工党缺乏核心增长项目、政策损害商业信心以及英国面临结构性衰退的警告,却被认为具有极强的现实批判性。"}],[{"start":627.6399999999999,"text":"例如,布莱尔批评的几项政策正是英国企业界近期一直在向政府抱怨的“经济逆风”,布莱尔呼吁政府重新拥抱“激进中间派”并全力让企业感到受尊重,也得到了许多商界领袖的肯定,他们认为工党目前的政策确实在削弱商业信心并扼杀私营部门的活力。"}],[{"start":645.9299999999998,"text":"“哪位有抱负的人有勇气追随布莱尔的脚步,提出能够吸引工党成员以外的人、并吸引那些已经抛弃该党的不满选民的政策?他们中谁有勇气说出越来越多选民一直在指出的事实,即净零排放政策提高了每个人的账单,尤其是至关重要的工业账单,却对全球气温没有任何影响?”"}],[{"start":667.1999999999998,"text":"上面这番话,是英国媒体评论员汤姆•哈里斯对布莱尔长文的一段评论。"}],[{"start":673.0699999999998,"text":"哈里斯的这番评论和他个人的经历,似乎验证了布莱尔长文在工党内外的不同遭遇。"}],[{"start":679.9699999999998,"text":"哈里斯曾经是媒体人,后来从政,成了工党的“圈内人”:当选为工党的国会议员,曾经在布莱尔担任首相期间被任命为交通部长,再后来,在工党待了34年后,哈里斯退党,重新成为媒体人,成了工党的“圈外人”,用他的话来讲,他现在在政治上无家可归,专门观察两党制的缓慢崩溃,并推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start":703.3999999999997,"text":"(注: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责编邮箱bo.liu@ftchinese.com)"}]],"url":"https://audio.ftcn.net.cn/album/a_1779948008_6372.mp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