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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栏 徐瑾经济人

全网集体踏入“奥德赛时期”?

徐瑾:现代人的宿命就是漂泊,所以奥德赛时期不仅属于年轻人,也属于全体人类。奥德赛时期流行,暴露什么集体心理?

“奥德赛时期”这个词火了。

在社交媒体上,它用来描述年轻人的一种状态:不上岸、不稳定、不知前路,就像古代英雄奥德赛一样,漂泊无依。更深地看这个问题,并不是年轻人才有迷茫,中年人与老年人也有,全社会正在集体迈入奥德赛时期。这种软浮迷茫的状态,是否值得美化?透视其流行,又可以看出什么时代趋势?

*

“奥德赛时期”这个概念,其实不算很新。

它最早是由《纽约时报》专栏作家大卫•布鲁克斯在2007年提出,距今已经快20年了。他认为,传统人生分为四个阶段:童年期、青春期、成年期、老年期,而“奥德赛时期”,介于青春期和成年期之间,是5年甚至更久的漂泊期。在这段时间,很多人会经历人生变化,也许上学、休学、交友、恋爱、分手。一般认为,能做到从父母家里搬走、结婚、成家和经济独立这四桩事,才算成年。然而,从社会研究来看,这四种成就达成越来越晚,换而言之,三十而立的比例越来越小。

确实,谁的青春不迷茫?从离开家上大学到最终安顿下来这十年,是从学生到社会人的转换,更是人生定型阶段。这期间,是探索,是历险,也是碰撞,带有青春期独特荷尔蒙气息,伴随迷茫、撕裂、混沌甚至黑暗的特质。

值得注意的是,这一概念提出的时刻,世界和今天已经有所不同。美国还没有爆发大规模金融危机,人工智能的威胁也只是一个传说,中国经济还不是世界第二,疫情也没有爆发,特朗普也没有上台。当时美国人年轻人对于奥德赛时期的理解,其实偏于正面,在这一语境下,奥德赛时期是对现代条件的合理反应,甚至是必要的。奥德赛时期是安顿的中产生活之前的探索与插曲,带有随性而至的率性、天真,多数人也有成本这样选择。如果愿意,可以去蒙古教英语,去亚洲徒步,这对于中产阶级来讲,不是一件多奢侈多离经叛道的事,而是一种日常的第二选择。

然而在今天的中国,多数人的奥德赛状况,却未必那么轻松写意。这个概念在西方沉寂近20年后,在2026年的中国翻红,它承载的已不是探索的浪漫,而是被迫的无奈:经济下行、就业压力、内卷困境、35岁危机。年轻人频繁换工作,在全职儿女、躺平和奋斗之间反复内耗横跳,不知道该往哪里去。昨天做自媒体起号,今天考研,明天创业,后天可能考公,大后天可能又计划出国,心灵和身体都无法靠岸——而所谓上岸,也并非自己心中所想,也不过是外表更安稳的生活,犹如鹌鹑。

这是一种类似“软阶层预备役”的状态,阶层跃迁无门,阶层下滑随处可见。“奥德赛时期”的翻红,从寻找自我到躲避淘汰,从主动探索到被动应对,这中间隔了20年。这不仅是2007年与2026年的差异,也是时代精神的投射。本质上,我觉得“奥德赛时期”重新浮现,是一种大型的互联网自我安慰,就是用浪漫的词语掩饰深层的恐慌,甚至是某些社会机制的失序。

“奥德赛时期”听起来很美,甚至有点浪漫,但对比当下,不仅和这个词提出的时代不同,即使与这个词的原始含义,更是相去甚远。

*

奥德赛是谁?他是荷马史诗中的英雄,是伊萨卡的国王,特洛伊战争的英雄。战争结束后,他踏上归途,但是因为触怒海神波塞冬,在海上漂泊了10年。这10年里,他遇上了独眼巨人,也遇上了女妖喀耳刻,遭遇过塞壬的歌声,更有卡吕普索的囚禁。但是,他没有放弃回家,最终他回到伊萨卡,与儿子联手,杀了觊觎王位的求婚者,重新夺回了王国。

这是一个关于英雄归来的故事,他的漂泊最终通向了荣誉的归乡。神话学者坎贝尔曾在《千面英雄》中总结,英雄之旅的模型就是“召唤-启程-试炼-归来”。这个模型的核心,是英雄主动响应召唤,踏上未知,经历考验,最终带着智慧和力量归来,改变自己,也改变世界。

所谓奥德赛,漂泊是表象,归途才是内核,就此而言,多数人的奥德赛时期和奥德赛其实关系不大。

奥德赛的漂泊从来都是有目的,不是漫无目的的流浪,而是有明确终点的。他知道自己是谁,他是伊萨卡的国王;他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知道回到伊萨卡;他知道为什么要回去,因为那里有他的妻子、儿子,有他的王国和臣民。最关键的是,确实他是因为触怒了海神而进入漂泊,但是在这个过程中,他一直保持了自己主体性。他主动拒绝了女神的永生诱惑,主动拒绝了在仙岛上安逸生活,主动选择回家,主动选择了责任和期盼——主动,恰恰是英雄之所以成为英雄的根底。

更重要的是,英雄要成功,也需要有前提:首先人有选择的自由,其次社会有容错的空间,最后努力要有回报的可能。如今年轻人很难拥有这三项前提,这些年16-24岁劳动力的失业率居高不下,相当于每六个年轻人中就有一个人失业。找到工作也未必安稳。灵活就业人数已经突破两亿,其中中青年占60%,本科以上学历占六成。换句话说,高学历的年轻人正大规模进入不稳定的就业状态,再加上汹涌而来的AI冲击,多数人大规模进入的是外卖骑手、网约车司机、自由撰稿人、短期项目工这些行列,没有五险一金,没有职业前景,甚至没有一个明确的职业身份。

年轻人的漂泊是主动的吗?不是主动的,不仅不是主动,中间一段失业或者gap year甚至可以让人无法回归职场。与此同时,大家想象的“归途”,其实和奥德赛精神背道而驰。现在的“归途”只是“上岸”,只是去考研究生考研就,只是找一条安稳的路,这些路其实都是奥德赛根本不会考虑的选项,是他奥德赛弃如敝履的东西。

哪怕把“奥德赛岁月”定义为寻求安稳,追求一种中产阶级的生活:找到工作、结婚生子、买房定居。但在今天,由于AI的持续迭代、经济下行、房价波动,这种传统的“上岸”途径变得非常困难。不是你不想上岸,而是岸一直在移动,甚至会消失。不少人,即使在经济上行期进入大厂或名企,也可能会面临被AI取代或裁员的风险。即使幸运地找到喜欢或者合适的对象,从结婚开始你就会面临住房的问题,而且从孩子降生起,又是一场需要全家为之准备的战略性竞争。

这不是英雄华丽的冒险之旅,这是普通人疲惫的生存之战。

将“软阶层预备役”的不上不下、充满期盼的无奈时光美化,增添了一些玫瑰色的油彩,并不会改变本质性的问题,多数毕竟不是奥德赛,奥德赛时期未必有期待中的结果,这也许才是值得我们警惕的地方。

奥德赛的试炼是神话中的怪兽,而我们的困境是现实中的结构。最重要的是,奥德赛不是普通人,他是带着使命而生的——用今天网文的话说,他是有主角光环的,他是伊萨卡的国王。他的旅程中,有女神雅典娜的庇护,有王国作为后盾。而我们大多数人,可能只是神话里那些不会留下名字的群众演员,甚至是那些在水手歌声中溺亡的普通人,作为原子化的个体,在结构性的困境中只能靠自己。

答案可能不在神话里,而在现实里面。

*

为什么“奥德赛岁月”这个词会重新流行?因为它给了我们一种美好的叙事。它告诉我们,迷茫是正常的,漂泊是必经的,只要坚持就会找到正途,赢得荣誉。这种叙事能让我们的痛苦好像有了意义,甚至陷入一种自我感动。

用“奥德赛时期”来表述当下的困境,本质上是用英雄的神话美化了普通人的困境,给它包装上了糖衣炮弹。这种美化,一时之间可以让你的情绪得到舒缓,但长期来看,它其实有一个隐性的虚假承诺:经历过痛苦的过程,你会到达终点,就能够像奥德赛一样凯旋归来。可是,真实情况是,多数的漂泊可能永远上不了岸,没有史诗,没有荣誉,可能只有疲惫,还有不甘。作为普通人,我们是被动面对这场被迫的漂泊。

某种程度上,类似现代性励志鸡汤,给多数人许下了一个宏愿:你可以成为你想成为的任何人,只要你足够努力、接受好的教育、做好规划,你就会得到理想工作、理想财富、理想伴侣,过上理想的生活。

可世界也只有一个,大家怎么分呢?任何人都想要,男人想要,女人想要,年轻人也想要,中年人也想要,老年人也不想放弃。该怎么分呢?事实上,就有可能多数人会注定失败。而且从统计学上讲,多数人本来就是普通人。

那如果你没能得到一切,往往要么会被指责为失败,要么被指责不够努力,甚至你也会感叹世界的不公。这就是英雄叙事的毒性,它把结构性的困境压在一个人充满随机性的生活中,然后把这当做个人的失败。某种意义上这是很危险的,就是奥德赛叙事会给人一种“生活在别处”的幻觉,你要辞职做数字游民,当自由职业者,这些逃离的叙事在社交媒体上光鲜亮丽。背后呢,其实多数人都会重新回到正常的生活,因为“别处”只是一种幻觉,只是一种被包装的想象。

鼓励人去追求梦想,却不告知代价,鼓励人奔向旷野却不说明风险,我觉得可以列为不负责任的鸡汤。张雪峰之类网红流行,恰恰在于他们某种程度上戳破了这种鸡汤泡沫,让不少网友有了说真话的感觉。至于他们戳破鸡汤之后指路,见仁见智。

奥德赛的神话是属于英雄的,它可以激励我们。但不是每个人都是奥德赛,另一方面,成为不了奥德赛,我们却可以成为自己。

*

当你改变不了世界,也许可以改变世界观,执着于上岸成败,那么你可能无法真正忽略了漂泊中的真意,我们应该跳出简单二元叙事。

在哲学家眼中,人往往是一个极端化的叙事:要么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快乐的猪,要么就做一个苦大仇深的痛苦思考者。类似的,我们谈人生的时候,也陷入类似的叙事:要么平庸的普通人,要么追求自我实现的成功人士。事实上,多数人的状态都是普通人,在二者极端之间。是不是有一个中间地带呢?人在神兽之间,人生也是。

除了躺平以及奋斗的叙事,其实人生还也有经历的维度。就像文豪加缪曾经讲过一句话:生活最重要的不是活得最好,而是活得最多。

类似,芝加哥大学心理学家大石繁宏(Shigehiro Oishi)提出一个概念,叫做“心理富足”。心理富足就是说,在单纯的快乐和自我实现的成就感之间,可以增加维度,就是我们经历的事情,可以增加我们生活的复杂性。我们拥有很多钱,我们不一定会更幸福。但当我们拥有更多经历的时候,这些经历——哪怕是一些不好的经历,比如说亲人离去、离婚、裁员,或者是失业——这些经历本身,丰富了我们的人生,构成了我们心理的富足。

就是说,这些经历也许不快乐,也许不是你主动寻找的,如果你用“心理富足”的视角来看,这些经历其实相当于在你心理富足的账户里增加了存款。从这个维度,我们就可以更真诚地面对苦难和困境,而不是简单美化,甚至为了内心的宁静,感恩施暴者。如作家杨绛经历过时代变迁,晚年丧女丧夫,她最后就是这样总结,“世态人情,比明月清风更饶有滋味;可作书读,可当戏看。”

因此,这种富足属于内在的,是建立在拒绝廉价的感恩和自我PUA之上的。你可能会失业,可能会降薪,可能会从大城市搬到小城市,你可能会离婚,但你经历过的、见识过的、克服过的,都会沉淀为你生命的厚度。一个人要有自己的内在动机,不是说“我要成功,我要证明自己”,而是“我为自己而活”。

本质上,现代人的宿命就是漂泊,所以奥德赛时期不仅属于年轻人,也属于全体人类。你也许永远无法上岸,如果你总是想上岸,那么你可能处于生活在别处的状态,永远无法真正享受漂泊的生命。从心理富足的视角,在漂泊的过程中,你除了一门心思想着上岸,可以让让自己仰望一下星空,触碰一下海浪,感受海风的刺骨。你有可能的危险,有一些甚至会有伤痛,但是它会让你的生活更加有质感,更复杂。

从保守主义的视角来看,人的生活与虚妄宏大叙事、行业评价或机构评价之类关系并不紧密,在其之上,是你身边的爱人、朋友甚至邻居同事。最亲密联系的,可能就5个人,他们构建了你生活的坐标系,这才是最重要的。遭遇变化,人生并非要在现有的基础上推倒重来,而是在现有阶段发现新的可能性。就像电视剧《莲花楼》中的主角李莲花,曾经是江湖第一,权势滔天,坐拥良朋佳人,一夜之间全部失去,隐姓埋名。别人眼中,他像狗一样活了十年,但是这期间他其实幸福的,就像他说他很忙,忙着好好照顾自己,忙着好好生活,学会了种菜,学会了烧菜,甚至养了条狗。

某种程度上,如果你理解这点,你可以不是奥德赛,你可以不是万众挑一的张雪,你可以选择张雪峰推荐的专业,但是你的人生依然是没有人能够替代的,你就是自己的英雄。

注:本文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徐瑾亦为公众号「重要的是经济」主理人,读者微信xujin2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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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瑾经济人

知名青年经济学者,货币三部曲作者。FT中文网经济主编,经济人读书会创始人。 徐瑾近年出版《软阶层》《货币三部曲》《徐瑾经济学思维课》等书,连续入选“最受金融人喜爱的十本财经书籍”;《白银帝国》由耶鲁大学出版社推出英文版,获《华尔街日报》《亚洲书评》等权威媒体好评推荐。 微信公众号:重要的是经济 读者微信号:xujin2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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