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回国交流时,我从几位在高校任教的老同学那里,第一次听说了一个颇具时代感的教师绩效指标——“课堂抬头率”。
据说,国内已有高校因为学生“抬头率”不达标,对任课教师进行通报批评。英国的高校评估里并没有这种充满测量质感的量化指标,他们虽然也衡量参与度(Student Engagement),但多依赖模糊的质性分析与问卷反馈。
这让我想起另一件表面上毫不相关、却同样令人深思的现象。
近几年,小红书上关于英国留学生在伦敦街头被抢手机的帖子层出不穷。刚国内的治安带来的安全感和"天网"系统的普及,让年轻人日常无需警惕,习惯了走在街头依然眼睛一刻不离手机——这在劫匪眼里就像是移动的活靶子。留学生们不胜其扰,甚至锻炼出了堪比侦探的本领,摸清了偷窃团伙的赃物藏匿与运送路线,抱团去寻找丢失的设备。
因此,无论是在通勤路上,还是在大学课堂,这种"低头率"似乎已经演变为人类在物理世界与虚拟世界并行时的自然选择,也是生活方式在科技推动下的迭代。
要理解这种临场注意力的缺失,我们必须先厘清手机屏幕背后那个虚拟世界的本质。屏幕之所以能轻易夺走大学生的注意力,是因为它提供的世界,在任何维度上都更辽阔。你可以随时随地与身处不同地理空间的人讨论,通过弹幕与帖子跨越时间与陌生人交换思想。在这个被数字化折叠的宇宙里,过去需要数日钻研才能厘清的问题,如今只需片刻便可从 AI 获得系统性解答。
面对这种科技带来的"精神离线",整个现代社会和西方教育阵地也并未表现得更轻松。我的那位德国朋友——一位典型的 X 世代(70后)跨国品牌人力资源总监——曾向我抱怨,现在的 Z 世代已经习惯了用异步的短信来规避面对面交流的即时心理压力。这种沟通能力的代际退化,引发了广泛忧虑,特别是对儿童使用电子设备的监管。比如英国在全国范围内推进的校园智能手机禁令,以及美国多州试图立法限制儿童使用社交媒体。
然而,单纯的物理禁令或行政指挥,只能强行留下学生的肉身,却无法自动唤醒他们的觉知。当虚拟世界已经实现了"跨越时空、全知全能"的跨越时,我们的线下课堂如果依然停留在老师单向念 PPT 的一维状态,这种竞争注定是无解的。高校管理层试图用控制脖子角度的方式来挽回注意力的主权,听起来就像是在管理一群向日葵,以为只要脖子拔高了,光合作用就发生了一样。在 AI 已经抹平了信息差的今天,单向传授知识的课堂早已失去稀缺性,这种"伪装的在场"便愈发显得苍白。
这种力不从心,本质上是因为大学低估了业界对人才需求的悄然转变。我那位德国朋友所焦虑的,恰恰是当下最核心的职业痛点。
在技术几乎可以零成本处理逻辑与数据的今天,业界最需要的,早就不再是一台台高效的“知识硬盘”。吊诡的是,正是那些亲手制造出 AI 的顶尖科技公司,如今反而开始极度饥渴地招揽那些被称为“Storyteller(讲故事的人)”的沟通者。
商业世界的精明之处在于,他们比学术界更早地意识到:技术越是全能,人类赋予“意义”与“联结”的能力,就越是职场上最后的奢侈品。未来真正能胜出的,是那些能把冷冰冰的数据翻译成活生生的人类情感的“场域创建者”。而这种能力,恰恰无法从 PPT 里习得——它只能在真实的人与人之间,通过反复的倾听、表达与共鸣,被慢慢锻造出来。
如何在同一场域(课堂空间)内有效地学习,这也许是大学教育突围的真正方向。“活在当下”,在充满比特(bit)的时代里,似乎又有了新的意义:人类如何在同一空间,摒除来自虚拟世界的干扰,通过协作建构意义。正所谓“一花一世界”。
我的博士研究范式 Storytelling(叙事艺术)近年来在英国与高等教育的跨学科结合下颇有建树。它旨在通过空间内的集体叙事来建立社区的链接。上个月,我参加了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国际创意与可持续发展中心和北京服装学院联合举办的“非遗即时尚”活动,并主持了一个工作坊,有幸把这个研究范式与国内的师生分享。除了正式的工作坊,在结业后,我和一个组的师生也进行了一次小范围的讨论,让非遗传承人、设计师和技术团队共同构建他们的作品主题故事。
在工作坊中,我引入了故事圈(Story Circle)的形式,不再以讲师身份居高临下,而是与同学们以最原始的围炉而坐,形成一个平等的圈子。虚拟世界的核心机制是异步与可中断——你可以随时退出,随时回避。故事圈的设计恰恰相反:它制造了一种温柔的不可逃脱性。在这个圈子里,每个人都在讲(Tell),每个人都必须听(Listen)。网络上的弹幕是可以延迟回复的,AI 的回答是可以随时切断的,但在故事圈里,一秒钟的沉默、一个鼓励的眼神、甚至是一次呼吸的停顿,都是不可复制的当下。当一个学生开始袒露自己的经历,他其实就是向场域展示了一个微缩的宇宙。网络上的世界再大,它是碎片化的、符号化的;而眼前的这朵"花"虽然微小,但它是真实的、带着体温的。它产生的情感重力,能把那些飘散在虚拟空间里的灵魂,重新拽回真实人类协作的地面。
AI 可以生成一万种关于“花”的图像与描述,但它永远无法模拟两个人在真实沉默中交换的一个眼神。大学教育的突围,绝非是跟手机硬碰硬地抢夺眼球,或者靠行政 KPI 强扭学生的脖子。如果我们的线下空间场域无法提供比虚拟维度更深情的连接、更具共振的协作,那么这种"抬头"的表演,终究只是一场昂贵的浪费。
所谓“抬头率”,从来就不是一个脖子的角度问题。每一个坐在课堂里的学生,其实都携带着一个尚未被理解的完整世界。教师真正的工作,也许不是争夺注意力,而是创造一种可能:让这些世界彼此相遇。 真正的抬头,发生在一个人感到自己被另一个生命真实地看见的那一刻。 这是任何 KPI 都无法测量的,也是任何算法都无法复制的。或许这才是大学课堂在这个被算法折叠的时代里,最后的,也是最初的理由。
(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作者勾尧是跨界学者与文化转译者,独立撰稿人,英国公立中小学校董。前特许管理会计师(CIMA)及跨行业变革管理专家,童书翻译与阅读推广人。现为英国拉夫堡大学叙事艺术学院(Storytelling Academy, UNESCO Chair)博士研究员,并担任全球中国学术院(Global China Academy)项目经理。责编邮箱:yilin.yuan@ftchines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