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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球经济

经济学家的魔戒:从《指环王》到杨小凯的信仰观

王珞:理性告诉我们,如何在不要求人人高尚的前提下组织合作;良心提醒我们,人不能把所有东西都变成利益交换。

经济学越完善,经济学家就越危险。

这门学问的伟大之处,在于它发现了一套不依赖好人的机制——利己的个体互动,涌现出利他的繁荣。它能解释经济现象,能预测市场走向,能设计制度、分析结构、量化代价。它越来越像一台全能的机器。

但机器需要有人来建造。研究它、设计它、解释它、用它来预测的人——经济学家——站在机器外面。机器管不到他。

这正是魔戒的形状:越强大,越危险;越完善,越需要那个拿着它的人有所敬畏。

一套不依赖圣人的学问,最终仍然剩下一个位置,是机制填不满的。那个位置,恰好是经济学家自己站的地方。

他们没有去抢

《指环王》的故事,大部分人都能说个大概:一群人护送一枚戒指,走到火山口,把它扔掉。

但整个故事里最反常的一步,其实不是送,是没有抢。

至尊魔戒不是武器,也不是财宝,它是绝对的支配力。面对这样一件东西,最省事的方案应该是:把它夺过来,交给一个足够好的人,用它去打败索伦。敌人有强大的武器,我们抢过来;敌人用权力作恶,我们让善良的人用权力主持正义。

这是人类历史上被反复尝试过的方案。

可故事里没有一个明白人愿意这么做。甘道夫拒绝碰它。加拉德瑞尔在几乎伸手的一刻退了回来。法拉米尔明明有机会截下,也放了手。

他们的理由不是戒指邪恶,而是:任何人一旦开始使用它,都会慢慢相信自己有权支配别人。

托尔金在1954年写下这个故事。同一年,亚当•斯密在两百年前留下的那个答案,正在被一代经济学家重新锻造。

魔戒的第一次锻造:斯密与杨小凯

亚当•斯密在1776年做了一件影响深远的事:他告诉世界,不需要每个人都是好人,繁荣照样可以实现。

每个人追求自己的利益,却在看不见的手的引导下,无意间增进了整个社会的福祉。你不需要面包师热爱你,你只需要他热爱利润。屠夫、酿酒商、面包师的晚餐,不是来自他们的仁慈,而是来自他们对自身利益的关切。

这是人类思想史上最重要的发现之一。

它解决的不是一个经济问题,而是一个文明难题:怎样让自私的个体,产生利他的结果。 不需要道德说教,不需要强制,不需要每个人都先变成好人——只需要一套机制,让利己的选择和利他的结果自然对齐。

利己的个体互动,带来利他的繁荣。

这是魔戒的第一次锻造。

但斯密的市场是一幅草图。它说明了方向,却留下了大量没有严格处理的问题:分工为什么能创造繁荣?专业化的程度由什么决定?交换的范围和边界在哪里?这些问题在两百年里不断被后人追问。

杨小凯是其中走得最远的一个。

杨小凯,1948年生,原名杨曦光。二十岁那年因一篇《中国向何处去》被判刑十年,在监狱里完成了自己的启蒙。1983年赴普林斯顿,1988年获得博士学位,后来成为莫纳什大学讲座教授。2001年确诊肺癌晚期,医生说他大概只剩三个月,他把三个月过成了三年。2004年7月7日在墨尔本去世,五十六岁。

他一生最重要的贡献,是把分工重新放回经济分析的正中央,并且用严格的数学把斯密的草图变成可以计算的模型。

他那套超边际分析,说白了并不玄。传统的边际分析问的是"多一点还是少一点":已经在生产这个东西,再多产一件值不值。而超边际问的是更靠前的一个问题:一个人到底应该什么都自己做,还是专精一件事、再通过交换获得其他东西?

这不是在现有方案上加减,是在不同结构之间做选择。

他回答的,是斯密留下的那个核心问题:分工为什么能创造繁荣,它的边界又在哪里。什么都自己做,看起来不必依赖任何人,但一个人的时间和能力有限,不可能样样都做到最好。而分工越深,彼此依赖越重,协调和交易的成本也越高。所以经济发展不是分工越细越好——它是专业化收益与交易费用之间的一场拔河。这场拔河的结果,由制度、技术和市场规模共同决定。

这是极其理性的一项工作。它继承了斯密,也深化了斯密。

而它最了不起的地方,和斯密是同一句话:

它不要求人是好人。

甲帮乙,不是因为甲无条件地爱乙,而是因为甲也能从乙那里换回自己需要的东西。人类不必都成为圣人,也能完成大规模的合作。魔戒被打磨得更精密,覆盖的范围更广,解释力更强。

斯密给出了方向。杨小凯给出了结构。

两百年的努力,把"不依赖圣人"这件事,锻造成了一套越来越完备的经济学。

而这篇文章想说的是:这套越来越完备的学问,本身也会变成一枚魔戒。 不是因为它错了,是因为它太好用。

交易费用的尽头

但这条路走到某个地方,会遇到一个自己造出来的麻烦。

分工越深,交易费用越高——这是他理论里的核心变量。而交易费用里有一块,是监督的成本。

问题在于,监督不可能完备。

不是因为我们不够努力,而是因为任何复杂社会都不可能为每一个人、在每一个时刻,配一个盯着他的人。(张五常有一个说法:经济世界说到底,是由一份份合同组成的。而合同的麻烦正在这里——总有一块内容写不进去,而写不进去的那一块,同时也就是监督不到的那一块。)

于是就出现了一个连超边际分析也处理不了的位置:

合同写得再密,也需要有人愿意履行。法院拥有权威,也需要法官不把权力换成私利。市场依靠信用,而信用的意思恰恰是——在可以违约、又不会被发现的时候,仍然守约。 民主允许竞争,但输的一方必须愿意认输。

这些全都发生在监督不到的地方。而一个愿意在这里守约的人,他的动机不可能来自约束,因为此刻根本没有约束。

也就是说:一套不要求人是好人的制度,最后仍然剩下一块地方,只能靠人自己。

托尔金写到了这一块。

弗罗多一路走到末日火山口。只要松手,一切就结束了。而在最后一刻,他说:戒指是我的。

这是全书最不像英雄故事的一笔。它说的是:面对绝对的诱惑,人的意志存在极限。而换成制度的语言就是——如果一个文明的存亡,最终取决于某个人在最后一刻能不能管住自己,那这个文明的设计本身就是失败的。

所以问题不能停在"要有好人"。它必须往前推一步:

一个人为什么愿意尊重一条对自己不利、而且没有人在看的规则?

他见过的另一类事实

如果只读他的论文,他晚年的转向会显得很突然。

但如果把他一生亲眼见过的事情排一排,那更像一个积累了几十年、始终处理不掉的残差。

十年监禁,他见过的人来自各个阶层。在那样一个地方,几乎所有行为都可以被利益解释得很干净:怎样少受一点苦,怎样不被牵连,怎样在极度匮乏里多拿到一点。这套逻辑在监狱里比在任何地方都更赤裸,也更容易验证。

但他也看到了另一类人,其中有基督徒。他们做的事情方向是反的:把本来就不够的东西分出去,替毫无关系的人担事,对给不了自己任何好处的人保持体面。在监狱里,这类行为的成本可以被精确计量,而收益是零,甚至是负。

后来他的妻子去了教会。最初的动机很实用——为了学英文。但她在那里得到的远不止一堂免费的语言课,而是一群与她没有任何利益关系的人的照顾。这笔账更难算:提供照顾的人事先并不知道会不会有回报,而且大多数时候确实没有。

再后来,是女儿老师的一句评语。老师说,这个孩子关心我,比我关心她还要多。

这句话对一个研究交换的人来说是很扎的。因为在标准的交换框架里,关心是有方向的:由资源多的一方流向资源少的一方,由责任在身的一方流向被照顾的一方。而这里,方向整个倒了过来,付出的那一方,恰恰是最没有义务、也最不可能收到回报的那一方。

这些事情本身并不稀奇。每个人一生都会遇到几件。

稀奇的是,一个把毕生精力用来解释"人在什么条件下愿意交换"的人,每一次都必须重新面对同一个缺口。而这个缺口,恰好就在上一节那个位置上——监督不到、也没有回报的地方。

一个什么都能解释的框架

经济学其实有一招,可以把这些全部吸收掉:扩大效用函数。

我们完全可以说:帮助别人,是因为帮助别人让自己快乐;坚持道德,是因为在意声誉;愿意牺牲,是因为从信念中获得满足。这样一来,所有行为重新变成效用最大化,框架完好无损,一点也不用改。

我相信他试过。任何一个受过这套训练的人,都会先这么试。

但这一招有代价,而且对一个足够严格的人来说是致命的:

如果任何行为都能被解释成某种效用最大化,那么这个解释就不再排除任何东西。而一个什么都能解释的框架,等于什么都没有解释。 它没有解释善,它只是给善重新起了一个名字。

他真正挣扎的地方就在这里,而这是一个方法论上的困境,不是宗教上的动摇:

放弃这一招,他要承认自己毕生构建的框架有边界;使用这一招,他要承认自己的框架不可反驳。对一个经济学家来说,这两条路都很难走。

我在这里想起了咕噜。

真正毁掉戒指的不是弗罗多,是咕噜——他从弗罗多手里夺走戒指,争夺中和戒指一起坠入了火山。而弗罗多此前明明有充分的理由杀掉咕噜:他毫无用处,随时可能背叛,而且后来确实背叛了。弗罗多留下了一点怜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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