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学家的位置,更接近立法者,而不是法官。
第三个:福特平托。
1970年代,福特汽车做过一次内部成本收益分析,主题是:要不要召回一批有油箱缺陷的平托车。
经济学家替他们算了:召回成本多少,预期死亡人数多少,每条人命按法院判决赔偿额折算成多少美元,结论是不召回比召回便宜。这是一份完全符合当时规范的成本收益分析文件。
问题出在哪?
人命的价值,是被经济学家放进去的那个数字定义的。 谁决定这个数字怎么算?用过去法院的判决——那是另一批经济学家和法官共同定义的。最终,一个无法被真正定价的东西,在模型里被定价了,然后"客观地"得出了结论。
这就是第五节说的那件事:效用函数可以吞掉一切,但吞掉之后,它没有解释价值,它只是给价值重新起了一个名字。而定那个数字的人,不会因为数字偏低而受到任何机制的惩罚。
说到这里,"良心"看起来已经足够了。
但还有最后一层,也是最难的一层。
良心有一个结构性弱点:它是个人的,所以它是可以被说服的。
一个人可以告诉自己:这一次情况特殊;这一次代价太高;这一次我做的妥协,换来了更大的善;这一次我只是选择了两害相权取其轻。良心是内部的声音,而内部的声音是可以被协商的——而且越聪明的人,越擅长说服自己。
这不是假设,这就是第六节里那个学者的原型:他不觉得自己背叛了什么,他相信自己正在服务一个更大的善。他的良心全程在线,他只是接受了它的说服。
一条可以被反复重新谈判的底线,实际上等于没有底线。
信仰的作用,正是把某些边界放到协商之外。
不是因为这些边界永远正确,而是因为它不参与那个说服过程。一个真正接受了某些事情"不可以做"的人,不是因为算清楚了代价,而是因为这件事在他的框架里根本不进入计算。甘道夫拒绝魔戒,不是因为权衡之后觉得代价太高,而是因为他知道拿起来这个动作本身就是结束。
这才是小凯最后那一步真正的意思。
他不是发现理性不够用。他是发现理性有一个结构性漏洞:它无法为自己的边界提供最终的正当性。 一个完全理性的人,在足够强的压力和足够聪明的自我说服面前,可以为任何选择找到理由。
信仰在模型之外,恰恰因为它不参与那个说服过程。
说到这里,有一个问题值得单独处理。
经济学再完善,解释的始终是社会的理性功能:人们如何交换、如何合作、如何在利益对齐的条件下创造繁荣。但社会里存在大量无法用这套框架解释的东西——狱中那些基督徒的行为,妻子在教会得到的照顾,女儿老师那句颠倒了方向的关心。这些东西真实存在,文明似乎还相当依赖它们,但它们不是理性互动的产物。
那么,信仰和经济学之间,真的没有任何结合点吗?
那么,信仰和经济学之间,真的没有任何结合点吗?
我认为有,而且这个结合点在经济学自己的框架里可以说清楚:
信仰降低了交易费用。
但不是用神学来说,而是用博弈论来说。
普通的重复博弈已经能产生合作:只要双方知道还会再见面,背叛的代价就会被计入,合作就变得划算。这是经济学里的标准结论。
但宗教创造的不是普通的重复博弈,而是不确定性重复博弈。
你不知道这一轮的对手将来会不会出现在另一个场合。你不知道他和谁有联系,不知道你的行为会不会在某个你想不到的地方被记住。更重要的是,在宗教的框架里,有一个全知的存在始终在看——这一轮博弈永远不是最后一轮,报应可能来自任何方向,而且是你无法预先建模的奈特式不确定性。
在这个结构里,任何一次作恶,都可能在某个算不到的地方引发后果。面对这种不确定性,理性的长期策略只有一个:释放善意,减少作恶。
涌现出来的,是敬畏之心。敬畏之心带来的善意,降低了整个社会的信任成本,也就降低了交易费用。
这个论证有一个特别干净的地方:它不需要假设人是好人,也不需要假设信仰的内容是真的。 只需要博弈结构是这样的,理性人就会朝这个方向走。这完全在经济学框架之内——用的正是奈特不确定性和涌现这两个工具。
这是信仰的制度功能,也是它的经济学意义。
但这里有一个内在的张力必须点出来:
信仰之所以能降低交易费用,恰恰因为它不是为了降低交易费用而存在的。
一个人遵守诺言是因为算过"守约比违约划算",和一个人遵守诺言是因为他认为背信是错的——这两种情况产生的信任深度是不同的。前者在压力足够大的时候会重新计算,后者不会。如果一个人信奉某套价值观,是因为他发现这样做能降低交易费用,那么当他发现违背它反而更有效率的时候,他就没有理由继续。
所以信仰的制度价值,依赖于信仰本身不被工具化。一旦信仰变成纯粹的手段,它降低交易费用的能力就会同时消失。
这正是第五节的那个困境在更大尺度上的重演:任何被放进效用函数的东西,都会变成又一个效用项。信仰一旦进入模型,就失去了它在模型外面才有的力量。
而这又把问题推回到同一个位置:
即使承认信仰有真实的经济学和制度意义,决定信仰在制度里扮演什么角色的人,仍然是那个站在机制外面的人。 设计制度的人如果没有良心和信仰,他可以把信仰的外壳保留下来,把它的内核掏空,让它变成另一套控制工具。
所以这一圈兜下来,结论没有变:理性的机制解放了所有人,却解放不了建造机制的人。信仰有它的制度功能,却守护不了自己不被异化。最终,它们都把同一个重量,压在了同一个位置上。
把这三级放在一起:
经济学解决了让普通人不必是好人的问题——却解决不了经济学家自己。良心解决了经济学家的问题——却解决不了良心本身被说服的问题。信仰解决的,是把某些边界放到说服之外。
这是三级压缩,每一级都是同一个结构的放大。而杨小凯一生经历的,是把这三级全部走完的过程。
理性负责繁荣,良心负责守住
超边际分析研究的,是人怎么从自给自足跨到专业化与交换。那是一次结构的跳跃,不是量的调整。
而他自己也许完成了第二次跳跃:从研究交换,跨到理解恩典;从追问制度如何产生,跨到追问制度凭什么值得被遵守。
这不是从理性走向非理性,这是从"量的问题"走到"结构的问题"——他一辈子做的就是这件事,只不过最后一次,他把这套方法用在了自己身上。
但要说清楚:"跳跃"指的是落点的位置,不是过程的速度。结构一换,落点确实是不连续的;可走到那个落点,他用了几十年,一路都在往回看、都在犹疑。这不是顿悟,是被同一个残差追了几十年,最后停下来承认它。
而这两组答案,并不互相否定。
一个社会不可能只靠爱来组织复杂生产。造飞机、经营银行、协调全球供应链,靠的是价格、专业化、合同和制度,不能指望每个人无私奉献。但一个社会也不能只靠利益计算,因为制度终究要人来执行,而人总能找到利用制度、规避制度乃至俘获制度的办法。
理性告诉我们,如何在不要求人人高尚的前提下组织合作;良心提醒我们,人不能把所有东西都变成利益交换。
理性负责让繁荣不必等待圣人。良心负责让这份繁荣,值得被守住。
而这门不依赖圣人的学问,最后仍然需要一些不肯把自己算进去的人。
《指环王》里真正毁掉魔戒的,不是火山口那一刻的意志,而是很多年前一个看不出任何回报的决定。
我越来越觉得,制度也是这样。它平日里看起来靠规则运转,可到了最要紧的那一刻,撑住它的,往往是一些没有人监督、也没有人付钱的选择。
(作者介绍:王珞博士,美国威斯康星协和大学“决策博弈论”和“领导力谈判”客座教授,上海复旦国际金融商学院 EMBA 博弈论课程教授,上海交大安泰经管学院 EE 课程教授。本文仅代表作者观点。责任编辑邮箱:tao.feng@ftchines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