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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球经济

经济学家的魔戒:从《指环王》到杨小凯的信仰观

王珞:理性告诉我们,如何在不要求人人高尚的前提下组织合作;良心提醒我们,人不能把所有东西都变成利益交换。

常见的读法是:善良终有回报。

但这个读法是错的。因为回报的前提,是你对回报能做出某种分布判断,而弗罗多放过咕噜的那一刻不存在这样的分布——他不知道咕噜会做什么,更不知道自己会在最后一刻失手。这不是风险,这是奈特意义上真实的不确定性,连概率都没有。

所以怜悯做的不是"提高胜率"。它做的是另一件事:它在状态空间里留下了一条通路。 咕噜活着,世界就还剩一种可能;咕噜死了,弗罗多失手的那一刻,就是全剧终。

而这条通路的价值,在当时是算不出来的。

基督教传统里有一个词专门指这类东西:恩典。恩典的定义就是——你所得到的,并不完全是你换来的。

所以我不愿意把他晚年的转向说成"理性让位于信仰"。更准确的说法是:一个人长期观测到一类稳定出现、却在自己框架内无法定价的现象,最后承认它需要另一套解释。

这在方法论上不是失败,恰恰是学术诚实。

而这个过程一定是慢的、反复的、不舒服的。他不是在某一天被谁说服了,他是被同一个残差追了几十年。

关于他个人的信仰经历,我不打算多讲,也不替他解释。我只说我能看见的那部分:他晚年面对的,是一个算不出来的问题。

有人把他这一段思想概括成一句话:信仰是制度的第一因。这句话流传很广,但要说清楚——它是后人的提炼,不是他的原话。他自己的说法更朴素,也更硬:哪些行为可以接受、哪些不可以,这是从宗教和意识形态里来的,不是从经济基础里来的;而正是这套东西决定了制度、决定了人与人的关系,然后才决定一个国家的经济表现。

这句话的分量,在于它把因果链条整个倒了过来。

经济学家的魔戒

小凯晚年还反复讲一件事:经济学家要讲良心。

我不认为这是一个人在生命末尾放弃专业、转向道德说教。恰恰相反,这是他对经济学理性最后的一次捍卫。

但这里有一个问题必须先回答。

前两节说过:斯密发现市场机制,杨小凯把它打磨得更精密——这套学问最了不起的地方,是它不要求人是好人。既然如此,为什么到了经济学家这里,又突然要求良心?

因为这台机器需要有人来建造。

斯密那套机制,把道德需求从"所有人、所有时刻",几乎完整地外包给了市场。

几乎。

因为这台机器需要有人来建造。设计规则的人、解释规则的人、决定哪些代价被算进去、哪些被排除在外的人——他们站在机制之外,机制本身管不到他们。

于是就出现了一个奇特的结构:

经济学把"必须是好人"这个要求,从普通的市场参与者身上移走了。这是它最大的贡献。但移走之后,这个要求没有消失,它被压缩、集中,最后全部落在了经济学家自己身上。

经济学越成功,这个压缩就越彻底,这个位置的重量就越重。

所以经济学解放了所有人——唯独解放不了经济学家自己。

而经济学家一旦知道这一点,知道自己手里拿的是一件真正管用的工具,知道没有任何机制在他上面,又知道这件工具可以让任何价值选择看起来像客观规律——那一刻,他就站在了甘道夫面前的位置上。

这才是魔戒真正的形状。不是权力的诱惑,而是:这门学问越有用,它的建造者和解释者的良心就越是无可替代,也越是无人可以监督。

而这个要求,比"做个好人"要具体得多。

因为经济学有一种别的学科不太具备的能力:它能把价值选择,翻译成技术结论。

同一项政策,本质上可能是在不同群体之间重新分配利益,但它可以被讲成"提高效率""降低交易成本""符合发展阶段""这是必须支付的代价""这是整体利益的最优选择"。

这些话不一定是错的。但被悄悄隐去的问题是:谁得到了收益?谁承担了代价?谁有权定义"整体"?

真正的经济学从不承诺一个没有代价的世界。它全部的本事,恰恰是把被藏起来的代价重新摊到同一张表上,让人看见每一种选择背后的权衡。

所以,一个经济学家背叛良心的时候,同时也背叛了经济学。

而这才是魔戒真正的形状。

需要说清楚的是:魔戒不是权力本身,也不是经济学本身。它是这套翻译能力。

而这套能力是真的。经济学之所以有用,正是因为它能把混乱的争论化成可以计算的结构。魔戒的危险从来不在于它是假的——恰恰在于它真的管用。一件不管用的东西,没有人会为它折腰。

魔戒不需要你承认自己想作恶。它只需要让你相信:我的目标是好的,所以我可以用它。

甘道夫如果戴上戒指,绝不会是为了个人享乐。他会说他是为了打败索伦、保护弱者、建立更好的秩序。正因为他的动机可能真的是善的,他才更危险——一旦他确信自己代表正义,所有反对者在他眼里就只是无知、落后,或者邪恶。

一个学者靠近权力,起初也未必是为了作恶。他可能真心相信:我站在里面,决策会理性一点;我做一些妥协,换来的是更小的损失。但慢慢地,他会不再问政策是否公平,只问是否好执行;不再揭示权力的成本,而开始解释权力为什么必要。

走到最后,他甚至不觉得自己背叛了什么。他相信自己正在服务一个更大的善。

这就是经济学家的魔戒。

所以,"良心"一点也不感情用事,它的内容其实相当技术:不因为结论会让人不高兴就隐去结论;不因为某个群体没有话语权就不计算他们的损失;不把政治上已经定下的答案,包装成经济学上唯一可能的答案;不把事实判断和价值选择故意搅在一起。

良心不是理性的对立面。良心是理性不被收买的前提。

没有良心,理性会退化成纯粹的工具:权力设定目标,学者负责寻找最有效率的实现路径。而一个只负责计算、不再判断边界的人,专业能力越强,可能造成的损害越大。

到这一步,就出现了和弗罗多完全同构的那一幕。

因为与权力合作,在个人收益的意义上,往往才是理性的选择——它带来职位、资源、影响力和体面,坚持反而意味着损失。而且这一切恰好发生在第三节说的那个位置上:没有人监督,也没有人付钱。

于是最后的问题变成:当诚实没有回报、甚至必须付出代价的时候,一个人凭什么还诚实?

单纯的利益计算给不出答案。这正是"信仰"要顶上的那个位置——它不是一个预测,也不是一份保险,而是一个人在算不出来的地方,仍然敢站住的理由。

而它必须在模型之外。

这一点,第五节其实已经说完了:任何被放进效用函数的东西,都会变成又一个效用项。如果良心也是一种偏好,那么它和职位、资源、体面就是同一类东西,只是权重不同——一件可以被交换的东西,约束不了任何人。 它之所以能顶住,恰恰因为它不在那张表上。

但要注意,"在模型之外"不等于"在这门学问之外"。

经济学自己的标准就是把藏起来的代价摊到同一张表上。一个隐瞒代价的人,不是一个不道德的经济学家,他是没有在做经济学。

所以良心不是从外面加上来的刹车。它是这门学问的准星。信仰在模型之外,良心在这门学问之内。

为什么良心不够,还需要信仰

经济学家需要良心,这一步说清楚了。但还差最后一层:

为什么社会仅靠良心也不够,还需要信仰?

先把结构放大一级。

斯密发现市场机制,杨小凯把它打磨成精密模型,核心都是同一句话:让利己的个体互动,产生利他的结果——繁荣不必等待圣人。经济学家站在这台机器外面,机制管不到他,所以他必须有良心。

现在把这个结构再放大:社会也有一套机制——法律、制度、民主选举、权力制衡。这套机制同样是为了让普通人不必是好人,文明照样运转。

但这套机制,也有它管不到的地方。

法律需要人来执行,执法者可以选择性执法。制度需要人来遵守,掌权者可以在没有人看见的时候破坏它。选举允许竞争,但输的一方必须愿意认输——没有任何机制能强迫一个不服气的人真心承认失败。权力制衡依赖各方互相牵制,但如果所有人同时放弃,制衡就消失了。

这些全都发生在监督不到的地方。

而一个社会里,站在这个位置上的,不只是经济学家。法官、教师、父母、医生——任何一个定义规则或传递规则的人,都站在某种机制的外面。

所以社会需要信仰,原因和经济学家需要良心,是同一个原因:机制管不到的地方,需要一个不依赖回报、也不依赖监督的理由,让人站住。

良心是针对一个位置的答案。信仰是针对所有这类位置的答案。

这里用三个例子来说这件事。

第一个:GDP。

GDP是经济学家建造的一把尺子。它衡量什么、不衡量什么,表面上是技术决定,实质上是价值决定。家政劳动不进GDP,志愿服务不进GDP,生态损耗不进GDP,战争带来的重建支出却进GDP。这些取舍是经济学家做的。做完之后,它变成了一个客观数字,政府、媒体、公众都用它来判断"经济好不好"。

没有人问:谁决定了这把尺子量什么?

没有任何机制会因为GDP设计得有偏向,就去惩罚它的设计者。设计者站在尺子外面。

第二个:法律的措辞。

法律体系设计得很好:法官不能接受贿赂,有回避制度,有上诉程序,有公开审判。这是一套不要求法官是好人的机制,大多数时候管用。

但有一类人,这套机制管不到——写法律的人。立法者在措辞里留一个模糊地带,解释权就永远握在某个人手里。这不是违法,机制发现不了它,因为机制本身就是这么写的。

经济学家的位置,更接近立法者,而不是法官。

第三个:福特平托。

1970年代,福特汽车做过一次内部成本收益分析,主题是:要不要召回一批有油箱缺陷的平托车。

经济学家替他们算了:召回成本多少,预期死亡人数多少,每条人命按法院判决赔偿额折算成多少美元,结论是不召回比召回便宜。这是一份完全符合当时规范的成本收益分析文件。

问题出在哪?

人命的价值,是被经济学家放进去的那个数字定义的。 谁决定这个数字怎么算?用过去法院的判决——那是另一批经济学家和法官共同定义的。最终,一个无法被真正定价的东西,在模型里被定价了,然后"客观地"得出了结论。

这就是第五节说的那件事:效用函数可以吞掉一切,但吞掉之后,它没有解释价值,它只是给价值重新起了一个名字。而定那个数字的人,不会因为数字偏低而受到任何机制的惩罚。

说到这里,"良心"看起来已经足够了。

但还有最后一层,也是最难的一层。

良心有一个结构性弱点:它是个人的,所以它是可以被说服的。

一个人可以告诉自己:这一次情况特殊;这一次代价太高;这一次我做的妥协,换来了更大的善;这一次我只是选择了两害相权取其轻。良心是内部的声音,而内部的声音是可以被协商的——而且越聪明的人,越擅长说服自己。

这不是假设,这就是第六节里那个学者的原型:他不觉得自己背叛了什么,他相信自己正在服务一个更大的善。他的良心全程在线,他只是接受了它的说服。

一条可以被反复重新谈判的底线,实际上等于没有底线。

信仰的作用,正是把某些边界放到协商之外。

不是因为这些边界永远正确,而是因为它不参与那个说服过程。一个真正接受了某些事情"不可以做"的人,不是因为算清楚了代价,而是因为这件事在他的框架里根本不进入计算。甘道夫拒绝魔戒,不是因为权衡之后觉得代价太高,而是因为他知道拿起来这个动作本身就是结束。

这才是小凯最后那一步真正的意思。

他不是发现理性不够用。他是发现理性有一个结构性漏洞:它无法为自己的边界提供最终的正当性。 一个完全理性的人,在足够强的压力和足够聪明的自我说服面前,可以为任何选择找到理由。

信仰在模型之外,恰恰因为它不参与那个说服过程。

说到这里,有一个问题值得单独处理。

经济学再完善,解释的始终是社会的理性功能:人们如何交换、如何合作、如何在利益对齐的条件下创造繁荣。但社会里存在大量无法用这套框架解释的东西——狱中那些基督徒的行为,妻子在教会得到的照顾,女儿老师那句颠倒了方向的关心。这些东西真实存在,文明似乎还相当依赖它们,但它们不是理性互动的产物。

那么,信仰和经济学之间,真的没有任何结合点吗?

那么,信仰和经济学之间,真的没有任何结合点吗?

我认为有,而且这个结合点在经济学自己的框架里可以说清楚:

信仰降低了交易费用。

但不是用神学来说,而是用博弈论来说。

普通的重复博弈已经能产生合作:只要双方知道还会再见面,背叛的代价就会被计入,合作就变得划算。这是经济学里的标准结论。

但宗教创造的不是普通的重复博弈,而是不确定性重复博弈。

你不知道这一轮的对手将来会不会出现在另一个场合。你不知道他和谁有联系,不知道你的行为会不会在某个你想不到的地方被记住。更重要的是,在宗教的框架里,有一个全知的存在始终在看——这一轮博弈永远不是最后一轮,报应可能来自任何方向,而且是你无法预先建模的奈特式不确定性。

在这个结构里,任何一次作恶,都可能在某个算不到的地方引发后果。面对这种不确定性,理性的长期策略只有一个:释放善意,减少作恶。

涌现出来的,是敬畏之心。敬畏之心带来的善意,降低了整个社会的信任成本,也就降低了交易费用。

这个论证有一个特别干净的地方:它不需要假设人是好人,也不需要假设信仰的内容是真的。 只需要博弈结构是这样的,理性人就会朝这个方向走。这完全在经济学框架之内——用的正是奈特不确定性和涌现这两个工具。

这是信仰的制度功能,也是它的经济学意义。

但这里有一个内在的张力必须点出来:

信仰之所以能降低交易费用,恰恰因为它不是为了降低交易费用而存在的。

一个人遵守诺言是因为算过"守约比违约划算",和一个人遵守诺言是因为他认为背信是错的——这两种情况产生的信任深度是不同的。前者在压力足够大的时候会重新计算,后者不会。如果一个人信奉某套价值观,是因为他发现这样做能降低交易费用,那么当他发现违背它反而更有效率的时候,他就没有理由继续。

所以信仰的制度价值,依赖于信仰本身不被工具化。一旦信仰变成纯粹的手段,它降低交易费用的能力就会同时消失。

这正是第五节的那个困境在更大尺度上的重演:任何被放进效用函数的东西,都会变成又一个效用项。信仰一旦进入模型,就失去了它在模型外面才有的力量。

而这又把问题推回到同一个位置:

即使承认信仰有真实的经济学和制度意义,决定信仰在制度里扮演什么角色的人,仍然是那个站在机制外面的人。 设计制度的人如果没有良心和信仰,他可以把信仰的外壳保留下来,把它的内核掏空,让它变成另一套控制工具。

所以这一圈兜下来,结论没有变:理性的机制解放了所有人,却解放不了建造机制的人。信仰有它的制度功能,却守护不了自己不被异化。最终,它们都把同一个重量,压在了同一个位置上。

把这三级放在一起:

经济学解决了让普通人不必是好人的问题——却解决不了经济学家自己。良心解决了经济学家的问题——却解决不了良心本身被说服的问题。信仰解决的,是把某些边界放到说服之外。

这是三级压缩,每一级都是同一个结构的放大。而杨小凯一生经历的,是把这三级全部走完的过程。

理性负责繁荣,良心负责守住

超边际分析研究的,是人怎么从自给自足跨到专业化与交换。那是一次结构的跳跃,不是量的调整。

而他自己也许完成了第二次跳跃:从研究交换,跨到理解恩典;从追问制度如何产生,跨到追问制度凭什么值得被遵守。

这不是从理性走向非理性,这是从"量的问题"走到"结构的问题"——他一辈子做的就是这件事,只不过最后一次,他把这套方法用在了自己身上。

但要说清楚:"跳跃"指的是落点的位置,不是过程的速度。结构一换,落点确实是不连续的;可走到那个落点,他用了几十年,一路都在往回看、都在犹疑。这不是顿悟,是被同一个残差追了几十年,最后停下来承认它。

而这两组答案,并不互相否定。

一个社会不可能只靠爱来组织复杂生产。造飞机、经营银行、协调全球供应链,靠的是价格、专业化、合同和制度,不能指望每个人无私奉献。但一个社会也不能只靠利益计算,因为制度终究要人来执行,而人总能找到利用制度、规避制度乃至俘获制度的办法。

理性告诉我们,如何在不要求人人高尚的前提下组织合作;良心提醒我们,人不能把所有东西都变成利益交换。

理性负责让繁荣不必等待圣人。良心负责让这份繁荣,值得被守住。

而这门不依赖圣人的学问,最后仍然需要一些不肯把自己算进去的人。

《指环王》里真正毁掉魔戒的,不是火山口那一刻的意志,而是很多年前一个看不出任何回报的决定。

我越来越觉得,制度也是这样。它平日里看起来靠规则运转,可到了最要紧的那一刻,撑住它的,往往是一些没有人监督、也没有人付钱的选择。

(作者介绍:王珞博士,美国威斯康星协和大学“决策博弈论”和“领导力谈判”客座教授,上海复旦国际金融商学院 EMBA 博弈论课程教授,上海交大安泰经管学院 EE 课程教授。本文仅代表作者观点。责任编辑邮箱:tao.feng@ftchinese.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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