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xt":[[{"start":7.06,"text":"《给阿嬷的情书》,算是2026年国产电影的黑马,以小制作和抒情书写潮汕人下南洋的故事,国内票房突破20亿,赢得不少观众眼泪与赞誉。"}],[{"start":18.44,"text":"当热潮散去,表扬的话语之外,走出影片本身,反思真实的下南洋,也许可以窥见华夏族群在迁徙中,秩序的生成以及扩散。"}],[{"text":"*"}],[{"start":28.72,"text":"《给阿嬷的情书》说了什么故事?"}],[{"start":31.119999999999997,"text":"一言以蔽之,下南洋的故事。下南洋,潮汕话又叫“过番”,也就是东南沿海民众出海去东南亚移民的故事。"}],[{"start":40.849999999999994,"text":"电影从潮汕人郑木生下南洋谋生叙述,穿插阿嬷叶淑柔半生守候,二人书信持续多年。最后,木生孙子晓伟远赴泰国,却发现与阿嬷通信的,其实是陌生人谢南枝。这个陌生女子,以一己之力,养活国内国外两家人,承接的不仅是书信中相思,更有实质性的汇款帮助。汇款是通过“侨批”,也就是海外华侨连带家书或简单附言的汇款凭证,潮汕话中,“批”即“信”,亦称“番批”“银信”。"}],[{"start":74.44999999999999,"text":"如果用网上“钱在哪里,心就在哪里”的俗语,电影更应该叫《给阿嬷的侨批》更恰当。不要小看侨批,正是海外华侨源源不断如精卫填海一样的汇款,反哺了广东福建等地民众。2013年,“侨批档案”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评选的《世界记忆名录》。据悉,17万份侨批中,潮汕侨批多达10万余件。"}],[{"start":99.86999999999999,"text":"电影整体不错,从地方以及方言视角去审视华夏,会发现更丰富更多元的层次。用本地化的视角去讲不同族群的故事,在当下的中国电影里是稀缺的,显然值得值得肯定。不过,比起历史主线,我个人更喜欢其中现代片段,带着一点黑色和调侃:孙子欠款几百万充大头,被追债追到泰国,比历史线的糖水更有嚼头。"}],[{"start":126.07,"text":"下南洋是影片的主餐,这一部分,相信背后有不少真人的细节做底,我不怀疑主创真诚。但是,太多的温情脉脉,缺乏克制的情绪,使得可能本来粗粝而充满冲击力的历史,用美化的滤镜罩住了。这种叙事,是用个体的温情去替代宏大叙事。两个女人的情义、多封信的辗转,犹如一碗糖水的温度,把该问的问题轻轻绕开。这种绕开是自觉而深入骨髓的,因为它省事,也因为它安全。"}],[{"start":158.6,"text":"微观可能真实,但是未必等于宏观真实,如果不少不方便叙说的都被省略甚至干脆避而不谈,也可能是另一种虚假。"}],[{"start":168.04,"text":"姑且不论立意,单从讲故事的技巧来说,巧合也太多了。男主角刚好是因为躲避国民党抓壮丁而走,刚好是在下南洋大门关闭的60年代去世,钱总是在该损失的时候损失得恰到好处,赚钱也总能赚到刚刚好就撒手,人也是在时代的转折点离开。南枝刚好对男主角怀有不多不少的情愫,不是私情,又比友谊伟大。更不用说,她多年单身,怎么赡养得起内地与当地两个家庭多口人?最关键说明真相的那封信,刚好遇到台风丢了,引发误会的照片却丝毫无损。误会造成之后,通信中断,归因于淑柔搬家,这放在当年很难取信,一个女性拖家带口,能轻松几十年舍弃乡土祖屋,就为了不要负心人的信。现实可能上百种种方法,她选了最容易让人误会的一种。"}],[{"start":221.91,"text":"演员的表演是出色的,情节是催泪的,但把人物的动机放在审视之下去看,总有点为情节而情节的设定,人人有工具人之嫌。"}],[{"text":"*"}],[{"start":232.4,"text":"真实或者说主流的下南洋是怎么样的?"}],[{"start":235.63,"text":"潮汕有一句流传最广的过番歌:“一溪目汁一船人,一条浴布去过番。”“目汁”就是眼泪。一船人的眼泪,一条浴布,这就是多数人出发时的全部家当。这不是浪漫故事的开头,这是逃荒故事的开头。"}],[{"start":252.7,"text":"下南洋是故事的背景,是潮汕人面向海洋的讨生活,是没有出路的出路,是奋斗史,也是血泪史。彼此之间,自然是有互帮互助的,但多数时候,它并不是这样温情脉脉。苦难在《给阿嬷的情书中》中,几乎只剩一个功能,给主角的相遇制造一点麻烦,增加一点时代温情,然后再及时地收走,大时代的转折有一些,但是轻重内外显然叙述有别。"}],[{"start":280.59,"text":"电影里,木生是为了躲避国军抓壮丁。这个设定有史料撑着,但它只是推力的其中一股,甚至可能不是最重要的一股力量。下南洋其历史可以追溯到唐宋,明清到民国时期更规模扩大。为什么下南洋,自然是因为老家日子过不下去。这一路也不顺利,有人半路就遇难,抵达之后也是在底层挣扎,当然,也有人扎根立业,甚至出人头地。"}],[{"start":309.47999999999996,"text":"真实的过番,是好几股力量一起把人挤出去的。潮汕“七山二水一分田”,可耕之土本就不多,清代后期人口密度稳居全国前列,再叠上西方冲击、小农经济解体、战乱、天灾、瘟疫。到最后,出海不是选择,是没得选。更不用说,木生被导演安排去世的1960年代,恰恰是下南洋结束的时代,原因自然避而不谈,侨批在之后起起伏伏断断续续也无人提及。"}],[{"start":340.04999999999995,"text":"当时代的起承转合,似乎只为两个人温情的相遇,这种主角滤镜就格外刺眼。苦难被调了色,调成观众看得下去、也容易落泪的暖调。"}],[{"start":351.48999999999995,"text":"但真正被这层滤镜盖住的,还不是苦,是另一件更说不出口的事。电影里,木生在南洋和南枝的关系,被处理成了纯粹的情义,没有半点男女之情。"}],[{"start":363.4,"text":"很多人看完会觉得,这是照顾观众的体面,是在回避“出轨”。不是的。它回避的,比出轨大得多。那时候的南洋华侨,普遍是“两头家”:侨居地娶一房,家乡留一房。这是有名有姓的制度安排。“两头家”这个词,是清华大学的社会学家陈达在1938年的《南洋华侨与闽粤社会》里第一个命名的,在今天还有学者专门为它出了一本田野专著。一个概念能从民国活到二十一世纪二十年代,本身就说明了它的普遍和顽固。"}],[{"start":398.71999999999997,"text":"所以电影把一个另娶的“二房”,改成了没有血缘、只有情义的代笔友人。它回避掉的,有当时不少男男女女的委屈、无奈甚至算计,也是一整套被宗族、被乡里、被那个时代的伦理默许过的制度。把被传统承认的制度改写成现代人能接受的情义,观众才咽得下去。"}],[{"start":420.03,"text":"而被制度留在原地的那一半,才是更沉的代价。她们有个专门的称呼,番客婶。泉州晋江有位番客婶留下六个字的自述,“守活寡,守死寡”。丈夫活着,守活寡;丈夫死了,守死寡。"}],[{"start":437.9,"text":"数字是冷的,但也最能说明问题。据学者沈惠芬的研究,1939年福建省政府调查南安、永春、惠安三县,二十到四十四岁的留守妇女,占了该年龄组女性的八成三;1953年晋江三吴乡调查,约九成七的妻子,和去了南洋的丈夫过着分居的生活。"}],[{"start":457.64,"text":"还有一封信,在沈惠芬的档案里收着。汕头人曾某,1947年前后去泰国。1958年2月26日,他在信里还写,“我一定不会在这里另立家庭”。五年之后,他食言了,在泰国娶了另一个妻子。此后大约七年,存下来的侨批里,没有一封是写给他中国妻子的,那些信寄的都是母亲和儿子。"}],[{"start":482.15,"text":"这就是“两头家”的真相。它甚至有一套体面的书写秩序:丈夫往家里寄信,先写长辈,再写平辈,妻子往往要排在后面。男人在外另立家室,是“有福”;女人在故土死守,是“本分”。"}],[{"start":497.79999999999995,"text":"电影拍的是前者被美化的那一面,后者,那一半守活寡的人,没有出现在糖水一样的故事里。"}],[{"text":"*"}],[{"start":505.23999999999995,"text":"下南洋的真实环境中,华人靠什么在异乡活下来?陌生人的情义,也许有,但是并不是第一步甚至不是最重要的一步。最能辨别与支持他们的,不是朝廷,是潮汕话这样的乡音,是同乡甚至同族,依旧是血缘的人际网络。"}],[{"start":523.5899999999999,"text":"先看朝廷。朝廷不但不护,很长一段时间里是不认。1740年,荷兰殖民者在巴达维亚屠杀华侨,持续七天,据说近万人死在红溪河边,河水都染红了。消息传回北京,乾隆皇帝的反应是冷漠的,一句“天朝之弃民,不惜背祖宗庐墓,出洋谋利,朝廷概不闻问”,把这些死掉的人划到了“吾民”之外。既然背弃祖宗、远赴化外,那就是不忠不孝之徒,朝廷自然不管他们的死活。"}],[{"start":556.0899999999999,"text":"大陆为根基的朝廷,心里真正的理由,是海禁,它回避甚至忌惮海洋,把私自出海的人当成背叛者和潜在的贼。政策调头要等到1893年,那一年清政府才正式解除海禁、准许商民自由出洋。这份迟来的承认,比红溪河边的屠杀晚了整整一百五十三年。"}],[{"start":578.7399999999999,"text":"到了民国,名义上有侨务,有驻外机构,但有研究者认为,这套侨务是功利导向的,以保侨的名义介入,真正盯的是侨汇。批信局和邮政起了冲突,侨务委员会出来管,看着像护侨,落点是保汇。华侨的处境,绑在侨汇上;侨汇断了,官方也就没了热情。从大清到民国,国势摆在那儿,那些驻外机构连对海外侨胞提供实质性的保护,都力不从心,甚至心也不在民。"}],[{"start":610.0099999999999,"text":"朝廷不认,民国管不了。那么漂在南洋的这些人,能抓的只有一样东西:同乡,同族,熟人。侨批为什么能靠一纸信誉运转,因为它靠的本来就是个人信用,是熟人之间的脸面。宗族内部有天然的信任,于是老乡带老乡,一个人出去,再拽出去一个村子的人。"}],[{"start":631.8999999999999,"text":"这套网络救了很多人的命,这也是真的。但它有个边界。宗族意识和同乡观念,慢慢变成了一道区分自己人和外人的线:圈内抱团,圈外难进。"}],[{"start":644.2799999999999,"text":"学者施展讲南洋华人时,用过一个说法,说宗族关系是一把双刃剑。它帮华人铺开了一张跨越海洋的庞大网络,同时也限制了海外华人的政治影响力。所谓“南洋华人”的说法,在二十世纪之前甚至之后不少时间都不成立,只有南洋福清人、南洋潮州人、南洋厦门人、南洋客家人。哪怕宗族和宗族之间,也难以彼此认同。"}],[{"start":671.8799999999999,"text":"现代社会就是打破血缘,走向契约的过程。基于血缘和同乡的宗族关系,救人,也困人。它能让你在异乡有个照应,却撑不开一张超越血缘和地缘的社会网络。你信得过宗亲,但信不过宗亲之外的世界;而一个健康的社会,恰恰需要那道边界之外的东西。"}],[{"start":693.8399999999999,"text":"朝廷不管,国家不护,人们退回宗族。这不是很聪明,这只是很无奈。"}],[{"start":700.2499999999999,"text":"而这也解释了,“两头家”为什么能存在那么久。那个被宗族默许的另娶,本身就长在乡里人情网络里,是整个熟人社会消化过的安排。所以电影把它改写成纯情义,抹掉的是这张网络本身的样貌。"}],[{"start":716.5899999999999,"text":"故事到这里还没完。这些漂在海外的人,后来还做了一件事。孙中山闹革命,钱和命,很大一部分来自南洋,孙中山自己都说“华侨是革命之母”。他十次反清起义,八次靠南洋接济;从兴中会成立到南京临时政府解散,华侨的捐款是革命党人筹资的大头。黄花岗七十二烈士里,从南洋赶回来参加起义的就有二十九个。"}],[{"start":744.0899999999999,"text":"他们为什么肯掏这个钱?因为在海外,他们被排华、被歧视、被屠杀,而那个号称是母国的朝廷,从来不管他们的死活。他们盼着一个强大的中国,盼着有一天,走到哪里都能被护住。"}],[{"start":759.18,"text":"有人为这个念想散尽了家财。孙中山的兄长孙眉,就是这样。早年是檀香山茂宜岛的大牧场主,变卖产业接济革命,晚年在香港困顿度日。还有办学的陈嘉庚,企业都破产了,还撂下一句,我的公司可以收盘,学校绝不能关门。"}],[{"start":779.62,"text":"这些名字,我们记得。可他们后来的下场,故事里常常就省略了。革命要人记住的是气节,不是结局。"}],[{"start":788.49,"text":"革命成功之后呢?祖国换了旗号,排华却没有停。印尼、越南,一波接一波,时间跨度拉得很长。朝廷依然积弱,护不住任何一个漂在海外的人。于是,华侨们只能再捐一次,再捐一次。从“革命之母”,到抗战时的“抗日长城”,以及日后各种天灾人祸,捐了还要再捐。"}],[{"start":812.16,"text":"华侨,如同一个家族中外出谋生的孩子,也许不如继承家业的长子那般被看重,但是他们不少人,一辈子也在努力奉献,让自己被“父母”真正看见,而不是总面对一些无理的居高临下挑衅。如电影中,木生的孙子晓伟见到南枝儿子泽华,直接搬出宗族名分、尊卑规矩去压对方,“废话少说,你妈身为二房,我阿嬷才是正房。这些规矩你们不懂吗?二奶还这么嚣张是吧?必须给个交代。”"}],[{"start":843.24,"text":"更耐人寻味的是讲述的方式。国内讲华侨与辛亥革命,多半只是正面讲贡献。早在九十年代,就有学者写过一篇《华侨对辛亥革命贡献的再认识》,标题里“再认识”三个字,本身就说明连学界也有人觉得,只讲贡献是不够的。可这种反思始终没成主流,贡献被反复地重复,下场被轻轻地略过,单向化的叙遮蔽了复杂的人性与真实的历史。"}],[{"start":871.72,"text":"这和不少电影其实是同一件事。都是挑一种记忆讲,把另一种记忆留在暗处。"}],[{"text":"*"}],[{"start":878.15,"text":"看着看着,总让我想起另一部很多年前的一部电影:《海角七号》。同样是用个体温情裹住大背景,同样回避了一些可能招来拷问的麻烦。但《海角七号》至少还试图去碰一碰历史的暧昧角落,没有完全回避宏大叙事中不同视角。"}],[{"start":897.05,"text":"《海角七号》和《给阿嬷的情书》站在同一个起点:用个体的温情,替代宏大叙事。区别在于,《海角七号》没有走到改写那一步,它还愿意留一点暧昧,留一点说不清的东西,让你隐约觉得历史没那么黑白分明。"}],[{"start":913.1899999999999,"text":"那时候《海角七号》火遍两岸,我曾经和《海角七号》导演魏德圣聊过,他当时正在筹拍让他付出太多的《赛德克•巴莱》。他把镜头追溯回台湾400年历史,触碰比较敏感的族群问题,甚至说“原住民是鹿,汉人是鲸,荷兰人是蝴蝶”。我问他,为什么总把镜头对着过去,选择这类题材?"}],[{"start":937.0699999999999,"text":"他反问我,你不觉得台湾特别吵吗?很多问题你放在今天说,这就是政治问题,大家不会听,那么我只好放在过去,让大家看过去四百年里面发生了什么,面对历史,大家就相对能心平气和一些。他还说到原住民,过去台湾对原住民是同情的态度,他觉得不对,原住民需要的不是怜悯,而是尊敬和理解。"}],[{"start":960.3199999999999,"text":"确实,把故事放到过去,不等于把问题藏起来,恰恰是让我们触碰来时路与过往。魏德圣的选择是,借过去的壳,去碰现实的核。而《给阿嬷的情书》的选择是,似乎借过去的壳,把现实的核也一并柔化了。柔化本身,就是一种记忆方式的选择。你决定只记住甜的那些,苦的那一半自然就被滤掉了。"}],[{"start":985.54,"text":"两种都是记忆。每个人有自己讲述的方式,也有自己记住的方式。糖水一样的回忆,有人喜欢;柔情滤镜,也没什么不可以。"}],[{"start":996.03,"text":"但有一条底线不能破。不能只用一种记忆,代替另一种记忆,一个多元的社会,应该有不同的记忆。下南洋甚至华侨的故事,应该是多声部,更多元。《给阿嬷的情书》是不错的,但这可能只是局部之一,完整与真实的下南洋脉络,可能还得自己去找。"}],[{"start":1015.79,"text":"注: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start":1019.0699999999999,"text":"本文编辑徐瑾 Jin.Xu@FTChinese.com"}]],"url":"https://audio.ftcn.net.cn/album/a_1793532240_4235.mp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