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9日,中共中央、国务院发布《关于发展新质生产力的意见》,部署了19项重点举措。其中关于政府投资基金、科技成果转化、传统产业改造和应用场景开放的安排,一旦落实,将影响企业未来几年能够获得多少资金、进入哪些市场,以及在新一轮产业分工中的位置,值得民营企业家仔细研读。
今年初实施的《政府投资基金投向评价管理办法(试行)》,已经将支持民营经济纳入基金考核:投向民营企业的资金占基金已投金额的比例达到50%,可在该项指标上拿到满分。10月的《意见》进一步提出,支持有能力的民营企业牵头承担国家重大技术攻关任务,推动大企业向中小微企业开放供应链,同时要求政府投资基金发挥引导带动作用,完善长期资本投早、投小、投长期、投硬科技的支持政策。
从产业政策研究的角度看,我觉得可以把这些规定放在一起理解。过去地方政府发展新兴产业,习惯先看能否引进投资规模大、技术水平高、能迅速形成产值和税收的龙头企业。如今,政策更加重视企业创新能力、社会资本参与和产业链分工合作,拥有核心技术的创业企业、专业配套企业以及正在改造升级的传统制造企业,都有机会参与其中。
从蔚来到宇树,创业企业有了更多资本选择
2020年春天,蔚来面临严峻的生存压力。整车研发、制造基地建设、销售服务网络和持续的产品迭代需要巨额资金,企业却连续亏损、现金吃紧,市场对其能否持续经营仍有很大疑虑。
在这样的背景下,合肥战略投资者与蔚来中国签署协议,投入70亿元。今天,这已成为地方政府支持新能源汽车产业的经典案例,但在当时,合肥面对的仍是一家尚未证明自己能够在规模化经营中盈利的民营企业,投资承担的风险可想而知。
宇树科技提供了另一种观察角度。2022年,浙江省产业基金参股的浙江容腾创业投资合伙企业出资2000万元,参与宇树科技B轮融资。当时具身智能远没有今天这样火热,企业仍在持续提升运动控制、驱动系统和整机研发能力。2026年8月,宇树正式登陆科创板,早期投资也获得了资本市场退出的机会。
两笔投资对企业的支持体现在不同方面:前者帮助已经进入市场竞争、又遭遇融资困难的企业继续经营,后者在技术和商业模式尚未完全成熟时,为创业公司提供研发资金。
我们在产业引导基金研究中,一直关注这类项目的产业外部性。创新企业能够开辟新技术方向,带动上游供应商,甚至推动地区形成产业集群,但最初的技术风险往往集中在企业自身,投资者又难以获得创新给其他企业带来的全部收益,因此容易出现社会资本投入不足。
《意见》鼓励长期资本投早、投小、投硬科技,为创业企业拓宽资金来源提供了机会。尤其是技术门槛高、研发周期长、能够解决产业链共性问题的企业,可以积极研究国家和地方政府投资基金的投向,寻找与自身发展阶段相适应的投资机构。
长鑫的十年,背后还有多少民营企业的生意?
2016年,合肥启动长鑫存储项目。DRAM芯片具有极高的技术和资本门槛,晶圆厂建设需要巨额资金,此后还要突破工艺、提高良率、获得客户认可,同时面对少数国际巨头主导、价格波动剧烈的全球市场。
从项目启动到2026年7月长鑫科技登陆科创板,十年间,地方国资、国家级基金、产业资本和市场化投资机构接续参与,企业终于建立起具有国际竞争力的规模化生产能力。
我想请企业家朋友们再看看它周围的企业。长鑫增加设备采购、扩大产能,会对材料、精密零部件、专用设备和技术服务产生需求,这些订单又意味着更多企业需要研发、购置设备和招聘专业人员。
2008年合肥支持京东方建设第六代液晶面板生产线时,就出现过类似过程。随着面板制造能力提升,玻璃基板、偏光片等上下游企业陆续进入,合肥在原有家电制造基础上,逐渐培育起更完整的显示产业。
产业引导基金需要考虑龙头企业对上下游的带动作用,民营企业家则可以从这些具体而专业的采购需求中寻找机会。当然,半导体供应商需要经过资质审核、样品验证和长期交付考验,材料可能要经过多年研发才能获认证,设备也可能要反复改进,才能在客户产线上稳定运行。一旦企业掌握了具有竞争力的技术、进入客户供应体系,长期积累就可能转化为比较牢固的竞争优势。
自己的设备能否进入新产线,材料能否通过验证,现有技术能否解决客户的长期难题?从大型项目的采购清单入手,能让产业政策与企业现有能力更紧密地结合。
传统制造业,可能拥有被低估的机会
《意见》强调传统产业改造升级,提出巩固纺织、机械、化工、船舶等产业在全球分工中的竞争力,通过数字化、智能化和绿色化改造提高生产效率。
中国许多民营制造企业已经经营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熟悉工艺,积累了客户和供应链资源,也面临成本上升、需求变化与国际竞争压力。人工智能、工业机器人和数字化管理技术,正在为它们提供进一步改善效率的机会。
我们研究SHEIN及其供应链时,看到了服装产业的变化。过去,企业需要提前预测需求、安排大批量生产,产品卖不动就会占用大量现金;随着数字化订单系统和柔性供应链的发展,越来越多的工厂可以按小批量、多批次订单组织生产,降低部分库存风险,灵活安排设备和人员。
杰克等缝纫设备企业持续开发自动化、智能化产品,也反映出这种变化。服装工厂希望减少人工依赖、提高效率,设备企业便有机会围绕新的生产要求改进技术。
SHEIN供应链的发展主要来自企业自身的市场化探索。地方政府可以看到,如果一个地方拥有几百家服装企业,普遍需要数字化系统、培训、智能设备和专业物流,支持服务整个产业集群的技术平台,就可能产生广泛的产业效益。
《意见》提出强化制造业技改资金支持,鼓励建设概念验证、中试验证平台和开放应用场景。制造企业可以利用政策与金融工具推进自身改造,拥有技术和行业经验的企业则可以为同行开发装备、软件和专业服务。中国传统制造业还有很大的效率提升空间,企业家对生产过程的熟悉,本身就是寻找新技术应用场景的重要资源。
大型产业工程,正在创造新的专业化市场
商业航天、卫星互联网等新兴领域还处在推进产业建设、验证商业模式的阶段,需要大量具备专业技术能力的企业参与。
2026年8月,上海垣信卫星完成约70亿元B轮融资,继续推进卫星互联网建设。星座运营企业需要将卫星设计、制造、发射、地面终端建设和运营服务衔接起来,组网规模扩大也会带来持续的设备与服务采购需求。
我们研究商业航天时,特别关注过这类星座建设运营企业。大规模组网需求,为卫星制造商及供应商的研发和产能建设提供了方向。随着技术和商业模式逐步成熟,具有专业能力的民营企业有机会找到自己的位置。
不过,大型工程投资周期长,部分商业需求和经营模式尚待验证。企业需要关注实际建设进度、订单确定性和付款条件,避免因客户庞大的远期需求,过早进行超出资金承受能力的扩产。新产业可以创造很大的市场,但企业最终仍然要依靠能够落实的订单和持续回款来支持自身发展。
和政府基金合作,企业也要学会挑选资本
《意见》强调因地制宜,防止一哄而上、盲目投资和产业空心化。今年公开发布的政府投资基金投向评价办法,进一步通过评分机制引导基金减少返投和附加迁址要求。
按照新规则,基金没有设置返投要求,可在该项指标上获得满分;没有附加注册地迁移条件,也可获得相应分值。评价办法通过评分机制引导基金减少这类附加条件,并未全面禁止返投。
这一变化有着明确的经济学逻辑。基金原本可以在全国挑选优质企业,一旦受到返投比例约束,可选择的项目就会大幅减少,尤其是产业基础较弱的地区,基金可能为了完成返投任务而降低投资标准,造成资金使用效率下降。放宽地域限制,有利于政府基金在更大范围内寻找优质项目,提高投资效率。
对民营企业来说,选择落地城市也应该考虑长期的产业条件。如果当地缺少供应商、专业人才和客户资源,企业日后的经营成本可能远远超过最初获得的优惠。回看合肥,从京东方、蔚来、到长鑫,地方产业基础和长期积累的配套能力,都是吸引企业落地的重要条件。
这对跨区域经营的民营企业尤其有意义。一家企业的研发可能在上海,生产位于安徽,客户遍布全国甚至海外,如果为了获得融资而频繁调整注册地、生产布局与供应链,反而可能影响经营效率。
因此,我建议企业家与地方基金合作时,既要认真研究投资期限、返投要求、业绩承诺、股权回购和退出安排,也要评估当地产业集群与自身业务的匹配程度。政府背景资金具有产业资源和政策协调优势,但企业最终能否扎根发展,还要客观的、全面的去看当地的供应链、人才和市场条件,以及这些条件能否支持未来十年甚至更长时间的经营。
在新一轮产业分工中寻找自己的位置
这些机会大致面向四类企业:
第一类是自身拥有核心技术、需要长期研发和产业化资金的创新企业,这些企业可以关注政府基金投早、投小、投硬科技的政策安排,争取更多融资选择。
第二类是能够进入龙头企业供应链的配套企业,尤其是那些处于半导体、显示、新能源汽车等领域的企业,可以围绕设备、材料、零部件和专业服务寻找能够持续拓展的市场。
第三类是传统制造业技术改造的参与者,既包括利用新技术提高自身效率的制造企业,也包括能够为同行提供数字化、智能化设备和服务的专业公司。
第四类是围绕商业航天、卫星互联网、具身智能等新兴领域开发产品和服务的企业,它们有机会参与正在形成的产业分工,也需要更加审慎地判断技术路线和商业需求。
看政策要展望、看案例要回望,政府产业投资能够帮助部分企业完成高风险的早期探索,随着龙头成长、产业链延伸,更多民营企业有机会进入由此创造的新市场。
中国制造业经过几十年发展,已积累深厚的产业基础。很多前沿创新,最终仍要经过材料、设备、工艺、生产和客户验证,多年来积累的经验,可能比我们今天想象的更有价值。企业可以据此进入新产业链、提高现有业务效率或开发新产品。同样,当技术投入带来订单,产业升级转化为经营收益,新质生产力也就有了更加坚实的企业基础。
(作者介绍:李学楠系长江商学院金融学教授、产业政策研究部主任;王小龙系长江商学院案例研究部高级研究员。本文仅代表作者观点。责任编辑邮箱:tao.feng@ftchines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