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xt":[[{"start":8.13,"text":"“全球南方”已是国际舆论场的热门词汇。多边论坛的议题设置、各国智库的政策报告、学术论文的标题,都惯于把它当作一个不言自明的事实来使用。然而,越是频繁使用,它的边界反而越是含混。一个耐人寻味的现象是全球南方并非先有清晰的所指才被命名,恰恰相反,它是在不同的政治主体各自的需要中被反复界定、不断填充的概念。换言之,全球南方的定义本身具有从属性——它不是对地理事实的客观归纳,而是对政治利益的主动表述。谁在定义、为何定义、以何种范围定义,决定了这个概念的真实形状。这种从属性,正是理解全球南方的第一把钥匙。"}],[{"start":53.85,"text":"如果追溯词源,全球南方并不是一个新鲜概念。它脱胎于冷战时期的“第三世界”与“不发达国家”,又在全球化加速的年代被重新激活,经历了一次漫长的语义漂移。在1960年代,“第三世界”更多指向不结盟运动中的政治身份,到了1970年代的“国际经济新秩序”争论中,它又被赋予了经济依附与南北对立的色彩,而进入二十一世纪,全球南方再度兴起,却承载了全然不同的意涵——它既是发展叙事,又是外交动员的号角,还是学术研究的分析框架。正因其历史层叠,每一个国家在使用这个词时,取用的都是其中不同的一层。"}],[{"start":95.15,"text":"如对印度而言,全球南方是它争取“南南合作”领导力,重塑发展议程的舞台。对巴西、印尼这类地区大国,它是聚合区域影响力、提高全球治理话语权的地缘抓手。对撒哈拉以南的众多非洲国家,它更多指向争取援助、债务重组与贸易让利的现实诉求。而在海湾产油国与部分拉美经济体眼中,这个词甚至带有与自身资源禀赋并不完全相称的焦虑与期许。同一个词,各国各取所需,各说各话。概念的进化性,恰恰来自这种使用上的分叉——每一次被使用,都是一次重新定义,毕竟任何国家遵循的都是自己的利益。"}],[{"start":138.66,"text":"如果说概念的进化是其历史维度,那么界定的分化则是其政治维度。一个显见的事实是,各国在界定全球南方时,几乎无一例外地采取有利于己方的立场。定义从来不是中立的分类学,而是一场话语权的分配。这种分歧在中美之间表现得尤为清晰。中国的官方表述中,全球南方明确指向“新兴市场和发展中国家”——这一界定以发展程度为轴心,强调其成员的身份共性,主张通过共同发展弥合南北鸿沟,并在此框架下推进“南南合作”与全球治理的民主化。它偏重经济属性与发展议程,体现出一种整合性、建设性的叙事。美国的界定则呈现出另一种逻辑。华盛顿更倾向于从地缘战略而非单纯的发展水平来框定全球南方,常把它置于大国竞争、供应链重塑与意识形态动员的框架之中,视其为需要争取、引导甚至分化的对象。这种界定并不以“发展”为唯一的度量标准,而是把政治立场、安全取向甚至对特定议题的表态纳入考量,从而使概念的边界随美国的战略需要而伸缩。同一概念,在中美两套话语中呈现出截然不同的光谱:一个偏重共同性,一个偏重差异性;一个用于团结,一个用于竞逐。"}],[{"start":220.20999999999998,"text":"这种分歧并非偶然,而是两个大国对国家利益的根本判断不同所致——定义是利益的语言,利益不同,定义便难以趋同。而且,争夺定义权的远不止中美两家。放眼当今全球化的语境,几乎每一个行为体都在自觉或不自觉地参与这场话语的争夺:欧盟试图把“全球南方”纳入其规则化、价值观导向的治理叙事,为自己在竞逐中保留道义制高点。俄罗斯则力图借“全球南方”强化反霸权、反单极的叙事联盟,以对冲自身的国际孤立。而更多南方国家自身,也纷纷抢先在多边场合宣示自己对“南方”资格的解释权,唯恐被排除在这个话语共同体之外。"}],[{"start":264.17999999999995,"text":"概言之,在利益高度复杂的全球化网络中,一个看似纯粹的学术概念,早已成为各方争夺、竞相赋义的对象,这推动了事态的复杂性。当然,这也恰恰说明,国际关系从来不是理想化的规则演绎,而始终带着浓厚的实用主义指向——各国政府概莫能外,都把定义当作维护自身利益、抢占话语先机、扩大自身主动性边界的工具来使用。定义权的争夺,正是实用主义外交在概念层面的缩影。"}],[{"start":294.56999999999994,"text":"全球南方之所以难以被固定,还因为它的属性是复合的。它既是区域概念,又是地缘政治概念,二者彼此叠加融合,又相互拉扯。作为区域概念,它预设了一个地理想象:以南北分界为隐喻,指称广袤的亚非拉。但这幅地图本身就是移动的——随着中国经济体量上升、海湾国家能源话语权增强,传统的“南方”内部已高度分化,所谓“南方国家”早已不是同质的整体。作为地缘政治概念,它又被不断征用:在世界秩序重组之际,全球南方被塑造为一个相对独立的权力极,承载着对现有国际体系的不满与改造目的。地理维度的相对稳定,与地缘政治维度的持续变动,使这个概念始终处于动态之中。今天的全球南方,既不是一个精确的地理事实,也不是一个固定的政治集团,而是一团仍在形成中的、充满张力的关系网络。它的演变性,正是国际权力格局变动的一面镜子——谁在上升、谁被边缘化、谁试图联合,都会改写这张地图的边界。"}],[{"start":361.15999999999997,"text":"把上述观察汇聚起来,可以看到一个更深的层次:全球南方界定的分化,本质上是政治语言的分化。概念从来不是中立的容器,而是一套语言的武器。当各方使用不同的标准来框定全球南方时,它们实际上是在争夺定义权,是在用自己的政治语法去塑造国际秩序的解释方式。美国式的界定与中国的界定并置在一起,恰恰表明:在国际政治的舞台上,没有超越立场的纯粹概念,只有被立场塑造的语言。由此推论,全球南方本身是一个多元体与复杂体。它容纳了不同的文明传统、发展阶段、政治体制与利益诉求,内部既有协作也有摩擦,既有一致性也有离散性。指望它呈现出单一的声音或统一的行动,本身就是一种误解。也正因为此,对全球南方的任何讨论,都必须警惕那种将其本质化、同质化的倾向——把一个内部充满差异的集合体,想象成一个步调一致的行为体,不仅是一种认知上的庸惰,更可能掩盖真实的利益博弈。"}],[{"start":427.76,"text":"所以,全球南方定义的从属性,并非一个可以消除的缺陷,而恰恰是它的生命所在。正是因为它的定义从属于各国各自的利益、历史与战略,它才具有如此强大的包容性与动员力。承认这种从属性,并不意味着概念因此失去价值;相反,只有看清定义背后的利益结构,我们才能超越口号式的使用,真正理解这个世界正在发生的权力重组。"}],[{"start":455.74,"text":"全球南方的未来,不在于寻求一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固定定义,而在于各方能否在承认差异的前提下,通过对话去塑造一个更有韧性的共识。定义的分化是常态,而正是在这种分化与博弈中,全球秩序得以被不断地重新书写。"}],[{"start":474.24,"text":"(本人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作者系复旦大学国际政治经济学博士,责编:闫曼 man.yan@ftchinese.com)"}]],"url":"https://audio.ftcn.net.cn/album/a_1792710229_9044.mp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