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xt":[[{"start":8.28,"text":"在如今全球化退潮的时代，民族主义是一种全球性的现象，它也蔓延到企业和经济领域。中国并不例外，这些年面对国产自主品牌和企业，就过度消费了公众的爱国情绪和民族主义，形成了一种我称之为“经济民族主义”的东西。"}],[{"start":26.68,"text":"它表现在，企业的商业成功被不断提升为民族胜利，技术突破被赋予国家尊严，购买和支持国产品牌也被附加了政治意义。在这样的氛围里，一些企业获得了超出产品和服务的情感支持，却也积累了日后一旦出问题便可能遭遇的情绪反噬。"}],[{"start":45.86,"text":"华为与江淮联合打造的尊界，最近陷入刹车踏板支架断裂风波，就是观察这一反噬的窗口。10月8日，懂车帝发布测试视频，三辆尊界V800在连续紧急制动中出现踏板支架断裂。尊界回应称，制动系统按照高于国家和行业标准的要求开发验证，实际用户使用中未发生相关故障，并将优化设计、提供免费升级，同时把测试称为非标准的极端工况。"}],[{"start":74.93,"text":"尊界的这个回应似乎没有太大毛病，要不是华为深度参与打造的座驾，恐怕舆论都没有什么反响。但因为华为牵涉其中，事情就起了变化。公众的不满已超出踏板为什么断裂。一款定位百万级的豪车，宣传时反复强调领先和安全，面对基础部件的安全疑虑，却用合规标准和测试条件来解释，形成了强烈反差，使得这场风波具有普通汽车质量争议之外的意义。"}],[{"start":103.98,"text":"10月10日，“新疆发布”刊文，要求企业直接回答产品是否安全，批评销售时通俗自信、出事后却以技术术语回避问题的姿态。文章没有点名华为，但拿余承东强调安全和世界顶级水平的宣传作对照，很自然地被舆论解读为暗批华为。文章迅速传播，相关话题登上热搜，原文随后却被隐藏。"}],[{"start":129.2,"text":"不管什么原因导致文章被隐藏，这一结果向公众传递的信号是，像华为这样高度政治化的企业，媒体是碰不得的。于是，公众对产品和回应的不满，又增加了对批评空间的怀疑。为什么一家地方官媒要求企业正面回答安全问题，也会变成需要收回的声音？"}],[{"start":150.04,"text":"这种怀疑并非第一次出现。两个多月前的“竹知了”事件，网友用玩具声音调侃华为发布会和余承东的营销话术，部分视频遭投诉下架，引起更大反弹。“浙江宣传”当时也批评高调营销，提醒企业应当容得下讨论。那场风波后来随着时间推移自然淡去，但淡去的是热度，此前积累的不满没有随之消失。"}],[{"start":176.14999999999998,"text":"这次又是华为，新的争议也就唤起旧的记忆。公众看到的既是一个踏板问题，也是此前那家被认为宣传过度、对批评过于敏感的企业，再次以难以让人接受的方式回应疑问。可以说，华为所承担的政治象征和情绪积累，放大了公众对它的不满。"}],[{"start":195.95999999999998,"text":"中国自主品牌取得的成绩当然值得承认，华为在外部压力下坚持研发、突破技术限制，尤其有其应受尊重之处。但尊重一家企业，与把它塑造成不能冒犯的民族象征，是两回事。官方宣传长期把企业成就纳入国家竞争和民族复兴的叙事，使商业品牌逐渐成为政治符号，也使部分支持者把产品争议当作立场之争。"}],[{"start":222.11999999999998,"text":"在这种叙事中，消费者很容易被要求承担额外义务：支持它，是给中国争气；质疑它，则可能被怀疑是在帮助竞争对手，甚至替外部势力攻击中国。企业的声誉因此受到保护，公众正常表达怀疑和不满的空间却受到挤压。爱国情绪被不断调用，商业责任也就容易被遮蔽。"}],[{"start":244.64999999999998,"text":"问题在于，公众的情绪并不能永远沿着宣传设定的方向运行。民族主义可以使人对企业产生超出商业关系的期待，也会使人对失望作出超出具体问题的反应。当宣传越过合理边界，企业又不能以产品和态度兑现承诺，原来被激发的热情就可能转化为反感。"}],[{"start":266.27,"text":"我认为，经济民族主义的反面，正是这种民粹。把企业捧为民族英雄，与出事后把企业全面否定，都容易脱离具体事实，让情绪左右判断。前者制造过高期待，也压抑异议；后者则可能借一个事件，把长期积累的不满集中倾倒出来。"}],[{"start":286.18,"text":"其实，此种反弹不只来自曾经支持企业的人。对宣传原本就有保留、却不愿承受立场指责的人，也可能在事件发生后加入。企业问题越明显，回应越傲慢，护航越用力，就越容易使本来不同的情绪汇合，形成对企业的围攻。"}],[{"start":305.69,"text":"因此，经济民族主义虽然中短期能够为自主品牌动员支持，长期却可能损害它们正常处理危机的能力。企业若习惯于在政治赞誉和情感拥护中发展，容易把声誉维护放在事实说明之前，把批评理解为敌意。产品出了问题，本应及时解释和补救，却可能首先考虑如何挡住质疑。"}],[{"start":329.44,"text":"对公众而言，屡次遇到这样的回应，也会形成一种预设——企业享受官方背书，消费者的利益却未必得到同等重视。每一次批评内容的消失，都可能被纳入这一预设。即便企业后来确实改进产品，也未必能够迅速修复这种信任。"}],[{"start":348.11,"text":"危险的还有，不满会沿着官方与企业之间的联系向上延伸。既然企业成功被宣传为国家成就，企业失误被保护时，公众也就会追问是谁在保护。对品牌的反感久而久之，可能成为对官方的反感，经济领域的民粹反弹也可能发展成针对政府的民粹。"}],[{"start":369.17,"text":"中国官方很可能由此陷入两难。它不能不保护自主品牌，特别是在外部科技和产业竞争加剧的情况下，维护企业正常发展的环境有现实必要。但保护企业如果被理解为保护它免受批评，官方又会被置于消费者的对立面，无法漠视不断积累的不满。"}],[{"start":389.99,"text":"这次事件中，一个值得注意的现象是，新疆发布的隐晦批评被隐藏后，人民日报、央视等中央媒体却公开就踏板断裂发声，强调基础安全，批评为抢占市场而压缩研发验证流程的“速成车”。在地方媒体的批评声音退下后，央媒以更高权威介入，显示这场争议的表达边界，也与谁来发声有关。"}],[{"start":412.95,"text":"这当然也是一种舆论引导。央媒既承认公众对安全的关切，又把争议引向行业规范和监管改进，试图避免情绪继续集中冲向华为，以及华为背后的政治象征。它既给公众的不满留下了出口，也试图维持政府保护产业、维护消费者利益的双重角色。"}],[{"start":433.8,"text":"可这种做法能起多大作用，目前还不确定。行业批评可以缓解一些情绪，但不能代替具体企业解释具体问题。如果公众最关心的仍是尊界为什么出问题、华为如何承担相应责任，笼统强调全行业安全就未必能够满足市场追问。"}],[{"start":453.23,"text":"接下来，央媒会不会把批评进一步指向类似华为这样的自主品牌企业，一方面取决于企业是否继续以傲慢姿态对待消费者，另一方面也将考验官方能否承受自己塑造的民族符号受到审视。假如企业始终不肯放下身段，而官方又只允许批评行业、不愿追问具体对象，它最终面对的，就可能是越来越难以引导的公众不满。"}],[{"start":477.59000000000003,"text":"（注：作者是独立学者，中国战略分析智库研究员。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url":"https://audio.ftcn.net.cn/album/a_1792326292_6677.mp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