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人工智能产业最令人意外的明星之一,不是英伟达,而是一家长期被华尔街视为周期股的存储芯片制造商:美光科技(Micron)。
今年以来,美光股价从200多美元涨至1000美元以上。当投资者惊呼错过时,华尔街分析师Gil Luria却给出了一个更加大胆的目标价:3000美元。
几乎与此同时,美光宣布将股票回购授权总额扩大至351.6亿美元。然而,市场并未持续欢呼,股价短暂上涨后再次回落。
华尔街似乎陷入了一场分裂:一边是不断刷新纪录的利润,一边是投资者对周期顶部挥之不去的恐惧。
为什么?
因为过去几十年,存储芯片行业始终没有摆脱一个朴素得近乎尴尬的经济学规律:价格上涨,厂商扩产;等晶圆厂建成,价格已经下跌。
这与中国养猪业的“猪周期”如出一辙。
唯一的区别是,养一头猪需要几个月,建设一座先进晶圆厂却需要数年。养殖户赌的是明年的猪肉价格,半导体企业赌的是三年后的全球科技需求。
如今,人工智能似乎让这套古老的经济学模型出现了裂缝。美光正在通过长期供货协议,将未来几年尚未生产的芯片提前卖出去。
但问题是:提前卖掉未来的猪,能否真正终结猪周期?还是仅仅把下一次价格暴跌的账单交给客户?
这或许才是判断美光究竟值1000美元还是3000美元的核心问题。
不光在华尔街,在存储行业内对此问题采取怀疑态度者比比皆是。
一位获得 CES 最佳创新奖的存储产品创业者对笔者表示, 正是因为身处存储业,经历过上次的周期,所以即使买了美光也没有拿住很长时间,去年提前卖掉,在懊悔的同时也在思考, 怎么还没有跌呢?
本专栏专注AI基础设施的从实验室到产业链的投资方法论研究,同时在策略上从数据层面分析相似交易对。鉴于此,美光是非常有趣的研究对象。
半导体产业的“猪周期”:为什么聪明人总在重复犯错?
经济学中有一个经典理论,叫作蛛网模型(Cobweb Model)。
当某种产品价格上涨,生产者会增加供给。但生产存在时间滞后,等新增产品进入市场,供需关系可能已经改变,结果反而供过于求,价格暴跌。
随后生产者减少投资,供给收缩,又为下一轮涨价埋下伏笔。
中国生猪养殖业是典型案例,存储芯片则是它的高科技版本。
DRAM和NAND具有较强的标准化属性,厂商之间存在激烈的价格竞争。同时,晶圆厂建设成本高昂,设备一旦投入,也无法随时停止运转。
当存储价格上涨,美光、三星和SK海力士都会面对增加资本开支的诱惑。
每家企业都希望抢占市场份额,但当新增产能集中释放时,整个行业反而可能集体亏损。
企业个体的理性决策,最终造成行业整体的非理性结果。
2017年至2018年,云计算和智能手机需求曾推动存储价格上涨,随后行业又陷入下行周期。2022年至2023年,类似的故事再次上演。
美光2023财年亏损约58亿美元。而2026财年,公司营收达到1331.9亿美元,净利润约849.7亿美元,综合毛利率高达81%。
三年之间,从巨额亏损走向惊人盈利。这既是AI革命的成果,也是周期行业的典型特征。
HBM让存储芯片从配角走向中央,但美光拥有定价权吗?
过去谈论AI基础设施,投资者首先想到GPU。
英伟达凭借高性能GPU和CUDA软件生态建立了强大的竞争优势。然而,当计算能力持续提升,一个新的瓶颈开始凸显:数据能否足够迅速地送到计算核心?
这正是高带宽存储器HBM的重要性。
如果把GPU理解为高速运转的计算工厂,那么HBM就是持续供应原材料的高速物流系统。即使计算核心性能再强,没有足够的数据供应,也难以发挥全部效能。
更有意思的是,HBM生产不仅复杂,而且消耗更多晶圆产能。AI对HBM的需求增长,还可能挤占普通DRAM的供应。
人工智能不仅创造了新的存储需求,还改变了传统存储的供给结构。
英伟达CEO黄仁勋今年在Lex Fridman的专访中表示,在GPU引发的AI产业链革命上需要多家公司配合,只有英伟达一家是不够的。为此他曾经专程飞往多家存储公司,请求他们投资数十亿美元扩建产能,最终只有这三家公司同意自行投资扩建存储产能,也是现在他们吃到了红利。
然而,需求强劲不等于企业拥有定价权。
美光面对的竞争者是SK海力士和三星。前者在HBM领域具有深厚积累,后者正在加速追赶。
美光今天的高毛利率究竟来自独特技术,还是全行业供应紧张?
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投资逻辑。
如果来自技术壁垒,美光可能长期获得超额利润;如果来自暂时性短缺,当竞争对手扩大供给,利润便可能迅速回落。
因此,真正需要观察的不是下一季度HBM涨价多少,而是三星和海力士增加产能之后,美光还能保留多少利润。
一家企业可以暂时控制瓶颈,却未必永久拥有瓶颈。
26份长期协议:美光正在改写存储行业的游戏规则
相比HBM涨价,笔者认为,美光商业模式中更值得研究的变化,是长期供货协议。
截至2026财年第四季度,美光已签署26份战略客户协议(Strategic Customer Agreements),覆盖未来多年的部分产品供应。
这些协议采用Take-or-Pay,即“照付不议”的商业结构。
客户承诺未来几年采购特定数量的产品,即使需求下降,也需要承担合同规定的购买义务。同时,多数协议设置了价格上下限。
这与传统存储行业高度依赖市场价格的商业模式存在显著区别。
过去,美光先建设晶圆厂,再等待客户下单。如今,它开始尝试先锁定长期需求,再安排产能。
相当于养猪场尚未建成,客户已经预订未来几年的生猪,并约定最低采购数量和部分价格条件。
这不是普通的销售技巧,而是风险分配机制的变化。
根据美光2026财年年报,截至9月3日,公司剩余履约义务约1340亿美元,已获得约130亿美元客户合同保证金。
这些保证金并不是收入,更不是利润。如果客户完成采购承诺,美光通常需要返还。
真正重要的是管理层对利润率的判断。
美光表示,对于设置价格区间的长期协议,即使按照价格下限执行,预期毛利率仍将显著高于过去任何存储周期的季度毛利率峰值。
如果这一判断兑现,美光可能完成存储行业过去难以实现的突破:
它不是消灭周期,而是通过合同机制抬高了盈利底部。
不过,长期协议并不意味着风险消失。
如果AI需求下降,客户可能面临库存积压;如果技术快速迭代,原有合同产品可能失去竞争力;如果市场价格暴跌,客户也可能要求重新谈判。
因此,一个更值得思考的问题出现了:
美光究竟改变了存储周期,还是将部分周期风险转移给了客户?
即使只是后者,美光的内在价值也可能发生重要变化,因为现金流的可预测性本身就具有价值。
但这种变化需要经过下一轮行业低谷才能得到验证。
一家中国大模型创始人对笔者表示,我们需要存储,但是我们买不到,所以我们在充分节省使用,包括研究如何提高KV cache压缩技术。
350亿美元回购,为什么令人似曾相识?
2026年10月,美光宣布将股票回购授权提高至351.6亿美元。
这原本应该是一项令人振奋的资本配置计划,但熟悉存储行业历史的投资者可能产生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2018年,美光曾宣布100亿美元回购计划。当时存储行业同样处于高盈利阶段,但随后行业进入下行周期。
这不意味着回购导致股价下跌,却揭示了周期股投资中一个经典陷阱:
企业现金流最充裕的时候,可能恰好也是行业景气度最高的时候。
值得注意的是,351.6亿美元只是授权额度,并非已经执行的回购金额。美光2026财年实际回购股票仅支出6.5亿美元,新授权还受到美国《芯片法案》相关协议限制。不过,12月9日将迎来前两年的限制期结束,美光可以执行更多回购。
与英伟达的计算生态、台积电的先进制造壁垒不同,美光仍然面临存储价格波动和巨额资本开支的双重考验。
如果长期协议能够显著降低盈利波动,回购可能创造股东价值;如果当前恰好处于周期顶部,高价回购反而可能削弱企业应对下一轮低谷的能力。
与此同时,美光还需要解决生产组织问题。
10月初,美光台湾桃园工会获得罢工授权,争议涉及利润分享制度。
对于一家正在向长期基础设施供应商转型的企业而言,稳定交付不再只是生产管理问题,也是估值问题。
如果客户已经承诺长期采购,美光就必须证明自己能够长期可靠地交货。
因此,合理设计员工利润分享和激励机制,与扩大先进产能同样重要。
3000美元究竟意味着什么?
回到Gil Luria的3000美元目标价。
他的估值逻辑,是将2027财年预测每股盈利乘以约19倍市盈率。
这个预测实际上包含两个判断:美光未来盈利将维持高水平,而且市场愿意给予它明显高于传统周期股的估值倍数。
第二个判断可能更加困难。
假设美光未来每股盈利150美元,按照7倍市盈率估值,股价为1050美元;按照12倍估值,为1800美元;按照20倍估值,便达到3000美元。
同样的利润,仅仅因为市场对其持续性的判断不同,估值便可能相差近两倍。
这正是周期股估值最反直觉的地方。
对于美光这样的资本密集型企业,我们不能只看某一年的利润,还要看扣除长期资本开支后的自由现金流,以及投入资本回报率能否持续超过资本成本。
人工智能可能延长存储行业的景气周期,但并不意味着周期已经消失。
三星、海力士和美光仍然有动力扩产;AI基础设施投资也可能出现调整;模型效率改善,还可能改变单位计算任务对存储资源的需求。
因此,笔者更倾向于将美光的转型分为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是盈利复苏。AI需求推动存储价格上涨,企业从亏损走向高利润。
第二阶段是商业模式重估。HBM和长期供货协议提高收入稳定性,改善现金流预期。
第三阶段才是真正的基础设施化。即使行业供需重新平衡,美光依然能够维持高于历史平均水平的利润率与资本回报率。
前两个阶段已经出现重要证据,第三阶段仍有待验证。
AI可能没有消灭猪周期,只是改变了谁来承担风险
美光已经经历漫长的研发投入、产能建设和周期性亏损,如今终于迎来AI基础设施扩张带来的利润繁荣。
但商业世界有一个反复出现的误区:人们容易把长期景气误认为永久繁荣,把暂时性稀缺误认为永久垄断。
AI确实可能改变存储行业的需求结构,HBM可能延缓产能扩张,长期合同则可能改善企业盈利的稳定性。
但这些变化尚不足以证明存储行业的猪周期已经终结。
中国养猪业有一句朴素的经验:猪价最好的时候,不一定是扩大猪场最好的时候。
半导体行业也是如此。只不过,一座先进晶圆厂的投资动辄数百亿美元,判断错误的代价远远大于一座养猪场。
美光的3000美元野心,最终不是一场关于股价能涨多高的赌博,而是一场关于人工智能能否改变传统产业经济规律的实验。
判断美光能否从1000美元走向3000美元,最重要的不是看AI繁荣时期它能赚多少钱,而是看下一轮存储芯片的“猪周期”到来时,它还能赚多少钱。
(作者为硅谷远眺Coremi创始人,联系邮箱yuanlu007@pku.org.cn;利益披露,作者公司持有谷歌、美光在内的科技股Coremi指数组合。本文仅代表作者观点。责任编辑邮箱:tao.feng@ftchines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