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xt":[[{"start":7.86,"text":"1980年代学术的“元气淋漓”,是葛兆光先生在唐奖典礼致辞中首先感怀,并用以区别他与前、后两代学人根本不同的话。葛先生说:“1980年代与我一同出道的一代,经历过太多艰辛,背负着太大责任,也抱有太高理想,以至于学术取向及风格,与前一代、后一代学者都有所不同。”"}],[{"start":31.599999999999998,"text":"“太多艰辛、太多责任、太高理想”——一切“太多”,本应造成的问题(too…to),葛先生不仅并未提及;经他特别解释的“元气淋漓”,更成为一种与五四时代并驾齐驱的高度赞美。"}],[{"start":45.19,"text":"熟悉现代思想史者知道,在著名的纪念文章《元气淋漓的傅孟真》中,同为北大五四学生领袖的罗志希同学,断定傅同学: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天地的正气,人生的生气”,一种不由学养而来的“浩然之气”。其最主要的秉性,可归结为一个字:大!"}],[{"start":65.34,"text":"大,不仅符合葛先生对八十年代的感受:“大时代”,不期而至的历史机遇;“走向大世界”,沛然莫之能御的大勇。"}],[{"start":74.71000000000001,"text":"大,也符合了葛先生对五四一代学术的认同:兼俱深沉、精微的恢弘、廓大。"}],[{"start":81.76,"text":"作为葛先生典礼致辞所公开鸣谢的北大学术传统——从余英时,陈寅恪,回溯到胡适之——的承受者,我几乎全部认同他的看法。"}],[{"start":92.18,"text":"而且,作为成长于八十年代的葛先生的后辈,我对八十年代学术的世界主义目标、批判性选择传统的倾向,以及,由此必然产生的对当下学术流水线作业的鄙视、对前三十年教科书文化的不屑,与葛先生相比,毋宁更有过之。"}],[{"start":109.36000000000001,"text":"但,我以为,葛先生对于八十年代及其同道,是过于高估的。"}],[{"start":114.52000000000001,"text":"八十年代一辈,不仅绝无傅孟真一样东、西学养皆臻于纯熟的天才人物,且正完全相反,绝大多数经过恶补仍无济于事。"}],[{"start":125.26,"text":"八十年代北大,更未有过北大学术开创者胡适一样的人物之存在:“研究问题,输入学理,整理国故、再造文明”那样的学术理想复兴,已到了北大百年纪念(1998年)前夕。像葛先生一样,在八十年代北大接触到真正的现代学术传统,并有缘在其后,汲取到世界学术真血,发皇滋长者,只是极个别性的例外。"}],[{"start":149.56,"text":"而且,我以为,八十年代学术最大的幸运仅仅在于:前三十年学术,因为突然的政治转折,被自动废止了;而在八十年代,度过了自己青春少年时光的1960-70-80年代生人,自动成为了八十年代思想学术的热爱者。"}],[{"start":166.55,"text":"简言之,八十年代学术的胜利,相当大程度上,仍只是得力于外部机缘的推助,而并未完成对传统思想文化的现代批判。一个最明显的例子,是其后三十年,当意识形态重新变换,半推半就退回到前三十年学术中间的人们,很多即是葛先生当年的同道——只不过,它现在有了一个新的名称:“国学”,或“古典学”。"}],[{"start":190.67000000000002,"text":"我曾在两则讨论葛先生的札记中,将其概括为,以治“总经”为号召,以“治心”的方式,获得一种“圣人”式的虚幻权力,对历史加以褒贬,对当下加以剪裁的恶爱好。现在,我愿更明白地说:它,就躲藏在八十年代学术共同偏好的那个“大”字里面——所谓“致广大尽精微”一类,肤廓不切,而时常不免是,以广大夺精微,以口号代替实操,一类的狼狈不堪,都与“大”的传统学风,有关。"}],[{"start":220.07000000000002,"text":"如果再不完成现代学术的严格主义批判,葛先生所缅怀的八十年代学术精神,不仅将再难自动延续,创造辉煌,且将在消失在中、西“总经”的汪洋大海之中。"}],[{"start":232.65000000000003,"text":"而现代学术的批判,则应体现为一种超越:批判性地超越现实权力的束缚,超越历史势能的束缚,超越习惯思维的束缚,以回到问题本身,形成新的判断和新的问题,以提高思想世界的品质,引导时代。"}],[{"start":248.20000000000005,"text":"可以说,这是一种以社会科学理论的“价值中立性”原则提出的要求。但,它并不回避现实,并不回避与现实的激荡。只不过,它将首要的工作,放在客观主义地理解,特定社会阶层的信仰、政治价值、传统,与中立性的国家、法律之间的分际;放在促进社会各阶层理解,如何将其利益述诸于经济与法律保护的途径,与国家权力进行的合作与博弈,以造成新的“世局”——这是陈寅恪最喜欢的修辞。"}],[{"start":278.96000000000004,"text":"我以为,这本是葛先生应当在典礼致辞中公开加以表达的。尤其是,当我看到身着标准燕尾西服,略显陌生而紧张的葛兆光先生,出现在台北“唐奖汉学奖”颁奖典礼的直播画面时,我这样曾担心他无法出席的人们,不由得不期待:他将在真诚地感激天上地下的学术先贤,如我预定他必感谢的余英时先生那样,同时说出:自己的功业,及对时代学术的期望。"}],[{"start":306.87000000000006,"text":"但,葛先生却以与后一代学人的区别,略过了它。"}],[{"start":311.70000000000005,"text":"坦率说,我是不免有些遗憾的。但愿,我不会遗憾得太久。"}],[{"start":316.65000000000003,"text":"(注:赵寻,毕业于北京大学中文系,获文学博士学位。曾任哈佛大学访问学者,香港大学研究员。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url":"https://audio.ftcn.net.cn/album/a_1790651397_7553.mp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