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xt":[[{"start":9.3,"text":"在上市破发后，9月以来SHEIN（00625.HK）股价持续震荡下行。这家全球快时尚巨头在港上市之后，股价表现一直不太尽如人意。"}],[{"start":20.32,"text":"这或许与此前一则判决有关。按照英国《金融时报》近期报道，快时尚集团SHEIN在英国对另一家全球网络零售商Temu的版权诉讼中败诉。伦敦高等法院驳回了SHEIN关于Temu允许平台商户大规模使用SHEIN网站照片、从而构成版权侵权的主要指控，Temu针对部分商品被下架造成损失提出的反诉，则在责任层面获得支持。"}],[{"start":46.519999999999996,"text":"尽管距离此案落槌已经过去一段时间，但在中国企业正经历新一轮全球化浪潮的今天，这两家同样从中国供应链成长起来的大型跨境电商在海外对簿公堂，依然值得重新审视。"}],[{"start":59.87,"text":"因为这并不是简单的“谁抄了谁”的版权纠纷。它真正暴露出来的，是中国企业走向全球之后正在遇到的一种新型“供应链焦虑”：以往想当然的“供应链优势”以及对于工厂的“话语权”，在不同法律体系和市场规则下，则可能会出现知识产权、平台责任、供应商排他甚至不正当竞争法等等复杂问题。"}],[{"start":82.37,"text":"而在平台争议中被裹挟的供应链工厂，则被置于更无奈的处境之中。"}],[{"start":88.34,"text":"夹缝中的工厂"}],[{"start":90.2,"text":"SHEIN与Temu这场全球跨境电商巨头之间的战争，要从一条“草莓睡裙”说起。"}],[{"start":97.11,"text":"根据英国高等法院披露的案件材料，2023年，SHEIN的一家供应商佳美罗生产了900件草莓图案睡裙。但这款产品并没有成为预想中的爆款，上线之后只卖出了大约200件，随后便从SHEIN下架。"}],[{"start":113.41,"text":"那么，剩下的近700件睡裙怎么办？对跨境电商平台来说，这可能只是后台算法中一次失败的商品测试；但对于真正负责生产的工厂而言，它意味着已经支付的面料、人工和生产成本，以及堆在仓库里的真实库存。"}],[{"start":130.42,"text":"于是，供应商开始寻找新的销售渠道，这批草莓睡裙后来出现在了Temu上。与此同时，Temu店铺还使用了此前为这款商品拍摄的图片。这最终成为SHEIN与Temu版权诉讼中的争议之一：这些照片究竟属于谁？供应商能不能把同样的商品卖给另一个平台？已经在SHEIN销售过的商品和图片，进入Temu之后，又是否构成对SHEIN权益的侵犯？"}],[{"start":159.72,"text":"英国高等法院最终没有支持SHEIN在这一案例中的相关主张。法院认定，在争议发生之初，SHEIN获得的只是相关照片的非独占许可，而供应商负责人又同意将照片用于Temu店铺；SHEIN后来虽取得相关版权，但相关侵权主张最终仍未获法院支持。"}],[{"start":179.61,"text":"这意味着，至少在这个具体案例中，一件商品曾经在SHEIN销售，并不意味着围绕这件商品产生的一切权利都天然属于SHEIN。"}],[{"start":189.12,"text":"但恰恰也正是这条“草莓睡裙”，成为了观察这场平台战争一个非常有意思的切口。站在SHEIN的角度，问题当然是知识产权和商业利益：如果供应商可以把商品、图片乃至成熟的生产经验轻易带到竞争平台，那么一家企业投入大量资金建立起来的供应链体系和品牌资产，如何得到保护？"}],[{"start":211.78,"text":"但站在工厂的角度，问题却完全不同：一批已经生产出来、原平台又卖不出去的库存，究竟应该由谁承担损失？当一家工厂拥有剩余产能或者库存时，它是否有权寻找新的买家？"}],[{"start":226.75,"text":"这正是今天大量中国制造工厂所身处的现实夹缝。"}],[{"start":231.76,"text":"过去十年，跨境电商通过“小单快反”、柔性制造和数字化供应链，极大提高了中国制造与全球消费需求之间的连接效率。平台能够通过数据判断什么可能成为爆款，再把需求迅速传导给工厂；工厂则通过更短的生产周期、更灵活的订单响应获得全球市场。"}],[{"start":252.54999999999998,"text":"但这种效率背后，也意味着风险被更精确地切割和分配。一旦商品销售不及预期，平台可以停止流量、停止销售甚至直接下架，而已经投入生产的供应商，却必须面对库存、设备、工人和现金流。"}],[{"start":269.16999999999996,"text":"所以，对于平台而言，“供应链稳定”意味着希望优质工厂长期留在自己的体系里；对于工厂而言，“供应链稳定”首先意味着订单不能消失。一家平台希望供应商保持忠诚，一家工厂却必须让机器继续转动。当平台之间的竞争越来越激烈，这两种诉求之间的张力也就越来越明显。"}],[{"start":292.46,"text":"供应链：链条还是生态？"}],[{"start":295.14,"text":"所以，当我们把问题继续向供应链内延伸，一个更深层次的矛盾也随之出现：中国供应链究竟是一条可以被某家公司掌控的“链”，还是一个应该保持开放和流动的生态？"}],[{"start":307.78,"text":"我们回过头再来看这起案件。"}],[{"start":310.52,"text":"过去十年，SHEIN最重要的创新之一是“小单快反”。它把互联网的数据反馈机制植入传统服装产业：先小规模试单，再根据真实销量迅速追加生产，把过去以季度甚至月份计算的生产周期不断压缩。这种模式降低了库存风险，也重新定义了快时尚行业的速度。"}],[{"start":333.21,"text":"但如果把镜头拉远就会发现，小单快反能够成立，并不止因为算法更先进。算法只能告诉企业什么正在流行，真正决定一件衣服能不能迅速生产出来的，是珠三角几十年来积累下来的产业密度。面料、辅料、打版、制衣、摄影、包装、物流，这些环节并不是由一家企业纵向控制，而是由大量独立公司组成。"}],[{"start":358.4,"text":"今天为SHEIN生产的工厂，明天也可能承接其他品牌订单；一家供应商退出，另一家可以迅速补位；一种产品突然爆发，大量上下游能力会迅速向它聚集。所以，中国供应链真正的形态并不是一个链条，而更接近于一个生态。"}],[{"start":376.17999999999995,"text":"但问题是，链条强调的应该是控制，而生态所强调的则是连接。前者希望把关键节点尽可能纳入自己的体系，获得确定性；后者允许订单、人才、设备、资金和技术在不同企业之间持续流动。前者创造企业效率，后者创造产业效率。"}],[{"start":397.61999999999995,"text":"中国制造过去几十年最难被复制的部分，也是相比其他经济体最重要的护城河，也恰恰在这这种生态里。"}],[{"start":406.21999999999997,"text":"把一家工厂搬到东南亚并不困难，困难的是同时搬走工厂周边几百家供应商、工程师、模具企业、物流体系和长期形成的商业信用。中国制造真正形成壁垒的，并不是某一家超级工厂，而是产业网络的生态连接。"}],[{"start":423.97999999999996,"text":"从这个意义上说，SHEIN是这种开放生态的受益者。它通过数字化系统重新组织传统服装产业，却并没有从零创造这些制造能力。Temu后来能够迅速崛起，也是因为同一个供应链可以被新的平台再次连接。"}],[{"start":442.15,"text":"而SHEIN今天所面对的法律困境，也与它试图把这种基于中国本土供应链生态的优势排他化有关。但问题是，一个能够支撑全球贸易生态生态的供应链，不可能只供给一家超级公司。从经济增长的视角看，它应该也必然会不断产生新的公司，创造新的市场可能性。"}],[{"start":464.09,"text":"当然，企业有权保护自己的设计、图片、数据和技术，也完全有理由通过长期订单建立稳定的供应关系。但必须看到的是，一家公司的知识产权，与在一个开放生态中的供应商的全部生产能力，并不是同一种资产。"}],[{"start":481.45,"text":"重估中国制造"}],[{"start":483.44,"text":"今天我们有必要讨论这一问题，还有一个更大的背景，那就是中国制造本身正进入新的全球化阶段。"}],[{"start":491.03,"text":"联合国工业发展组织此前披露的数据显示，中国在全球制造业生产中的占比已经从1990年的2.8%提高到2024年的32%。但今天中国制造的优势，显然已经不能再简单归结为廉价劳动力。"}],[{"start":508.09999999999997,"text":"大量低附加值制造正在向东南亚等地区迁移，中国真正留下来的竞争力，越来越集中于产业链完整度、供应商密度、工程师能力和从市场需求到完成生产之间极短的信息距离。"}],[{"start":521.8499999999999,"text":"换句话说，中国制造正在从成本竞争转向速度竞争，从单个工厂的成本优势转向整个产业系统的组织效率。"}],[{"start":531.0699999999999,"text":"而这恰恰意味着，中国企业的全球化方式也必须发生变化。过去我们理解的全球化，主要是“中国生产、全球销售”的模式，对于中国企业来说，不必深入下游的销售环节。"}],[{"start":544.9799999999999,"text":"但是，今天的全球化，则越来越变成“中国企业，全球经营”。企业面对的不再只有消费者和竞争对手，还包括不同市场的税收、知识产权、数据、劳动、环境和竞争政策。"}],[{"start":559.8699999999999,"text":"也就是说，未来中国制造需要完成的，不再是简单地把更多工厂搬到海外，而是需要从链条走向生态、从硬件组装走向软件组合，在继续提高柔性制造和技术能力的基础上，更清楚地界定知识产权和商业边界，以及建立真正能够跨越不同制度体系的全球组织能力。"}],[{"start":579.2799999999999,"text":"但必须强调的是，所有的这些升级，都不意味着中国供应链应该变得更加封闭。恰恰相反，在贸易保护主义上升、地缘政治风险增加、消费需求越来越难预测的时代，开放和流动只会变得更加重要。"}],[{"start":595.6899999999998,"text":"一个高度开放的产业体系拥有更多冗余，也拥有更强的重新组合能力。当一家企业衰落时，供应商可以寻找新的客户；当一个新赛道出现时，生产能力可以迅速迁移；当一个新的平台出现时，它仍然有机会调用整个制造生态。这才是中国制造过去四十年真正难以复制的竞争优势。"}],[{"start":619.0199999999999,"text":"华强北不属于任何一家电子公司，义乌不属于任何一个跨境平台，珠三角数以万计的制造企业，也不可能成为任何一家互联网公司的专属基础设施。正因为这些资源始终处于流动之中，新的企业、新的产品和新的商业模式才会不断出现，这也是中国经济的活力来源之一。"}],[{"start":639.9799999999999,"text":"对于单个企业来说，试图把供应链当做产业壁垒和护城河，更多只是一厢情愿的想象。因为对于一个经济体来说，更重要的不会是某一两家公司的护城河最深，而是整个产业生态始终拥有足够强的流动性。"}],[{"start":656.8,"text":"中国供应链真正的竞争力，始终是开放本身。"}],[{"start":661.3199999999999,"text":"（本文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责编：闫曼 man.yan@ftchinese.com)"}]],"url":"https://audio.ftcn.net.cn/album/a_1789858627_3494.mp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