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莓派创始人埃本•厄普顿：“我是个全能极客”

{"text":[[{"start":8.96,"text":"很少有《与FT共进午餐》的嘉宾会建议在高档餐厅跳过甜点，途中随手买一块威尔士蛋糕，然后马不停蹄地参观一家电子工厂。不过话说回来，很少有受访者像埃本•厄普顿(Eben Upton)这样痴迷于自己毕生的事业：创办树莓派(Raspberry Pi)——这家英国最成功的上市科技公司之一，已售出逾7500万台低价电脑。"}],[{"start":32.019999999999996,"text":"但48岁的厄普顿并不只是一个干劲十足的企业家，致力于证明欧洲科技公司能够在这个人工智能竞争异常激烈的时代与美国和中国的竞争对手一较高下。他还是一名前剑桥(Cambridge)学者和慈善家，热衷于让所有人都能接触到计算技术的奇妙之处。为此，他与其他几位联合创始人于2008年成立了树莓派基金会(Raspberry Pi Foundation)。在外部捐助者的额外资金支持下，截至去年年底，该基金会自成立以来已支出1.12亿英镑。"}],[{"start":65.02,"text":"最初，这家慈善机构完全持有其商业部门，如今仍持有从该部门分拆出来的制造公司41%的股份。多年来，慈善机构获得的收入让230万名年轻人得以参加编程俱乐部，并培训了超过25万名教师。不过，随着树莓派股价自2024年在伦敦证券交易所(London Stock Exchange)上市以来上涨40.5%，这笔捐赠基金的价值仍在强劲增长。"}],[{"start":93.11,"text":"午餐一开始，厄普顿说：“正如你可能会在接下来一两个小时里了解到的那样，我是个超级极客。我什么都能钻研，任何事情都能让我变成极客。”"}],[{"start":104.98,"text":"他说得没错。作为英国《金融时报》的科技专栏作家，我熟悉极客术语，但即便如此，厄普顿对元音发音、硅芯片设计以及人工智能渐近发展轨迹等形形色色主题的深入探讨，我也很难跟上。"}],[{"start":119.85000000000001,"text":"厄普顿将自己对极客文化的兴趣追溯到幼年时期——当时他父亲曾在巴布亚新几内亚(Papua New Guinea)教过一段时间英语。他记得，自己曾被一名维修工摆弄墙上控制盒、修理吊扇的情景深深吸引。“我最早的记忆竟然是电气工程，”他笑着说。不过，厄普顿的兴趣范围远比大多数极客广泛，音乐品味横跨Biffy Clyro乐队和约翰•塞巴斯蒂安•巴赫(Johann Sebastian Bach)。他还拥有一项优势：能说人话。"}],[{"start":150.32,"text":"厄普顿选择在南威尔士兰纳奇葡萄园酒店的Roots餐厅会面。酒店距离他母亲的家乡不远，而他就出生在那里。显然，至少英国这一地区在炎热难耐的夏季迎来了一些降雨。著名的威尔士山谷依然绿意盎然，令人心旷神怡。"}],[{"start":170.09,"text":"我抵达酒庄时正下着毛毛雨，这意味着我们无法享用俯瞰累累葡萄藤的露台。不过，通风明亮的餐厅足够令人感到舒适。"}],[{"start":180.61,"text":"由于英国铁路系统变幻莫测，厄普顿迟到了。他身穿绿色夹克和白色针织T恤，打扮休闲。他满面笑容，精力旺盛而坐立不安，浑厚的声音响彻这家半空的餐厅。"}],[{"start":195.52,"text":"他很快便会讲起自己童年时如何爱上计算机：和同代的许多孩子一样，他从乐高(Lego)积木玩到BBC Micro电脑，并用这台电脑制作游戏。他主要靠自学，贪婪地阅读Usborne出版的著名计算机与编程书籍。不过，他也会每两周的周五晚上参加一次计算机俱乐部活动。那时，他住在利兹大学(University of Leeds)附近的伊尔克利——他的父亲当时搬到那里，接受了一份大学教职。他说：“当时有这样一种近乎无政府状态的基础设施，培养出了极其庞大的一代人，他们都接触过计算机编程。”"}],[{"start":null,"text":"

"}],[{"start":232.25,"text":"厄普顿的父亲克莱夫(Clive)如今是荣休教授，专攻方言学，令人想起电影《窈窕淑女》中的亨利•希金斯(Henry Higgins)教授。和这位虚构人物一样，厄普顿的父亲会一丝不苟地记录日常生活中人们说英语的方式。随后，他会更新词典中单词的音标，供BBC新闻主播等人参考。因此，例如，“het”在20世纪80年代的某个时候变成了“hat”。他说：“我的父亲开创了现代标准发音的理念。”"}],[{"start":263.81,"text":"厄普顿父子将各自的兴趣结合起来，共同编写了《牛津押韵词典》，该词典于2004年出版，收录词语超过8.5万个。他说：“我编写了软件，生成这部词典的初稿。之后，我父亲负责实际落实，将其变成真正可供使用的工具。”"}],[{"start":283.64,"text":"厄普顿很欣赏一些诗人玩弄文字的方式，即使押韵多少有些牵强。他朗诵了鲁珀特•布鲁克(Rupert Brooke)的诗："}],[{"start":291.81,"text":"“啊，上帝！看那枝条在摇曳”"}],[{"start":294.91,"text":"穿过格兰切斯特(Grantchester)的月光！"}],[{"start":297.31,"text":"当女服务员问我们想吃什么时，这段诗意的插曲告一段落。厄普顿点了培根蛋酱汁饭团，以及配彭布罗克郡小土豆的威尔士羊臀肉。我则选择了配烟熏卡菲利奶酪的罗斯科夫洋葱塔丁，以及浸在马萨曼咖喱酱汁中的香煎无须鳕鱼柳。厄普顿仍然只喝气泡水。但我忍不住想尝尝这家葡萄园的葡萄酒，于是选择了一组酒款，品尝他们的索拉里斯白葡萄酒；酒中带有青苹果(Granny Smith)和青柠皮的细腻香气。"}],[{"start":330.85,"text":"厄普顿于1996年进入剑桥大学(University of Cambridge)学习物理学，当时他把计算机视为一种有趣的业余爱好。但后来，他转而学习工程学并完成了博士学位，之后担任圣约翰学院(St John's College)计算机科学学科主任。在这一职位上，厄普顿对学习该学科的申请人数较自己当年作为业余爱好者时大幅下降感到失望。"}],[{"start":355.99,"text":"他和一群朋友最初是在BBC Micro等简单的家用电脑上学会编程的，而下一代人却只能使用相对“糟糕的平台”。正是这一认识促成了树莓派的雏形：满足人们对廉价且易于使用的可编程硬件的需求。以水果命名，已经在科技界形成了某种传统，例如苹果(Apple)和黑莓(BlackBerry)，不过正如厄普顿所指出的，树莓派这种水果派并不常见。"}],[{"start":382.40000000000003,"text":"厄普顿与妻子莉兹(Liz)——一名毕业于剑桥的律师——以及其他几位共同创始人创办了树莓派基金会，旨在“重现20世纪80年代的计算机文化”。这种信用卡大小的单板树莓派电脑面世后，最初售价低至25英镑，推动了学龄儿童对可编程计算机兴趣近乎狂热的复兴。去年，计算机科学成为剑桥竞争最激烈的本科专业；在1,739名申请者中，最终仅有7%获录取。看来，任务已经完成。"}],[{"start":null,"text":" "}],[{"start":415.1,"text":"然而，厄普顿和妻子意识到，该基金会最初的做法主要惠及一小部分自我筛选、且来自相对优越家庭背景的学生。厄普顿说：“这种做法排斥性很强。结果你还是会发现，软件工程师中只有10%是女性。如果不能以某种方式统一提供相关教育，就会出现这种奇怪的人口结构偏差。总体而言，受益者是那些玩电脑游戏的人。”"}],[{"start":442.66,"text":"在2015年接任首席执行官的菲利普•科利根(Philip Colligan)领导下，该基金会开始着手应对这一挑战。基金会将重点转向在学校教更广泛的学生群体学习编程。这使厄普顿得以主要专注于商业业务。"}],[{"start":458.89000000000004,"text":"树莓派上市时，该基金会获注资1.36亿英镑。如今，该基金会将大部分资源用于运营编程俱乐部、为学校课程提供配套材料、开展教师培训和研究。该基金会也在拓展国际业务，尤其是在印度。他说：“为了产生全球影响，我们能够、应该而且必须在世界各地发挥作用。”"}],[{"start":483.22,"text":"餐桌收拾干净后，厄普顿告诉女服务员，他的炸饭团“非常美味”。随着更多客人前来吃午餐，餐厅里的嘈杂声越来越大。我那杯美味的威尔士葡萄酒确实带有苹果味，与我的无须鳕搭配得恰到好处。"}],[{"start":500.01000000000005,"text":"我故意提出一个颇具挑衅性的观点：在AI时代，孩子们学习编程是在浪费时间。如今，任何人都可以通过“氛围编程”走向成功：只需输入纯文本指令，AI模型就会自动生成代码。当然，厄普顿对此强烈反驳。他援引该基金会去年发布的一份报告称，编程是“现代形式的读写能力”。"}],[{"start":524.11,"text":"厄普顿还特别区分了编码和编程：编码是指示计算机执行何种操作，而编程则是将问题表述为计算机可以处理的形式。编码让用户明白，软件是一种人为构建且并非无误的工具，可以被操控。正如软件行业的说法：“要么编程，要么被编程。”他说，除非你能理解AI的运作方式，否则可能会在不知不觉中受到不择手段的公司或政府操控。"}],[{"start":null,"text":" "}],[{"start":553,"text":"谈到AI，我请厄普顿谈谈他如何看待我们最新一轮的技术炒作周期。很快可以看出，他的观点与硅谷的主流共识大相径庭。他说，美国大型AI公司的掌舵者似乎近乎虔诚地相信，他们的模型将迅速且不可避免地超越人类。厄普顿说：“他们大多带有一种略显救世主式的气质。”不过，厄普顿在技术问题上更像是一名不可知论者。"}],[{"start":581.48,"text":"他一边吃着羊肉，一边承认生成式AI模型的能力令人印象深刻。他认为，未来几十年里，AI可能将趋势GDP增速提高1个百分点，这将是件大事。不过，在强调AI模型的局限性方面，他也格外直率。他怀疑这些模型是否会“一路狂飙到无穷远处”，或能否获得神一般的力量。用他的话说，“生产率的边界”或许比许多人认为的更为有限。"}],[{"start":609.34,"text":"作为一名“固执的工程师”，他质疑AI模型与现实世界互动的能力。“它们既令人惊叹，又令人失望。就输出质量而言，它们存在严重局限，”他谈到编程时说。"}],[{"start":622.5400000000001,"text":"厄普顿是S形Sigmoid曲线的拥趸。他推测，AI模型最终将趋于平稳，或许永远无法达到如今已成为美国西海岸(US West Coast)某种信条的“超级智能”。从这个意义上说，人类智能很可能会成为一条渐近线——一条AI曲线永远无法突破的固定界线。"}],[{"start":642.8600000000001,"text":"他似乎对那些一心要创造机器上帝的硅谷鼓吹者抱有深深的怀疑。他说：“有时很难判断，他们这样说是因为这是筹集资金的方式，还是因为他们真的相信这一套。但我认为，对其中很多人来说，两种情况兼而有之。”"}],[{"start":661.7200000000001,"text":"不过，厄普顿表示，重要的是要记住，距离OpenAI发布ChatGPT模型还不到1,500天。人们仍在摸索这些聊天机器人的最实用应用。"}],[{"start":673.1600000000002,"text":"厄普顿认为，更确定的是，科技的“离心力”将大幅增加计算机网络边缘对AI的需求。对于树莓派而言，这最终应是个好消息，因为其设备被用于各种日常用途。随着简单的AI模型变得高效得多，它们或许不再需要使用美国芯片制造商英伟达(Nvidia)设计的昂贵图形处理器(GPU)，而可以依靠如今由树莓派生产的传统中央处理器(CPU)。他此前预计这一演变需要数年时间，如今则表示，这一变化可能在几个月内发生。"}],[{"start":705.6600000000002,"text":"这家公司的可适配计算机卡已经应用于无数工业场景，包括驱动希思罗(Heathrow)机场的许多巨型视频屏幕。这些计算机卡还被医生用于开发皮肤癌检测技术，农民也在开发相关应用：他们可以将图像识别软件安装在无人机上，以识别田地中最干旱的区域。他说：“对于任何一家为网络边缘提供高性价比硬件的企业来说，AI都是天大的好消息。”"}],[{"start":null,"text":" "}],[{"start":732.3900000000002,"text":"厄普顿表示，树莓派正逐步摆脱“玩具公司”的形象——过去它主要受到学生和电脑爱好者的欢迎。事实上，一些投资者甚至将树莓派称为“迷你英伟达”——英伟达是全球领先的芯片设计商，也是全球市值最高的公司。不过，这种说法似乎还有些言之过早。当我提到英伟达目前的市值是树莓派的4000多倍时，厄普顿略显尴尬。但他开玩笑地提出了另一项衡量标准：在Reddit线上论坛上，树莓派的关注者数量超过英伟达，这表明树莓派拥有更庞大的用户粉丝群。"}],[{"start":770.9100000000002,"text":"厄普顿从英国悠久的技术创新史中汲取灵感。他说，英国对世界的贡献在于展示了工业革命时期如何将商业与政治分离，从而提高生活水平。“英国是唯一实现了金钱与权力持久脱钩的地方，”他说。"}],[{"start":788.6400000000002,"text":"他如今最大的担忧是，随着科技俘获政治，金钱与权力正在重新结合。在美国西海岸，悲观的科技界人士谈论自己的“末日概率”(p(doom))分数——按照哲学家尼克•博斯特罗姆(Nick Bostrom)的著名比喻，这是失控的人工智能消灭人类、把我们全都变成回形针的估计概率。自Anthropic前研究员雅各布•考克森(Jacob Coxon)本月警告称，未来十年内人工智能消灭人类的概率超过10%以来，这些担忧进一步加剧。但厄普顿担心，科技助力的威权主义所构成的政治威胁，大于失控超级智能带来的威胁。“末日概率所指的，可能不是回形针最大化器。末日概率所指的，可能是俄罗斯，”他说。"}],[{"start":832.9900000000002,"text":"令人欣慰的是，厄普顿提议我们去看看树莓派电脑是如何制造的。我欣然同意。我喜欢参观优秀的工厂。于是，我们提前结束午餐，跳上一辆车，前往附近的索尼英国技术中心(Sony UK Technology Centre)——那里同时也是树莓派的生产基地。"}],[{"start":851.0900000000003,"text":"这座工厂由伊丽莎白二世(Queen Elizabeth II)女王于1993年正式启用，曾经生产电视机，但如今已不再生产。工厂仍在生产索尼高端摄像机，但如今已将大部分产能转向树莓派。在当地，厄普顿因保住了这么多就业岗位而被视为地方英雄。"}],[{"start":870.7400000000002,"text":"话虽如此，这座宽敞洁净的厂房里，机器人生产线占据了主导地位。巧合的是，其中一条生产线计划每3.142秒制造一块电脑板卡；这个数字是圆周率π的十进制近似值。"}],[{"start":885.9200000000002,"text":"厄普顿说，树莓派最初在中国生产其首批电脑，后来将生产迁回本国，从而显著改善了设计与制造之间的协同。“人们对中国存在误解。人们认为，在大批量生产方面无法与中国竞争。但有了机器人技术，生产地点就无关紧要了。”他说。"}],[{"start":906.7800000000002,"text":"厄普顿的整个职业生涯，都是靠证明那些质疑他的人错了而取得成功的。他不仅罕见地打造出一家在伦敦上市、并在威尔士设有制造工厂且蓬勃发展的科技公司，还证明了一些科技企业老板关心的远不止利润。"}],[{"start":923.6900000000002,"text":"工厂参观接近尾声时，与中国和美国相比的另一项差异也显现出来：彭科德工厂供应的威尔士糕点非常美味。"}],[{"start":932.8000000000002,"text":"约翰•桑希尔(John Thornhill)是英国《金融时报》创新版主编"}],[{"start":937.1400000000002,"text":"率先了解我们的最新报道—— 关注FT周末版(FT Weekend)：Instagram，Bluesky以及X，以及注册每周六早晨接收《FT周末版》新闻通讯"}]],"url":"https://audio.ftcn.net.cn/album/a_1789746104_7716.mp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