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富汗前总统哈米德•卡尔扎伊：“我们需要一个属于所有人的国家”

{"text":[[{"start":10.81,"text":"这条短信终于发来了。"}],[{"start":13.450000000000001,"text":"过去五年来，塔利班(Taliban)一直以严酷的伊斯兰主义政权统治阿富汗，但他们允许哈米德•卡尔扎伊(Hamid Karzai)在喀布尔的住所与我共进午餐；他目前以某种形式被软禁在那里。一辆防弹陆地巡洋舰来到我下榻的酒店接我。不到五分钟后，车辆在塔利班人员把守的检查站短暂停留，随后我便迅速通过安检，穿过高耸的防爆墙，进入这位阿富汗首位民选总统住所外一座宁静的花园。园中种着无花果树和石榴树。"}],[{"start":45.42,"text":"“我要脱鞋吗？”我一边走进屋内一边问道。按照通常习俗，在这个国家本应如此——2021年，塔利班将其国名从“阿富汗伊斯兰共和国”改为“阿富汗伊斯兰酋长国”；1996年至2001年间，塔利班也曾使用过这一名称。“不用，这里还是共和国，不是酋长国。”他的一名顾问打趣道。"}],[{"start":69.95,"text":"卡尔扎伊热情地与我握手，向我说道：“欢迎，欢迎。”他邀请我在客厅落座。客厅铺陈雅致，铺着来自北部城市马扎里沙里夫的地毯。随后，他请我喝茶、品尝干果——这是阿富汗人的日常食物——并告诉我，过去三年里，我是塔利班允许来这里拜访他的首名记者。"}],[{"start":92,"text":"美国主导的入侵行动让卡尔扎伊就任阿富汗领导人，如今距此已近四分之一个世纪。但五年前，在其继任者阿什拉夫•加尼(Ashraf Ghani)逃往阿联酋、塔利班重新控制阿富汗后，卡尔扎伊不得不在自家花园录制视频，呼吁各方保持冷静。几天后，这场其历史上持续时间最长的战争宣告结束，美国撤出了最后一批驻军；这次混乱的空运行动撤离了12万多名平民，但仍有数千人滞留。"}],[{"start":121.94,"text":"我与卡尔扎伊会面的那一周，发现自己置身喀布尔街头，周围是数以万计的塔利班成员及其圣战者追随者。他们挥舞着卡拉什尼科夫突击步枪载歌载舞，庆祝他们重新掌权的“胜利日”周年纪念。"}],[{"start":137.69,"text":"他说：“没人能相信这件事。”印度政府曾提出用飞机将卡尔扎伊撤离阿富汗。卡尔扎伊礼貌地谢绝了印度驻喀布尔大使的提议，并说：“我告诉他，‘不，即便即将发生崩溃，我也会留在自己的国家；我们不会离开。’”"}],[{"start":null,"text":"

"}],[{"start":155.07999999999998,"text":"此后，尽管卡尔扎伊仍与塔利班领导人保持对话——其中许多人和他一样是普什图人，而且对他“非常尊重”——但实际上，他已被困住：不得会见部落领袖或外国政要，除非出于健康原因，也不得外出。“你能离开家吗？”我问道。“要先通知他们。他们负责安保，护送我前往需要去的地方，再把我送回来。”他回答道。“我被困住了，但总体而言，我们之间的关系非常相互尊重。他们对我的言论非常、非常生气。而这些限制正是因此而来……他们打电话、来拜访、抱怨。”"}],[{"start":194.96999999999997,"text":"“他们会说：‘总统先生，请问您为什么要那么说？我们没那么糟。您为什么不说些我们的好话？’我告诉他们，只要女孩不能上学，这种话就绝不会出自我口中。‘等女孩重返校园，我就会有关于你们的正面评价。但不是今天。’”他补充道。"}],[{"start":215.97999999999996,"text":"塔利班已发布逾100项针对女性和女童的法令，使阿富汗成为全球唯一系统性禁止女童接受高中教育、女性进入大学就读的国家。他与妻子齐娜特(Zeenat)育有三个女儿，其中两个已因塔利班法令被禁止上高中。这名68岁男子说：“她们对此感到非常、非常难过。”"}],[{"start":237.48999999999995,"text":"卡尔扎伊在坎大哈郊外长大，是阿卜杜勒•阿哈德•卡尔扎伊(Abdul Ahad Karzai)八个子女中的第四个。阿卜杜勒•阿哈德•卡尔扎伊是普什图族波帕尔扎伊部落首领兼议员，与阿富汗末代国王查希尔•沙阿(Zahir Shah)关系密切，1999年在巴基斯坦被疑似塔利班刺客杀害。"}],[{"start":257.04999999999995,"text":"卡尔扎伊在喀布尔读完高中后前往印度上大学。多年后，他流亡巴基斯坦，凭借能够流利使用六种语言的优势，成为一个较为温和的圣战者派系的发言人；该派系当时正与苏联军队作战。由于一些塔利班成员在20世纪80年代也曾作为圣战者与苏联作战，卡尔扎伊最初对这些当时还颇为乌合之众的伊斯兰叛乱分子抱有一定敬意。"}],[{"start":284.00999999999993,"text":"但在1996年，塔利班在已故领导人毛拉•奥马尔(Mullah Omar)的带领下推翻了阿富汗总统布尔汉努丁•拉巴尼(Burhanuddin Rabbani)，促使阿富汗民兵领导人组建的北方联盟(Northern Alliance)与塔利班爆发内部冲突；塔利班还为包括奥萨马•本•拉登(Osama bin Laden)在内的“基地”组织恐怖分子提供庇护。卡尔扎伊反对塔利班的立场日益强硬，部分原因是他对塔利班限制女孩接受教育和侵犯女性权利的做法深恶痛绝。"}],[{"start":310.62999999999994,"text":"卡尔扎伊说：“我们曾共同参与同一场斗争。我认识他们本人。他们中的一些指挥官和成员，曾与我们一起从巴基斯坦前往阿富汗；我们还曾共同开展反抗前苏联的斗争。”他又说：“斗争环境是一回事，政治接管的环境则是另一回事。”"}],[{"start":330.30999999999995,"text":"2001年12月，9•11恐怖袭击发生后美国在阿富汗展开军事行动两个月之际，卡尔扎伊在波恩举行的一场由联合国主持的流亡人士会议上被任命为临时领导人。2004年10月，阿富汗终于举行了首次民主总统选举，卡尔扎伊胜选。他于2009年再次当选，并于2014年卸任。"}],[{"start":354.74999999999994,"text":"“我们去吃午饭吧？”卡尔扎伊说。他带我走到一张圆桌旁，允许我为他拍照，然后叠好那顶标志性的灰色毛皮帽——吃饭时，人们“绝不能戴”这顶帽子。卡尔扎伊是阿富汗式优雅派的代表人物，以将不同族群的传统服饰融为一体而闻名：沙尔瓦尔卡米兹服、绿色和蓝色条纹的查潘斗篷，以及他的卡拉库尔帽。"}],[{"start":379.03999999999996,"text":"他说：“当我被宣布为临时政府首脑时，我正在坎大哈北部。我来到喀布尔后决定，在宣誓就任前，必须去拜访当时身在罗马的阿富汗前国王。我的父亲与他关系非常密切，因此我必须去见他，请求他的祝福和许可。那是2001年12月，天气非常寒冷，而我身上没有正式服装。”"}],[{"start":403.15999999999997,"text":"“我只有一顶家里传下来的卡拉库尔帽——我的祖父戴过，我父亲也戴过。”在前往喀布尔机场的路上，已经回到喀布尔的拉巴尼递给他一件“非常好的查潘袍”，让他御寒。"}],[{"start":null,"text":" "}],[{"start":415.68999999999994,"text":"气度庄严的卡尔扎伊抵达罗马时，一名狗仔队摄影师拍下了他身着标志性服装的照片。当时，查希尔•沙阿(Zahir Shah)自1973年政变将其废黜后一直流亡于罗马。不久之后，时装设计师汤姆•福特(Tom Ford)称卡尔扎伊为“全世界最时髦的男人”。"}],[{"start":435.31999999999994,"text":"我们走到餐桌旁时，他轻笑着说：“倒不是我原本计划好的。”"}],[{"start":440.2199999999999,"text":"“真是一场盛宴！”面对堆积如山的食物，我不禁感叹。"}],[{"start":445.4799999999999,"text":"卡尔扎伊解释说：“这是一顿非常典型的阿富汗餐。由于地处不同文化交汇之处，阿富汗菜是全球这一地区最丰富的菜系，既受到希腊、印度和波斯文化的影响。我们既是中亚国家，也是南亚国家和西亚国家……而喀布尔代表了这一切。近300年来，这里一直是阿富汗的文化熔炉。”"}],[{"start":469.5999999999999,"text":"他先介绍主菜——橙香抓饭(norinj palaw)，这是一道美味的橙香米饭，配有开心果、鸡肉和“来自赫拉特的一点藏红花”。赫拉特距阿富汗与伊朗边境不远。随后，他谈及旷日持久的美伊冲突。“这对阿富汗经济以及整个地区的稳定都有重大影响。伊朗和我们是关系非常密切的邻国——拥有共同的语言、历史、文化和宗教。那里还生活着数百万名我们的难民。”他说。"}],[{"start":500.6099999999999,"text":"他补充说：“阿富汗非常希望这场战争结束。在我任职期间，美国人确实是伊朗人最大的对手。但伊朗理解并接受美国人在阿富汗的存在，并在《波恩协议》期间与美国开展合作。美国人也理解我对他们所说的话：伊朗是我们的邻国。我们不能允许自己的领土被用于对付伊朗，反之亦然。我要感谢美国人和伊朗人对阿富汗表现出的巨大理解与善意。”"}],[{"start":null,"text":" "}],[{"start":530.8,"text":"我们继续品尝其他几道菜。“这道叫作库鲁提(qurooti)，”他一边向我展示一碗用菠菜、洋葱、核桃和软奶酪拌成的软面包，一边说。“这是阿富汗乡村的食物，很有营养。我们还为您准备了这道来自阿富汗东部贾拉拉巴德的传统羊肉串，叫作辛瓦里烤肉串(shinwari kabab)。我很喜欢这道菜。”服务员毫不费力地将肉从骨头上剥下，仿佛那是黄油。我们还畅饮石榴汁，佐餐享用阿富汗美食。“全球没有其他地方的石榴能与我们这里的相比，”他说。"}],[{"start":567.5999999999999,"text":"一向以调和各方著称的卡尔扎伊将这顿饭称为“十足的阿富汗民族食品”，似乎是为了避免触犯本国各个族群的饮食传统。"}],[{"start":577.1299999999999,"text":"这一点同样适用于他的政治立场，尽管许多人警告不要将塔利班政权正常化。“我们不希望他们离开。我们不希望这个国家继续由一方上台取代另一方。我们不想要这样。我们希望这个国家能够共同生活。塔利班属于阿富汗，反对塔利班的力量也属于阿富汗。双方都是阿富汗人，我们必须找到妥协方案，共同生活。我们需要一个属于所有人的国家。”"}],[{"start":607.7199999999999,"text":"吃着作为甜点的甜糯藏红花甜米饭(shola-e zard)，我们讨论了美国主导的2001年至2021年对塔利班的战争及其对他任期的影响。"}],[{"start":617.1499999999999,"text":"阿富汗人通常不会质疑卡尔扎伊的善意或爱国之心。但他们经常抱怨其政府运转失灵，以及其松散联盟中许多人的腐败行为——该联盟包括北方联盟成员。卡尔扎伊否认有不当行为，但不否认其政府官员、包括一些军阀参与腐败。美国在阿富汗长达20年的整场战争耗资2.3万亿美元，其中部分资金流向了承包商和私人安保公司等机构；卡尔扎伊说，这助长了围绕他的腐败现象。卡尔扎伊说：“大量美国资金流入阿富汗，其中一些被用于无助于阿富汗的事情。”"}],[{"start":656.0199999999999,"text":"尽管卡尔扎伊也常被认为在喀布尔与美国人走得过近，但随着时间推移，他最终成了华盛顿的麻烦。他与巴拉克•奥巴马(Barack Obama)政府关系紧张，并批评美国及驻阿富汗的联军对阿富汗人犯下暴行——据美国方面估计，战争期间至少有4.6万名平民和7万名安全人员死亡。根据维基解密(WikiLeaks)披露的外交电报，2009年，美国驻喀布尔特使认为卡尔扎伊“疑神疑鬼”且“软弱”，并称他是“一名始终精明强干、视自己为民族主义英雄的政治家”。"}],[{"start":689.7799999999999,"text":"那是一个北约士兵和基地遭到袭击的时代；城市周围开始竖起防爆墙和巨大的混凝土板；喀布尔成了一个饱受自杀式爆炸袭击创伤的战区。他说：“美国人为我们带来了大量资源、发展和进步，阿富汗也在国际上蓬勃发展。但非常、非常遗憾的是，美国人也犯下了一些极其严重的错误——不，应该说是暴行，我是在尽量委婉地表达。”"}],[{"start":716.0099999999999,"text":"卡尔扎伊或许没能与塔利班实现和平，也没能在战场上击败他们，但他很早就意识到，在阿富汗打仗是徒劳的。然而，在他卸任时，数百万阿富汗人已经回到家乡，数百万儿童——包括女孩——已经入学，阿富汗也正处于民主时期。此后不久，唐纳德•特朗普(Donald Trump)出任美国总统，并与塔利班谈判达成《多哈协议》，以结束2001年至2021年的战争。"}],[{"start":null,"text":" "}],[{"start":743.9499999999999,"text":"卡尔扎伊从未是一名武装战士，更不是军阀；这往往让他在敌人眼中显得软弱。卡尔扎伊说：“塔利班非常擅长提供安全保障，这无疑是一项优势。不过，就对未来的希望而言——而教育是其中的根本，包括女孩教育、妇女权利，以及确保人们感到这个国家属于所有阿富汗人——情况一点也不好。”"}],[{"start":768.03,"text":"得知他曾就读于喜马偕尔邦大学(Himachal Pradesh University)，也知道自己无力支付这顿饭钱，我从我所居住的印度带来了一些传统腰果软糖送给他。“我的女儿们很喜欢这个，”他说着，把其中两个女儿叫了进来。12岁的纳佐(Nazo)已经面临塔利班禁止女孩接受中等教育的禁令；9岁的杜尔哈妮(Durkhany)还要再上两年多学。"}],[{"start":791.12,"text":"据联合国估计，自塔利班重新掌权以来，已有约240万名阿富汗女孩被禁止接受中等教育。卡尔扎伊回忆说，20世纪20年代初，阿富汗摆脱英国统治、获得独立后不久，埃米尔阿曼努拉汗•巴拉克宰(Amanullah Khan Barakzai)统治期间，阿富汗开办了第一所女子学校。卡尔扎伊说：“塔利班中有很多人我认识，也和他们交谈过。他们来过我们家，我们曾在这间房里坐下来讨论过。我们完全同意女孩应该上学，也同意女性应该重返工作岗位。”"}],[{"start":825.87,"text":"“对这个国家来说，拥有受过教育的女性至关重要。我们在各个领域都需要她们——在企业、学校，担任教师、经济学家、医生、工程师、法官和记者。如果我们想成为一个充满活力、富有生气的社会，就必须让阿富汗女孩接受教育，让女性参加工作。在共和国时期，这种情况确实存在；在此之前的数百年间，我们也曾拥有伟大的女性，她们是诗人、统治者和革命者。这是我们今天面临的最大困难，也是我一直以来的抗争。”"}],[{"start":860.02,"text":"我们回到客厅喝茶、吃水果。我坐在一名男子面前。此前我在喀布尔采访的许多阿富汗人告诉我，经历了数十年的君主制、共产主义和塔利班统治后，他是现代阿富汗最接近具有国际声望的政治家的人物。"}],[{"start":877.06,"text":"这位精通英语、波斯语、普什图语、乌尔都语、印地语和法语的贵族，对文学情有独钟。他的政府曾在宫殿附近为他建造一座豪宅，但他放弃了那座房子，改住更为节俭的住所。此时，我品尝着最甜美的无花果——这是卡尔扎伊亲自为我挑选的。和大多数阿富汗人一样，卡尔扎伊对本国的水果深感自豪。我们沉醉于米格尔•德•塞万提斯(Miguel de Cervantes)的散文，以及夏尔•波德莱尔(Charles Baudelaire)、奥西普•曼德尔斯塔姆(Osip Mandelstam)和罗伯特•弗罗斯特(Robert Frost)的诗歌，最后才谈到阿富汗自己的库沙尔•汗•哈塔克(Khushal Khan Khattak)。“多么伟大的诗人啊，”他赞叹道，“他几乎涉猎一切主题，从民族主义到女性权利，都写过诗。”"}],[{"start":922.14,"text":"我问是否可以再拿一颗无花果。“请拿吧，全部拿走；我们给你打包。不过你一定要记住，这些无花果有极强的通便作用。”卡尔扎伊提醒我说。他的话打破了此前谈话的庄严气氛。随后，我问他，如果有一名博学的塔利班成员，他会向对方背诵哪一节诗。“他们中的很多人都会理解，因为我们的社会非常崇尚诗歌；来自各方的阿富汗人都欣赏诗歌。”他说。"}],[{"start":953.35,"text":"他用指尖捏着一根无花果的果梗，吟诵起哈塔克的一首诗，仿佛在向藏身于他家防爆墙后的蓄须武装人员传话：“我已为阿富汗人的荣誉拔剑；我是世上最自豪的人。”"}],[{"start":965.87,"text":"安德烈斯•斯基帕尼(Andres Schipani)是英国《金融时报》南亚记者"}],[{"start":970.6,"text":"第一时间了解我们的最新报道—— 关注英国《金融时报》周末版：Instagram，Bluesky以及X，以及注册每周六早晨接收《FT周末版》(FT Weekend)通讯"}]],"url":"https://audio.ftcn.net.cn/album/a_1788752253_6728.mp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