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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经济学

超越劳动力经济学:AI时代的劳动哲学

徐贲:真正值得讨论的问题,也许并不只是“AI会不会夺走我们的工作”,而是,当越来越多劳动本身被机器接管之后,人还能否通过劳动成为和提升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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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xt":[[{"start":7.9,"text":"每一个大时代,都会用一种最迫切的问题,定义自己对人的理解。工业革命时期,人们关心的是如何提高生产效率;二十世纪,人们关心的是如何扩大就业、改善收入、实现增长;而到了人工智能时代,几乎所有讨论都不约而同地集中到同一类问题:未来人类的优势产业是什么?还有哪些工作不会被机器取代?五年后这个或那个职业是否还会继续存在?我的孩子应该学什么才不会被淘汰?这些是重要的问题,却未必是最根本的问题。"}],[{"start":42.129999999999995,"text":"这类问题关心的是劳动作为一种资源如何重新配置,却较少追问劳动作为一种存在方式意味着什么;它关心的是人还能做什么,却较少追问人为什么要这么做;它关心的是工作的数量、收入与技能,却较少关心劳动究竟如何塑造一个人的判断、人格、尊严与自我理解。"}],[{"start":62.39,"text":"于是,我们越来越容易把劳动理解为一种交换关系:用时间换取收入,用技能换取岗位,用效率换取竞争优势。然而,在几千年的思想传统中,劳动从来不仅仅是谋生的手段。它也是一种技艺的形成,一种注意力的训练,一种人格的塑造,一种人与世界建立联系的方式,更是一个人不断回答“我是谁”的过程。"}],[{"start":87.47,"text":"如果说,劳动力经济学讨论的是劳动如何维持人的生活,那么劳动哲学讨论的,则是劳动如何构成人的生命和有意义的存在。前者回答的是生存问题,后者回答的是目标和意义问题。AI首先改变的,也许是就业市场;但它最终触及的,却是人通过劳动理解自身、确认自身的方式。"}],[{"start":110.44,"text":"因此,真正值得讨论的问题,也许并不只是“AI会不会夺走我们的工作”,而是,当越来越多劳动本身被机器接管之后,人还能否通过劳动成为和提升自己。"}],[{"start":123,"text":"一、从劳动力经济学到劳动哲学"}],[{"start":126.55,"text":"任何试图在既有话语之外开辟新维度的思考,都面临一个诱惑:把对手简化成一个便于击倒的靶子。关于AI与劳动的讨论尤其如此。当一种新的人文哲学分析框架试图进入公共讨论时,最容易采取的策略,就是把已有研究描述得狭隘、肤浅甚至错误。然而,劳动力经济学并不应该受到这样的对待。"}],[{"start":151.14,"text":"过去几年,围绕AI最重要、最聚焦公众关注、也最具影响力的一类研究,几乎都来自劳动力经济学。它关注的核心问题并不是劳动本身,而是劳动作为一种经济资源如何在社会中重新配置:哪些岗位会消失,哪些职业会增长;哪些技能会贬值,哪些能力会升值;工资结构如何变化,教育体系如何调整,产业政策应当怎样回应技术冲击。这是一种典型的资源配置视角,也是现代经济学最成熟、最擅长处理的问题。"}],[{"start":184.5,"text":"这种研究之所以成为AI时代最主要的话语,并不仅仅因为它拥有更多数据、更复杂的模型,而是因为它首先回应了人们最迫切的现实焦虑。对于绝大多数普通人而言,AI带来的第一个问题不是“劳动意味着什么”,而是“我的工作会不会消失”;不是“主体性是否受到挑战”,而是“我明年应该学习什么技能”;不是“存在如何实现”,而是“家庭收入是否还能维持”。不是“我孩子的人生应该有怎样的意义”,而是“他是否能选对能找到理想工作的专业”。房贷、教育、医疗、养老,这些具体而沉重的现实,使劳动力市场成为AI最先引发震荡的领域,也使劳动力经济学自然成为解释这一变化的主导框架。"}],[{"start":231.56,"text":"正因为面对的是这些紧迫的问题,劳动力经济学的方法论选择——聚焦就业、工资、技能、生产率、收入分配等可以观察、可以统计、可以检验的变量——并不是一种视野狭窄,而是一种学科纪律。经济学能够建立公共讨论,正因为它依赖可验证的数据、可重复的方法和可检验的因果推断。它不是不关心幸福感、尊严、自我理解或人生意义,而是这些问题很难进入经济学能够形成稳定知识的分析框架。换句话说,它没有忽略这些问题,只是没有被设计来回答这些问题。"}],[{"start":269.93,"text":"真正值得追问的,因此不是劳动力经济学做错了什么,而是它天然无法覆盖什么。即使一份报告能够准确预测未来就业结构,即使一项政策能够成功帮助劳动者完成技能转型,它仍然留下了一类同样重要却性质完全不同的问题:劳动除了谋生之外,还意味着什么?当越来越多能力被AI接管,人究竟失去的只是工作,还是一种通过劳动理解自己、塑造自己、确认自己的方式?这些问题既不能由工资曲线回答,也不能由就业数据解决。"}],[{"start":304.72,"text":"这里,讨论便从劳动力经济学自然转向了劳动哲学。二者不是竞争关系,而是一种互补关系。前者研究劳动如何维持人的生活,后者研究劳动如何构成人的生命;前者处理的是资源配置的问题,后者追问的是人的存在问题。只有充分承认劳动力经济学的重要性及其边界,我们才能真正进入人文意义上的劳动哲学,而不是把它误解为一种凌驾于经济学之上的道德批判。"}],[{"start":334.52000000000004,"text":"二、从谋生到存在:一个被遗忘的古老区分"}],[{"start":338.93000000000006,"text":"当人们谈论工作时,最容易想到的问题往往是收入、职位和职业发展。但每个人都有过另一种同样真实、却更难表达的体验:有些工作做完之后,我们只是完成了一项任务;而有些工作做完之后,我们会觉得,自己也因此发生了一点有意义的变化和提升。"}],[{"start":358.4700000000001,"text":"这种变化并不一定意味着升职加薪。它可能只是一次判断变得更加成熟,一项技艺变得更加娴熟,一种耐心被慢慢培养出来,或者一种看待世界的方式悄然发生了改变。劳动不仅改变世界,也在改变劳动者自己。正是这一层经验,构成了劳动哲学几千年来始终关心的问题。"}],[{"start":381.6500000000001,"text":"关于劳动的哲学并非一个新兴领域,而是一条几乎与西方哲学同龄的思想暗流。亚里士多德在《尼各马可伦理学》中区分了“劳作”(ponos)与“实践”(praxis):前者主要服务于外部目的,本身伴随着消耗与辛劳;后者则具有内在价值,活动本身就是一种实现。这个区分后来不断以不同形式被重新发现,它提醒我们:劳动的价值不仅体现在最终生产了什么,更体现在劳动的过程是否塑造了劳动者自身。一个人完成工作的同时,也在成为某种人。"}],[{"start":415.3400000000001,"text":"马克思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提出的异化劳动理论,通常被理解为一种政治经济学批判,但它同样是一种关于劳动体验的深刻描述。当劳动者越来越无法决定劳动的内容、节奏、过程和意义时,他失去的不只是劳动成果,更是一种通过劳动确认自身能动性的能力。真正令人不安的,不只是产品属于别人,而是劳动者越来越难从自己的劳动中认出自己。这种“空心化”在流水线时代首先表现为身体劳动的异化,而在今天,则越来越表现为判断、创造和思考过程的外移。当AI开始承担越来越多原本需要人亲自完成的认知活动,人们担心的未必只是工作被替代,也可能是劳动作为一种塑造自己的过程,被一点点缩短了。"}],[{"start":465.9800000000001,"text":"汉娜•阿伦特在《人的境况》中进一步提供了一套更细致的理解框架。她区分了劳动(labor)、工作(work)和行动(action):劳动维持生命的循环,完成之后几乎不留下痕迹;工作创造能够留存在世界中的事物;行动则通过人与人的交往,形成公共生活,也展现每个人独特的身份。阿伦特真正担忧的,并不是劳动本身,而是现代社会越来越倾向于用劳动的逻辑理解一切活动——无论创造、教育、写作还是公共参与,都越来越被压缩为可以不断重复、持续产出的流程。"}],[{"start":501.1500000000001,"text":"AI时代让这种趋势变得更加明显。当写作、设计、决策、创意生成,甚至部分情感回应,都能够被快速生成、即时替换,我们当然获得了更高的效率,却也不得不重新思考:那些原本能够留下个人印记、承载辛苦付出、体现独特判断的活动,是否正在逐渐滑入一种新的循环——完成、输出、覆盖,再完成、再输出、再覆盖?如果劳动越来越像一种没有痕迹的即时生产,那么真正受到挑战的,也许不仅是工作的形式,更是劳动塑造人的能力。"}],[{"start":536.1500000000001,"text":"三、庖丁解牛与上手之物:东西方对“劳动之为技艺”的共同直觉"}],[{"start":542.1600000000001,"text":"如果说,劳动不仅生产产品,也塑造劳动者,那么一个更进一步的问题便是:这种塑造究竟发生在哪里?这是一个古老而弥久常新的问题。"}],[{"start":553.6600000000001,"text":"无论是木匠、医生、商人,还是写作者,真正塑造人的,从来不是作品完成、产品交付的那一刻,而是在劳动过程中与阻力不断相遇的每一个具体细节里。没有木材纹理的抵抗,就没有手艺人的精湛技艺;没有思想表达的艰难跋涉,就没有文字理性的澄明;没有生命课题的沉重压力,就没有医道伦理的责任担当。"}],[{"start":577.22,"text":"人正是在与世界持续不断的碰撞和磨合中,一点一点磨出了自己的轮廓。真正重要的,并不仅仅是最终完成了什么,而是在一次次尝试、修正、失败与熟练之中,人与工具、人与材料、人与世界逐渐形成了一种深层的默契。这种默契难以完全用语言表达,也很难通过规则直接传授,却构成了几乎所有真正技艺的核心。技艺因此并不仅仅意味着一种熟练的能力,更意味着一种稳定的判断力、一种身体化的理解,以及一种面对复杂世界时逐渐养成的责任意识。换言之,正是阻力,使技能成长为技艺,又使技艺进一步沉淀为人格。"}],[{"start":621.5600000000001,"text":"然而,并非所有的阻力都具有同等的塑造意义。现实生活中,大量劳动只是高阻力、低价值的重复性消耗,例如繁重的体力劳作、机械化流水线上的重复操作,以及大量程式化的行政事务。这类阻力消耗人的时间和精力,却未必促进人的成长。AI替代这些劳动,不仅不会削弱人的发展,反而可能把人从纯消耗性的劳动中解放出来,使其投入那些真正能够培养判断、创造与责任意识的活动。因此,我们需要区分“塑造性阻力”与“纯消耗性阻力”:前者塑造主体,后者消耗主体;前者值得保留,后者值得借助技术加以超越。否则,我们便容易滑向一种对“手工”“慢工”乃至一切艰苦劳动的浪漫化想象。"}],[{"start":670.2800000000001,"text":"正因为如此,真正值得警惕的,并不是技术消除了阻力本身,而是它越来越多地消除了那些原本承担主体塑造功能的阻力。当技术不断替我们完成思考、规避试错、抹平摩擦时,我们固然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效率,却也可能失去那个塑造自身的过程。那个曾经帮助人磨炼技艺、锻造判断、形成品格的“沙轮”,正在悄然消失。"}],[{"start":696.4100000000001,"text":"关于劳动对人的塑造,中国古代思想与二十世纪欧洲哲学,竟然在相隔两千多年的时空中,形成了一种耐人寻味的呼应。让我们看到,正是阻力,使技能成长为技艺,又使技艺进一步沉淀为人格。"}],[{"start":712.4800000000001,"text":"《庄子•养生主》中的庖丁解牛,常被理解为一则关于养生或人生智慧的寓言,但它首先也是一则关于劳动的现象学描述。庖丁解牛十九年,刀刃犹如新发于硎,其秘诀并不在于蛮力,也不在于机械地遵循规则,而在于“依乎天理,因其固然”。经过长期的实践,他不再只是使用一把刀去处理一头牛,而是在持续不断的磨合中,与牛的骨骼纹理建立起一种不可言传的默契,最终达到“以神遇而不以目视”的境界。这里所呈现的,并不是一种神秘主义,而是一种关于技艺形成过程的深刻观察:真正的熟练,并非规则越来越多,而是规则逐渐融入身体;真正的劳动,也不仅仅改变了对象,更改变了劳动者自身。"}],[{"start":761.7600000000001,"text":"有趣的是,两千多年以后,海德格尔在分析工具经验时,描述的几乎是同一种现象。他提出,人最初并不是把锤子当作一个对象去认识,而是在不断使用它的过程中,与工具和世界形成一种浑然一体的关系。这就是他所谓的“上手状态”(Zuhandenheit):工具在顺畅使用时几乎从意识中隐退,人专注的不是工具本身,而是正在进行的劳动;只有当工具损坏、遭遇阻力或无法继续工作时,它才重新作为一个“对象”进入我们的意识,即所谓“现成在手”(Vorhandenheit)。"}],[{"start":796.4800000000001,"text":"庄子与海德格尔共同揭示了一件事情:真正的技艺,不是掌握了一套规则,而是在长期实践中,让人与世界形成一种稳定而深刻的关系。这种关系无法被压缩成一本操作手册,也无法通过一次性学习立即获得,它只能在时间、阻力与反复磨合之中缓慢形成。劳动之所以能够塑造人,正是因为人在塑造世界的同时,也不断被世界塑造。"}],[{"start":824.2700000000001,"text":"从这个角度重新理解AI,它改变的便不仅仅是劳动效率,更是劳动形成技艺的方式。AI往往把原本需要长期磨合的劳动过程,拆解为一系列可以描述需求、生成方案、评估结果、不断迭代的操作步骤。当写作变成提出要求、筛选文本、微调提示词,当设计变成比较多个生成版本,当编程变成检查AI提供的代码,人依然参与劳动,但人与语言、人与材料、人与工具之间那种长期磨合所形成的默契,却逐渐被一种“操作—评估”的关系所取代。"}],[{"start":859.7800000000001,"text":"这当然带来了巨大的便利,也显著提升了效率。然而,它也意味着,那些过去需要长期抵抗困难、不断修正错误、反复与世界磨合才能形成的技艺,正在越来越多地被技术替代。AI节省下来的,并不只是时间;它首先节省掉的,是人与世界反复磨合的过程。而被节省掉的,也往往正是劳动最深层的价值——它不仅让我们完成一件事情,更让我们在这个过程中,慢慢成为能够完成这件事情的人。"}],[{"start":891.33,"text":"四、从注意力到意义:AI时代劳动异化的新形态"}],[{"start":895.82,"text":"劳动塑造人的,不仅是技能,还有一种更深层的精神能力——注意力。法国哲学家西蒙娜•韦伊(Simone Weil)提供了一个极具启发性的视角。在她关于工厂劳动、教育与精神生活的思考中,韦伊反复强调“注意力”(l'attention)的重要性。在她看来,真正的注意力并不是简单地集中精神完成某项任务,而是一种面对现实、忍受困难、抵抗即时诱惑的能力。它要求人暂时放弃对快速结果的追求,允许自己停留在一个尚未解决的问题面前,在反复尝试、失败和修正中逐渐接近事物本身。"}],[{"start":934,"text":"韦伊之所以重视劳动,正因为劳动包含了这种精神训练的可能。她曾亲身进入工厂工作,体验流水线劳动带来的身体疲惫与精神压迫。她并没有浪漫化工厂劳动,也没有认为所有劳动天然具有价值;相反,她敏锐地看到,当劳动完全被外部目标控制、被机械节奏支配时,它可能成为人的精神消耗。但与此同时,她也发现,任何真正要求人投入其中的活动——无论是体力劳动、学习、艺术创作,还是道德实践——都需要一种通过阻力培养出来的注意力。"}],[{"start":969.91,"text":"从这个意义上说,劳动的价值不仅在于它生产了什么,也在于它迫使我们发展出某些能力:专注、耐心、克制、实践判断、面对不确定性的承受力,以及在没有即时反馈时继续坚持的能力。这些能力并不直接出现在劳动成果中,却构成了一个人成为成熟主体的重要基础。"}],[{"start":991,"text":"而AI带来的变化,恰恰触及了这一层。人工智能最显著的优势之一,是减少过程中的阻力。它可以迅速生成文本、提供方案、修改表达、寻找信息、完成计算。过去需要长时间摸索、反复试错才能完成的任务,现在可能在几分钟内获得一个令人满意的结果。从效率角度看,这无疑是一种巨大的进步。"}],[{"start":1016.92,"text":"劳动哲学提醒我们:并非所有被减少的阻力都是负担,有些阻力恰恰是人成长的条件。学习写作的人,需要经历不知道如何表达的困惑;研究者需要经历长期阅读之后仍然无法形成观点的迷茫;设计者需要在无数次失败方案中逐渐形成判断;任何真正的创造,都包含一个缓慢、曲折、甚至令人痛苦的过程。正是在这些看似低效的阶段中,人逐渐形成自己的标准、品味和判断。"}],[{"start":1046.73,"text":"如果AI不断替我们承担这些过程,我们获得的可能不仅是时间,也可能是某些原本通过劳动才能形成的能力逐渐退化。一个从未经历过艰难思考的人,是否还能拥有深刻判断?一个习惯于即时获得答案的人,是否还能忍受真正复杂的问题?一个很少面对失败和修正的人,是否还能发展出成熟的创造力?"}],[{"start":1070.53,"text":"这并不意味着人应该拒绝AI,回到一种浪漫化的“纯人工劳动”。真正的问题并非是否使用工具,而是我们是否仍然保留那些必须由自己经历的过程。正如庖丁并不是拒绝刀具,而是在长期使用刀具的过程中形成了自己的技艺;AI也不应成为替代主体经验的捷径,而应成为扩展主体能力的工具。"}],[{"start":1094.53,"text":"然而,当AI不仅帮助我们完成任务,而且开始参与甚至替代判断、创造和表达本身时,一个更深层的问题出现了:劳动与自我之间的联系是否正在发生变化?"}],[{"start":1106.78,"text":"在工业资本主义条件下,劳动者异化于自己的劳动产品、劳动过程以及自身的创造能力。劳动者生产出了世界,却无法在这个世界中认出自己。异化的核心,不只是经济关系的不平等,更是人与自身活动之间关系的断裂。"}],[{"start":1125.82,"text":"AI时代的异化并不完全相同。劳动者并没有失去劳动成果的所有权。一篇文章、一份报告、一个设计方案、一段代码,仍然可以署上自己的名字,仍然可以带来收入和认可。但一种新的不确定感开始出现:这件事情虽然通过我完成,但其中有多少真正来自我?"}],[{"start":1147.54,"text":"这是一种不同于传统异化的新体验。过去,人可能因为劳动成果被别人占有而感到疏离;今天,人可能因为劳动成果虽然属于自己,却越来越难确认其中是否包含自己的独特贡献而感到不安。"}],[{"start":1163.06,"text":"因此,AI时代的异化,或许可以称为“意义的外包”(outsourcing of meaning)。所谓意义的外包,并不是说人完全停止劳动,而是劳动过程中最能确认主体性的部分——思考、探索、判断、试错、形成个人风格——越来越多地被交给外部系统完成。最终,人仍然拥有结果,却可能逐渐失去通过过程确认自己的机会。"}],[{"start":1186.82,"text":"这种变化最值得警惕的地方在于:一个人可以拥有工作,可以获得收入,可以保持职业成功,却依然产生一种深层的不确定——“我究竟在哪里?”"}],[{"start":1198.48,"text":"未来真正的问题,可能不是人有没有工作,而是人在工作中是否仍然能够遇见自己。如果劳动只是完成任务的手段,那么AI确实可以帮助我们极大提高效率;但如果劳动同时也是人成为自己的过程,那么任何减少劳动过程的技术,都必须被重新审视。我们需要问的不是“AI能否替代人”,而是:在AI帮助人完成越来越多事情之后,人是否仍然保留那些使劳动具有意义、也使人成为人的部分。"}],[{"start":1229.05,"text":"这正是劳动哲学在AI时代重新出现的原因。它提醒我们,劳动的价值从来不只是生产更多、更快、更有效率的东西,而是在漫长的实践过程中,让一个人成为一个能够判断、创造、承担和理解世界的人。"}],[{"start":1245.69,"text":"五、从工作岗位安全到人的存在尊严:AI时代劳动价值的重新定义"}],[{"start":1252.0700000000002,"text":"如果说,AI时代的第一个问题是“哪些工作会被替代”,第二个问题便是:即使工作仍然存在,这份工作是否仍然能够给予人尊严。"}],[{"start":1262.19,"text":"劳动力经济学关注的是就业数量、技能匹配和收入保障,因此它自然会把政策目标设定为“保住岗位”或者“创造新岗位”。这无疑是必要的,因为一个无法维持基本生活的人,很难谈论更高层次的自我实现。但劳动哲学会进一步追问:一份工作之所以值得保留,仅仅因为它提供收入吗?如果一个岗位只是因为AI暂时无法完成某些任务而存在,那么它是否仍然能够成为人确认自身价值的来源?"}],[{"start":1294.88,"text":"设想一种可能的未来分工:AI承担绝大多数标准化的认知劳动——信息整理、文本生成、数据分析、程序编写、方案设计;人类则主要负责那些AI暂时难以处理的部分——复杂的人际关系协调、深度情感回应、伦理困境中的判断、需要承担责任的最终决策。从经济效率角度看,这种分工可能非常合理。它意味着人类集中于机器无法替代的领域,社会生产力因此得到提升。"}],[{"start":1324.64,"text":"但劳动哲学必须提出一个更深的问题:当一个人的职业身份被定义为“AI无法完成部分的承担者”时,他获得的究竟是一种新的价值确认,还是一种新的边缘化?"}],[{"start":1336.5700000000002,"text":"因为“不可替代”与“被需要”并不完全相同。如果一个人的价值只是来自系统的缺陷——因为机器还不能处理某些剩余问题,所以暂时需要人——那么这种价值基础其实非常脆弱。人可能逐渐体验到自己不是创造者,而是系统的补丁;不是推动过程的人,而是技术能力尚未覆盖区域的临时容错机制。"}],[{"start":1359.8300000000002,"text":"真正的尊严,并不来自“机器还没有取代我”,而来自“我的存在本身具有不可简化的价值”。这也是为什么,AI时代关于劳动尊严的讨论,不能只关注岗位是否存在,更要关注岗位在组织中的意义定位。同样一份工作,可以具有完全不同的存在体验。如果一个护理人员被理解为“机器无法完成情感陪伴,所以由人补充”,那么这份工作容易被置于次要位置;但如果它被理解为“照护本身是一种只有人才能承担的关系性实践”,那么它就是一种具有独立价值的职业。同样,教师、医生、管理者、研究者、创作者等职业,其意义也不应只是因为它们暂时超过了AI能力边界,而应因为它们包含判断、责任、关系和意义创造。"}],[{"start":1409.2800000000002,"text":"因此,AI时代真正需要重新设计的,不只是岗位,而是关于岗位的社会叙事。我们需要避免一种新的技术等级观:把机器擅长的部分视为“核心生产”,把机器不擅长的部分视为“剩余劳动”。恰恰相反,那些涉及理解、关怀、判断、责任和意义的领域,可能正是人类劳动最深层的价值所在。AI可以帮助人更高效地完成任务,但它不能替代人作为一个主体,在世界中承担责任、建立关系、创造意义的位置。"}],[{"start":1442.2500000000002,"text":"由此,我们也可以重新理解劳动力经济学与劳动哲学之间的关系。二者并不是相互竞争的理论,而是面对不同层次问题的两种视角。劳动力经济学处理的是生存问题:在技术变革中,如何帮助人维持收入,如何调整教育体系,如何重新配置社会资源。劳动哲学处理的是存在问题:当社会结构不断变化时,人如何继续通过劳动确认自己是谁。"}],[{"start":1470.2800000000002,"text":"如果缺少劳动哲学的提醒,劳动力经济学容易滑向一种技术官僚式的乐观——认为只要完成技能转型、保持就业增长,问题就已经解决;但如果脱离劳动力经济学的现实基础,劳动哲学也可能陷入抽象的存在主义忧虑,忽视普通人面对的真实生活压力。"}],[{"start":1488.5800000000002,"text":"真正成熟的AI时代劳动观,需要二者保持持续的张力与互相校正:经济学需要追问,新的劳动安排是否不仅让人获得收入,也让人保有尊严;哲学需要承认,没有基本生存保障,任何关于意义的讨论都会失去现实基础。"}],[{"start":1505.63,"text":"因此,AI时代最重要的问题,不只是如何让人继续工作,而是如何让工作继续成为人成为自己的方式。"}],[{"start":1513.99,"text":"如果说工业时代最大的挑战,是避免人成为机器生产体系中的附属品;那么AI时代更深层的挑战,则是避免人在高度智能化的体系中,逐渐失去作为主体参与世界的机会。最终,我们需要保护的,不只是人的岗位,而是人在劳动中的位置——一个能够创造、判断、承担,并且真实地感受到“这个世界需要我”的位置。"}],[{"start":1538.11,"text":"六、我们究竟想成为什么样的人"}],[{"start":1540.87,"text":"面对AI带来的劳动变革,劳动力经济学与劳动哲学并不是彼此竞争的两种答案,而是必须同时保留的两种追问。"}],[{"start":1550.28,"text":"劳动力经济学提醒我们,任何关于未来劳动的讨论,都不能脱离人的现实处境。一个失去收入来源的人,很难从容地追求工作的意义;一个无法维持生活的人,也很难谈论劳动中的自我实现。因此,我们需要关注就业、技能、收入和社会保障,需要认真面对技术变革给普通人带来的真实压力。"}],[{"start":1573.84,"text":"但劳动哲学提醒我们的,是另一个同样无法回避的问题:如果我们最终成功适应了AI,找到了新的岗位,掌握了新的技能,我们是否仍然能够通过劳动确认自己是谁?"}],[{"start":1585.98,"text":"因为劳动从来不只是人与经济系统之间的一种交换关系。它也是人与世界建立联系的方式,是一个人在长期实践中形成判断、培养注意力、获得技艺、承担责任,并逐渐认识自身能力边界的过程。一个人通过劳动获得的不仅是一份收入,也是一种“我对这个世界有所贡献”的确认感。"}],[{"start":1608.45,"text":"AI时代真正需要警惕的,也许不是机器是否会替代某些工作,而是人在越来越高效的系统中,是否会逐渐失去参与、创造和确认自身的机会。"}],[{"start":1620.38,"text":"当越来越多任务可以被即时完成,当越来越多困难可以被技术消除,我们当然获得了前所未有的便利。但人也必须面对一个更深的问题:并非所有阻力都是需要消灭的障碍。有些阻力,正是人成长的条件;有些漫长过程,正是意义产生的地方;有些无法被效率衡量的投入,正是尊严形成的来源。"}],[{"start":1643.3300000000002,"text":"这些问题不会出现在任何一份劳动力市场报告的图表中,却决定着技术进步之后,我们究竟进入的是一个更完整的人类世界,还是一个效率更高却逐渐空心化的世界。"}],[{"start":1655.5500000000002,"text":"因此,AI时代最重要的问题,也许不是“人还能做什么”,而是“什么事情仍然值得由人亲自完成”;不是“哪些能力可以交给机器”,而是“哪些能力必须由人自己保留下来”。"}],[{"start":1668.5400000000002,"text":"劳动哲学并不提供一个拒绝技术的答案,也不提供一个逃避现实的乌托邦。它提供的是一种提醒:在追问“如何适应AI”和预期AI时代的工作前景之前,我们必须先回答一个更加古老的问题——我们究竟希望通过劳动,成为怎样的人。"}],[{"start":1686.4400000000003,"text":"注: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start":1689.7200000000003,"text":"本文编辑徐瑾 jin.xu@ftchinese.com "}]],"url":"https://audio.ftcn.net.cn/album/a_1785800847_8738.mp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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