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xt":[[{"start":7.42,"text":"《红楼梦》第五十四回，荣国府元宵开夜宴，贾母领着众人吃酒玩乐，好不热闹。席间击鼓传梅，贾母讲了个笑话，说某户人家的第十个媳妇之所以最伶俐嘴乖，是因为吃了孙猴子的尿才那么能说会道。王熙凤听后自嘲幸而自己笨嘴笨腮，尤氏等人便打趣问谁吃过猴儿尿，惹得众人哄堂大笑。薛姨妈见状，悠悠笑道：“笑话儿不在好歹，只要对景就发笑。”"}],[{"start":38.83,"text":"对景，这景总得是当时当季的才好。荣国府的琏二奶奶八面玲珑，最会讨贾母欢心，她不正是那笑话里的十媳妇么？对人对事对时间，这景应对得刚刚好。笑话说得恰如其分，众人笑得理所应当。"}],[{"start":55.86,"text":"这笑话不雅，但经贾母说出，又是在年节里，自然百无禁忌，谁也恼不得，谁都笑得。这样的笑话才是最好的。段子的好坏，不单单是文本的质量，很多时候要挑人要挑时间，更要看观众的反应。若是弄错了时间节点，很多时候那只剩下“可惜”二字。"}],[{"start":76.85,"text":"今年的暑期档，动画电影《八仙！》或许算是观众眼中最为对景的作品之一。它打散了传统神话的逻辑，重新解构了一个凡人视角的故事。今天的观众不想再去努力共情一个自己无法实现的情理，他们需要神仙们来共情自己，众人皆苦，谁都会觉着最苦的是自己。"}],[{"start":99.05,"text":"《红楼梦》里浓墨重彩描绘的那个元宵夜，是贾府最风光的时候。元春封妃，皇家恩泽尚在，儿孙满堂，年礼丰厚。虽内力空虚，面上却足够体面。这时候，任何玩笑都开得，只要热闹，笑话便是最好的。可到了后来大观园被自家人抄检后的那个中秋夜，贾赦打起十二分精神想学老太太讲笑话，道出的却只有凄凉。不是本子不好，而是时过境迁，景已经不对了。那时再欢喜热闹的贾母，也只愿听听呜咽的箫声，略坐坐便散去了。"}],[{"start":137.84,"text":"当热闹蒸腾时，人们会对一切敞开胸怀，无论是重述经典还是畅想未来，都抱着欢迎的态度。可当看过千帆远影，展望过太多碧空万里之后，人会开始吝啬自己的情感。大千世界，景象万千，不如取一瓢饮，这一瓢得解饥渴、获清凉。看好自己身边的景，做自己能做、且做好便已十分不易的事。所以，别说人了，连仙又如何？上了终南山，最后还不是踏入红尘，愁苦一生。这样的《八仙！》，今天的人们才愿意与之共情，彼此心中的景，方才对上了。"}],[{"start":178.16,"text":"终南山是道家的仙山圣地。老子在此写下《道德经》，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物物有道；姜子牙、王重阳都曾在此隐居，读经悟道。如今，仍有无数向道者千里迢迢去往终南山，找寻一片安宁。在那个博客盛行的年代，我每天都会固定去看订阅的博主是否更新，看帖子成了日常阅读习惯。在那些文字里，会看到一个熟悉又陌生的世界，哪怕每日见面的朋友，也会展现出另外的一面。"}],[{"start":212.91,"text":"朋友曾是写诗的，等她写博客时，诗已不再流行。她的文字总有一种不紧不慢的洒脱感，那是我羡慕已久的。有天，她更新了篇题为《终南山》的文章，记录了一次团建。熟悉的同事一起爬山秋游，可在她笔下，这一切变得极具象征意义：所有人似乎都在追寻着什么，那座终南山就是大家前行的目标。一路上大家嬉闹、蹉跎，可心中的目标总在无形中召唤着彼此，就这样前行了很久很久。我在文字里看到了自己，熟悉而又陌生。我们终究是凡人，经书念不了几行，道还没开始悟就已经折返下山，终南山始终留在了身后。"}],[{"start":257.72,"text":"这是我第一次感觉和终南山有了联系，它不再只存在于遥远的传说中。后来陆续听说有朋友的朋友去终南山求道，大多是因为人生遇到困顿，想找个地方悟一悟，没多久便转回红尘继续生活。在终南山上能悟道成仙的毕竟是少数，哪怕是钟离权、吕洞宾这样有仙根、学得仙法的，也不是立马就能成仙。他们下山时还没能位列仙班，于是去了蓬莱仙岛，一个仙界与凡尘的中间地带。"}],[{"start":289.71000000000004,"text":"蓬莱仙岛是中国神话传说中的三座仙山之一，另两座是方丈和瀛洲。帝王祈求那里有长生不老的仙草，文人心中它是远离世俗的仙境，可以实现心中夙愿。想得到的功名那里有，想遇见的爱情那里也有，“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世人的心中所想，那里都有。在动画《八仙！》中，凡人遇到了天劫，历经千辛万苦飘荡无数日夜，去蓬莱避难。被逐出师门的钟离权隐匿在蓬莱，身份扑朔迷离的吕洞宾和“无心昌”们也来到蓬莱，因为那里有那盏能守候天下太平的玉虚琉璃灯。"}],[{"start":332.51000000000005,"text":"影片中的蓬莱仙岛如古籍描写，由巨鳌驮着，在海中漂浮。岛上风和日丽，青山绿水，汉代壁画意象的“鱼拉辇车”和上古云道，装上了自动语音系统，充满浓浓的现代节奏。这不是传统意象中的仙岛，而是动画版的人世间。当一切都这么熟悉亲切时，坐在银幕前的观众就开始欢腾了。大家立刻放下心，这里的故事不存在看不懂，也不会被所谓的道德绑架，不需要耐着性子去共情影中人，而是故事在共情了自己。"}],[{"start":366.6700000000001,"text":"今天的红尘已经够繁杂，打工人的生活已经够艰辛。“每一千年会有一次天劫”偏偏被剧中的百姓遇到了，而这种劫，谁又不是天天在经历？一关又一关，一难又一难。唐僧的九九八十一难是有定数的，而人生在世，难与劫根本无法预测。所以当人们坐进电影院，想看到的不再是情感与心智上的历练，而是共鸣与抚慰。选择了动画，就是选择了一种娱乐，就像八仙们选择了蓬莱。它从来不是一座无所不能的仙境，只是离灾难远了些而已，这点距离，已经能给人安全和欣慰。世人要的，从来就不太多。"}],[{"start":409.81000000000006,"text":"在中国的神话体系里，神仙们有严格的排序和阶层，待遇和地位成正比，不能逾矩。那个在科举上永不得志的吴承恩，将所有心血和才情挥洒在神怪故事上。他在《西游记》里重新梳理了神仙系统，构建了完整的天庭仙府。金碧辉煌的天庭、暗藏无数宝藏的龙宫、掌握生死轮回的地狱，蓬莱同属于这个系统，依照既定规则运作。"}],[{"start":437.59000000000003,"text":"所以蓬莱这所谓的仙境，完全不是《桃花源》里不知魏晋的样子，也不是《镜花缘》里的君子国。在影片中它充满现实感，只是结界里的一小片，暂时远离了风雨。这个地界由福禄寿三仙掌管，普通的神仙就是打工人，不能有完不成的待办，害怕投诉、苦于流程，这都是今天打工人每天遇见的，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八仙！》里的蓬莱遵循的不是飘渺的仙界法则，而是红尘法则。正是这种红尘世俗、人神混居的地界，才适合发生故事，才适合非人非仙的“八仙”们大展拳脚。"}],[{"start":476.52000000000004,"text":"今天我们评价一部文学作品，除了看是否有抓人的故事情节和个性鲜明的人物，更重要的是看它是否能构建出自己的逻辑体系并自圆其说。比如《红楼梦》里的大观园，金庸笔下的江湖，在这些逻辑体系中，空间有自己的规则和特性，人物在其中才能展现出特有个性，故事才能铺展开来。《八仙！》构建好了一个世俗的地域框架，其中的仙人和故事走向，大多是不会太跑偏门的。"}],[{"start":506.75000000000006,"text":"八仙本是八位凡人，修道成仙。他们各有自己的独门法器，用神通普世救人。正因为他们本是凡人，所以知世人苦、救世人急。这八仙代表着“男女老幼、富贵贫贱”，细想想，其实八仙就是世人自己，能渡世人的也从来都是世人自己。"}],[{"start":528.1800000000001,"text":"既然是世间人，自然有世间品性。在影片《八仙！》中，有终日偷盗与散漫的钟离权，有上班摸鱼的官二代曹国舅，有倚老卖老动不动就想碰瓷的张果老。韩湘子作为韩愈的后人，把家门传承扔在脑后，浑身江湖气，只有到关键时刻才透露出自己的背景身份，说是在叔叔的书房里看过的古书里记载过锁魂阵法。韩愈总劝后辈“业精于勤，荒于嬉”，可见韩湘子是听进去了，而且实践得不错。"}],[{"start":562.1800000000001,"text":"他们原本抱着各自的目的走到一起，但干着干着，团体的组织走向就开始不同了。外界推动着他们去帮助村民，成了大家求着拜的“神仙”。在蓬莱，有被投诉“有求不应”的体制内神仙，他们有苦衷；也有他们这些“有求必应”的散仙，也有自己的不得已。但对于百姓来说，假作真时真亦假，只要能心想事成，拜的就是真神。"}],[{"start":588.74,"text":"本来，庙里供奉的也只是一尊泥塑而已，真不真的，只有自己知道。不得已去拜，不得已去做，这些“不得已”何止是影片中的八仙在经历着，荧幕前的观众又何尝不是？终日的“不得已”，是职场中的必须项，能从中获得成长、收获满足感的，那就是加分项，支撑着自己将日复一日的“不得已”进行下去。"}],[{"start":613.19,"text":"哪怕是幕后的杨戬，也有着无法面对的苦难。母亲被压在山下，复活母亲成了他一生的宿命。毕生所学、毕生资源，都为了这一个目标，手段不可取，但初衷让人唏嘘。唏嘘的是杨戬，更是那个无法对抗的命运，神仙与凡人，大体都是这样而已。"}],[{"start":634.5200000000001,"text":"再黯淡的人生，也总会有一个高光时刻。电影《奇迹男孩》中有句台词，大致意思是人一生中总有一个时刻是值得为它鼓掌的。命运把八仙推到了那个重要的时刻，他们面对了金钱，面对了威胁，但看到凡人的魂魄一缕缕消逝、一个个生命倒下的时候，八仙们还是拼尽全力去努力拯救。能想到的策略都用上，能借到的外力都请来，信念成了支撑他们最后的动力。"}],[{"start":663.5600000000001,"text":"在这样的故事里，八仙在传说中原本的样子已经不再重要，他们是人还是仙，也不再是讨论的主题。观众们希望看到八仙成功，希望看到蓬莱岛以及岛屿外的世界恢复天日。当多彩的琉璃色恢复它的饱和度，当那些街道依旧吵杂喧闹的时候，银幕前的观众们，愿意为银幕上的八仙们鼓掌欢呼。"}],[{"start":687.0200000000001,"text":"也许有些成功不能降临在自己身上，但这个世界总是会有人成功的。这次是故事里的八仙，也许下一个就是自己。文学作品比现实更浪漫的地方，是可以编织结果；动画又比真人世界有更多的可能性，如果连神话里的英雄都失败了，那希望还能如何存在？合家欢式的电影基调，在今天不仅仅是春节档需要，时间过半的暑假，就已经到了要提振情绪的时候。大家都需要领回一个红土小鸭子，插着万事平安的小红旗，这种玩笑之物，能给蓬莱百姓们带来心里安慰。当情绪能转化为价值的时候，小鸭子就和观音大士的甘露一样有用。"}],[{"start":729.2900000000001,"text":"八仙完成了任务，事了拂身去，依旧归于凡尘。那个从终南山上下来的钟离权回到了他的来处，对他来说，终南山才是他的精神家园，他要在那里重新获得认可，寻求答案。至于玉帝对他们的后续安排，是八仙们无法自我掌控的，外界的推动会让所有人再次陷入一个轮回：“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往哪里去。”人生的终极追寻，是八仙的，更是你我的。答案，不知是否还在终南山上。"}],[{"start":762.5500000000001,"text":"（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本文图片：《八仙！》剧照，编辑邮箱：zhen.zhu@ftchinese.com)"}]],"url":"https://audio.ftcn.net.cn/album/a_1785455351_5370.mp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