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xt":[[{"start":8.79,"text":"2025年10月，在上海杨浦复兴岛举行的上海城市空间艺术季主旨论坛上，同济大学副校长、教授李翔宁以“展览：城市文化的推进器”为题发表演讲。在这场发言中，他将展览从艺术系统中抽离出来，放入城市发展的语境中理解，强调其不仅关乎文化呈现，更参与空间更新与城市运行方式的重构。他同时披露了一组具体数据：自2015年以来，上海城市空间艺术季推动了超过20公里的滨江岸线贯通与更新，累计投入超过3亿元，组织1900余个展项，并覆盖1000多场公众活动。这些数字所呈现的，并不仅是文化活动的规模，而是一种通过展览将空间、公众参与城市更新连接在一起的运作方式。"}],[{"start":57.57,"text":"当展览以这种方式出现，它就不再只是文化内容，而成为一种可以被组织、被重复发生、并能够产生持续影响的机制。这也使“策展”从文化操作，转向城市层面的结构性能力。"}],[{"start":71.25,"text":"品牌参与城市叙事的形成"}],[{"start":74.3,"text":"这种转变早已超越了传统公共文化项目的范畴。在当代城市脉络中，越来越多品牌不再满足于单纯“进入”城市，而是主动参与城市的构建过程。它们通过改造具体空间、策划持续展览与内容生产，直接介入城市文化的组织逻辑与日常节奏。品牌从昔日的文化赞助者，悄然蜕变为策展行为的发起者与执行者，深刻影响着人们如何在城市中感知、停留与互动。"}],[{"start":104.56,"text":"在中国，这一趋势已呈现出尤为具体而生动的面貌。上海的普拉达荣宅（Prada Rong Zhai）自2017年修复开放以来，便不再仅仅是一个品牌展示空间。这座建于1918年前后的历史建筑，经过精心修复后，通过源源不断的展览、文化活动与沉浸式项目，重新织入了上海的城市文化网络，让老建筑焕发出当代活力。同样，2021年在静安区落地的UCCA Edge（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Edge馆），与周边商业空间和城市更新项目形成紧密联动，将艺术机构直接嵌入城市的消费场景与公共生活之中。这些空间的意义，并非停留在单一展览本身，而在于它们作为持久的节点，持续汇聚人流、塑造停留体验，并将文化实践融入日常的城市流动。"}],[{"start":155.26,"text":"将视野拉向国际，这种结构早已发展得更为成熟而系统。在巴黎，皮诺私人美术馆（Bourse de Commerce – Pinault Collection）借助历史建筑的改造与私人收藏体系，将商业资本转化为城市核心的文化基础设施，赋予老建筑全新的公共意义；在东京，银座六号（Ginza Six）则长期嵌入艺术家项目与公共艺术装置，使高端商业空间延伸为文化展示与体验的有机部分。这些案例的共同之处在于，品牌或资本不再徘徊于文化的外围，而是通过空间的持续运营与内容的精心编排，深度参与构建城市中的文化结构。"}],[{"start":191.31,"text":"也正是在这一层面，品牌的角色发生了根本性转变。它们不再只是资源的提供者，而开始决定哪些文化被呈现、哪些历史记忆被激活，以及人们在城市中如何移动、停留与体验。换言之，品牌正逐渐成为城市策展的重要参与者，并在这一过程中，共同塑造着城市被理解与被感知的方式。"}],[{"start":214.65,"text":"策展的周期性结构"}],[{"start":216.67000000000002,"text":"当这些城市实践被放在一起观察，可以看到一个更深层的变化：策展正在从文化行为转变为一种具有时间结构的运行方式。它不再依赖单一项目的完成，而是通过重复发生，逐渐形成一种可以被预期的节奏。在这一过程中，展览不只是文化表达的载体，而成为组织城市活动与注意力分配的工具。城市不再只是被动承载文化，而是通过这些周期性发生的事件，被不断激活与重新定义。"}],[{"start":247.48000000000002,"text":"这一点在国际文化体系中表现得尤为明显。意大利威尼斯双年展（Venice Biennale）自1895年创立以来，通过固定的两年周期与国家馆体系，使威尼斯在全球艺术与建筑领域中保持持续存在。每一届展览既是独立事件，也嵌入更长的时间序列之中，连接起不同国家、机构与创作者之间的关系。类似地，德国卡塞尔文献展（documenta）以五年为周期，通过每一届不同的策展框架，将城市反复推入全球当代艺术讨论之中。这些机制的关键，并不在于单次展览的内容，而在于它们如何通过时间的重复，使城市成为持续运作的文化节点。"}],[{"start":287.98,"text":"当策展以这种方式运行时，它开始呈现出接近周期性的特征。每一次展览不仅是文化生产的结果，也在为下一轮资源流动与关注分配提供基础。画廊、机构、媒体与观众，都会围绕这些时间节点进行安排，使文化活动逐渐形成一种类似经济循环的结构。在这一过程中，展览不再只是短期事件，而成为一种可以不断组织人流、注意力与资源的机制。正如美国社会学家理查德•塞内特（Richard Sennett）所指出的，城市的活力来源于那些能够被反复使用与持续更新的开放结构，而策展正是在这一意义上，将文化转化为一种具有持续运作能力的形式。"}],[{"start":330.94,"text":"文化进入公共资源配置"}],[{"start":333.23,"text":"当策展从文化实践转变为具有周期性的结构，它的影响便开始进入更具体的层面——公共资源的分配。关键的转折，并不在于文化是否被重视，而在于这些可以被重复发生的活动，开始具备被纳入预算与政策评估体系的条件。在英国，数字、文化、媒体与体育部（Department for Digital, Culture, Media & Sport, DCMS）长期通过创意产业统计与专项资金，将设计节、艺术节等周期性文化项目纳入国家产业政策框架，使其与旅游、就业与城市发展直接关联。在这一体系中，文化不再只是支出项，而成为可以被衡量其产出的政策工具。"}],[{"start":372.62,"text":"类似的逻辑也在中国逐渐显现。近年来，多个地方政府在推进城市更新与文旅融合时，也开始将文化活动与空间改造、消费场景与区域发展一并纳入整体项目。例如，在历史街区更新或滨水空间改造中，展览、艺术节与文化空间不再作为后置配置，而是在项目初期即被纳入财政投入与绩效评估体系之中。与此同时，各地持续发布文化产业增加值数据，并将其纳入经济发展指标，这使文化活动不再只是被体验的内容，而成为可以进入政策计算的变量。"}],[{"start":410.14,"text":"在这一过程中，判断标准也随之发生转移。哪些项目能够持续吸引人流，哪些活动能够延长停留时间并带动消费，哪些空间能够形成稳定的城市节点，这些因素逐渐成为资源配置的重要依据。当策展能够形成周期、组织流动，并被纳入预算与评估体系，它所影响的就不再只是文化领域，而是城市如何分配资源，以及如何定义自身的发展路径。也正是在这一点上，策展从一种文化操作，转变为一种参与公共决策的能力。"}],[{"start":444.03999999999996,"text":"策展成为城市能力"}],[{"start":446.08,"text":"如果说前一阶段策展已经进入预算逻辑，那么接下来，它将开始被视为一种更基础的城市能力。城市在不断被展览、空间与项目重新组织的过程中，其变化已不再只是文化层面的更新，而逐渐演变为一种运行方式的转移。城市不再仅依赖规划与建设来定义自身，而开始通过策展来安排内容、组织时间，并引导人流与资源的流动。策展因此不再只是文化领域的操作，而成为一种能够介入城市运行逻辑的结构性能力。"}],[{"start":479.19,"text":"在这一结构中，不同参与者的角色也被重新排列。品牌通过文化空间与展览项目嵌入城市体验路径，文化机构通过节庆与展览提供持续的内容供给，公共部门则通过政策与预算，将这些活动转化为可以被调度与评估的部分。这些力量并非彼此独立，而是在同一套机制中发生叠加，使城市既是被建设的对象，也是被不断组织与更新的结果，其运行不再只是物理层面的安排，而逐渐带有制度与叙事的双重属性。"}],[{"start":511.15999999999997,"text":"也正是在这一点上，城市之间的差异开始被重新定义。竞争不再只体现在基础设施或产业规模上，而在于一个城市是否具备将文化转化为结构、并使其持续运作的能力。当展览能够形成周期、品牌能够组织空间、文化能够进入预算，策展便不再只是文化策略，而成为城市发展的一种基础能力，也成为决定资源如何被引导与分配的关键因素。"}],[{"start":539.28,"text":"（注：Janus Y. Lu 卢盈瑾，文化经济研究者，关注文化创意产业中的价值生成与系统机制。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责编邮箱bo.liu@ftchinese.com）"}]],"url":"https://audio.ftcn.net.cn/album/a_1782705292_4832.mp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