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xt":[[{"start":8.33,"text":"两年前的那个7月，我站在唐宁街外的人群中，看着英国完成又一次权力交接。那天是典型的英伦夏季天气，时而乌云压顶，时而阳光刺眼。确认大选失利后，里希•苏纳克在首相府门前发表了简短的告别演说。雨水打湿了他的西装外套。随后，他与家人离开唐宁街10号。不到一个小时后，新任首相基尔•斯塔默抵达首相府。"}],[{"start":38.1,"text":"当斯塔默下车时，云层恰好裂开一道缝隙，阳光短暂地照在唐宁街上。负责现场直播的广播记者忍不住将这一幕解读成某种政治寓言。某种程度上，那一刻也概括了斯塔默此后两年的政治命运。英国人曾经受够了会撒谎、会闯祸、会制造戏剧性的首相。于是，他们选出了一个认真工作、不轻易冒险、也不轻易撒谎的人。两年后，他们发现，认真工作本身并不能解决英国的问题。"}],[{"start":72.24000000000001,"text":"就在前一天，英国各大报纸几乎不约而同地用“压倒性胜利”（landslide）来形容工党的大选结果。保守党十四年的执政宣告结束。从鲍里斯•约翰逊到莉兹•特拉斯，再到苏纳克，连续数年的政治动荡和生活成本危机已经让许多英国选民感到疲惫。与其说人们选择了工党，不如说他们放弃了保守党。"}],[{"start":97.21000000000001,"text":"因此，这场胜利从一开始便带着某种复杂性。不少政治评论员将其称为一次“惩罚性选举”。选民把选票投给工党，并不完全因为相信工党能够解决所有问题，而是希望结束一种持续多年的失序状态。"}],[{"start":115.33000000000001,"text":"斯塔默本人恰好符合这种时代情绪。与约翰逊的张扬和特拉斯的冒进相比，这位前检察官身上最鲜明的特征反而是克制。他讲话谨慎，鲜少失言，甚至常被批评缺乏个人魅力。他的妻子维多利亚在入主唐宁街当天所穿的红色连衣裙来自英国品牌Me+Em，售价275英镑。当天，这条裙子的销量迅速上涨，媒体津津乐道于这种与前任首相夫妇截然不同的“普通人气质”。"}],[{"start":148.81,"text":"经历了多年政治闹剧之后，英国社会似乎重新迷恋起“正常”二字。至少在最初的一段时间里，斯塔默确实完成了选民赋予他的任务。英国不再频繁更换首相，金融市场恢复平静，政府部门重新开始按照相对稳定的节奏运转。对于许多人来说，这本身已经是一种进步。"}],[{"start":172.2,"text":"然而，两年之后回头再看，英国社会对于斯塔默的评价却变得越来越复杂。这些年里，我接触过不少文化机构负责人、大学管理者、小企业经营者以及普通家庭。过去两年，他们谈论政治的方式发生了微妙变化。2024年时，人们讨论的是斯塔默能否带来改变，到了后来，人们讨论的则是改变究竟发生了什么。"}],[{"start":198.76999999999998,"text":"生活成本危机虽然不再像前几年那样占据新闻头条，但压力并未真正消失。房租继续上涨，年轻人买房依然遥不可及。英国国家医疗服务体系（NHS）的预约等待时间仍然漫长。地方政府财政持续紧张。大学系统也没有摆脱危机，多所高校陆续出现裁员和削减预算的消息。"}],[{"start":224.05999999999997,"text":"文化界的感受尤其明显。过去十多年里，英国艺术机构始终在面对公共资金停滞和运营成本上升的双重压力。工党上台后，不少人曾期待文化领域能够迎来新的支持周期，但现实变化远比想象缓慢。英国艺术委员会的资金压力并未消失，地方政府仍在削减可自由支配支出。无论是乐团、剧院还是大学艺术院系，许多人依旧在为生存和发展寻找新的资金来源。"}],[{"start":256.46999999999997,"text":"与此同时，工党政府也并非毫无作为。如果要说普通人最容易感受到的变化之一，或许是持续数年的公共部门罢工潮终于逐渐平息。2022年至2024年间，英国几乎陷入一种“罢工常态”。铁路工人、护士、医生、邮政员工轮番停工。对于通勤者而言，出门前先确认当天是否有铁路罢工，几乎成为日常习惯。工党上台后，最先修补的恰恰是与工会之间的关系。虽然财政状况没有根本改善，但政府不再像前任保守党政府那样将工会视为对立面。铁路工会与政府之间的僵局逐渐缓解，护士和部分医生的长期劳资纠纷也得到解决。"}],[{"start":304.57,"text":"对于很多英国人来说，这种变化是有体感的。过去一年里，我身边不少朋友提起铁路系统时，最常说的一句话是：“至少最近没有那么多罢工了。”问题在于，这类改善更接近于恢复正常，而不是创造新的希望。铁路改革就是一个典型例子。铁路重新国有化曾是工党最具象征意义的承诺之一。对于许多左翼支持者而言，这是纠正过去几十年私有化政策的重要一步。然而对于普通乘客来说，更直接的问题是：票价是否会下降？列车是否会更准时？这些变化往往需要多年时间才能体现。因此，政治层面的象征意义，与公众的现实感受之间始终存在距离。"}],[{"start":354.03999999999996,"text":"类似的情况也发生在医疗体系。几乎每一个英国人都能讲出一个关于NHS等待时间的故事。有人等待家庭医生预约数周，有人为了寻找接受新病人的牙医跑遍周边城镇，也有人为了专科门诊排队数月。工党政府上台后确实投入资源，试图缩短积压名单，部分指标也有所改善，但对于普通家庭而言，医疗系统依然远未恢复到人们期待中的状态。"}],[{"start":382.56999999999994,"text":"许多选民原本期待工党能够增加公共投资，改善公共服务，并为地方政府松绑。然而现实是，斯塔默继承的是一个长期增长乏力且财政状况紧张的英国。工党既希望改善公共服务，又不愿大幅增加债务；既希望刺激经济增长，又担心重演市场对特拉斯政府时期预算案的负面反应。"}],[{"start":406.42999999999995,"text":"2024年大选期间，不少选民相信工党会为NHS、地方政府和公共服务带来新的资源。但工党上台后很快发现，财政部面对的账本远比竞选期间呈现的更加严峻。英国人期待中的“工党式扩张”并没有真正到来。对于普通人而言，最直接的感受是：政府换了，但地方政府依然缺钱，学校依然在压缩预算，公共服务的改善也远比预期缓慢。对于许多选民而言，一个令人失望的事实逐渐浮现：政府换了，紧日子却还在继续。"}],[{"start":442.61999999999995,"text":"在国家安全和移民问题上，斯塔默同样面临两面夹击。保守党留下的卢旺达遣送计划被废除后，许多自由派支持者表示欢迎。但与此同时，横渡英吉利海峡的非法移民问题依然存在，社会焦虑并未消失。左翼批评工党在移民议题上越来越接近保守党，右翼则认为政府仍然不够强硬。无论站在哪个立场，许多人都觉得问题没有真正得到解决。俄乌战争也是类似情况。英国社会整体仍支持乌克兰，但随着战争持续、经济压力增加，越来越多人开始提出一个现实问题：英国自身的问题已经如此严重，政府还能投入多少资源处理海外事务？"}],[{"start":488.9,"text":"即便如此，我很少听到有人像评价约翰逊或特拉斯那样评价斯塔默。人们很少怀疑他的认真，也很少怀疑他的勤奋。对于经历过约翰逊时代的英国人来说，这一点本身就具有某种特殊意义。过去几年，英国政治曾长期被各种丑闻、争议和戏剧性事件占据头条。从“派对门”到特拉斯政府预算案引发的市场震荡，许多人对于政治人物最基本的期待，甚至已经退回到“诚实”和“稳妥”这样的标准。斯塔默并不是约翰逊式的人物。人们不需要每天担心首相又说错了什么，或被某个新的丑闻拖入舆论风暴。他也不是特拉斯式的人物。人们或许不喜欢他的谨慎，却很少担心他会因为一次鲁莽的政治或财政冒险而撼动整个市场。在很多接触过他工作方式的人看来，斯塔默甚至是过去十多年里最认真、最勤奋的英国首相之一。他准备充分，重视细节，相信制度和程序，几乎以律师处理案件的方式处理政治事务。"}],[{"start":557.53,"text":"问题恰恰在于，认真工作和不撒谎，未必就等于成功执政。对于许多普通选民而言，他们最终评价的仍然是结果。当生活成本依然高企，公共服务改善缓慢，经济增长迟迟未能显现时，首相是否勤奋工作逐渐变成一个次要问题。英国选民或许愿意奖励一个诚实的人，却不会无限期等待一个诚实的人带来改变。"}],[{"start":584.01,"text":"今年初，哈雷管弦乐团首席执行官大卫•布彻随首相率领的文化与贸易代表团访问中国。回到曼彻斯特后，他向我谈起这段经历。最令他印象深刻的，并不是某场会谈或某项协议，而是斯塔默身上那种明确的“目的感”。"}],[{"start":603.62,"text":"访问结束后，代表团经东京转机返回英国。连续数天高强度行程下来，所有人都已经疲惫不堪。布彻记得，斯塔默却仍然逐一走向代表团成员，感谢他们参与此次访问，并解释这次访问为何重要，以及未来可能带来的影响。布彻特别提到，首相对于文化的重视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在他看来，这并不仅仅是“软实力”问题，也关乎英国未来的经济发展和国际合作。布彻的评价并非孤例。在过去两年里，我接触到的不少文化界人士即便对工党政府有所不满，对斯塔默本人却往往抱有相当程度的尊重。他们认为他认真、勤奋、准备充分，也理解文化对于国家发展的意义。"}],[{"start":653.06,"text":"回想起来，很有意思的是，大卫•布彻当时已经提到了大曼彻斯特市长安迪•伯纳姆，这位前内阁大臣如今被不少英国媒体视为工党内部最具全国影响力的地方领袖之一。在布彻看来，伯纳姆和斯塔默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理解文化的重要性。哈雷这些年积极参与国家层面的文化与贸易交流，同时也与大曼彻斯特地方政府保持密切合作。对于乐团而言，伦敦提供的是国家战略与国际平台，而曼彻斯特则提供日常生长的土壤。"}],[{"start":688.1099999999999,"text":"这或许反映出一种值得注意的趋势：当人们对中央政府逐渐失去耐心时，他们开始把更多希望投向地方政治。对于许多生活在伦敦之外的人来说，公交线路、住房建设、文化项目和地方投资，比威斯敏斯特的政治辩论更能直接影响生活。过去两年，英国人对中央政府的期待并没有消失，但越来越多人开始把目光投向地方政治。从曼彻斯特到利物浦，人们讨论市长和地方发展规划的频率，甚至开始超过谈论首相本人。对于许多人而言，决定自己生活质量的，已经不只是唐宁街里的政治人物，还有离家更近的地方政府。"}],[{"start":729.6899999999999,"text":"斯塔默最大的政治困境，也许并非能力不足，而是时代给予他的任务过于矛盾。英国选民希望他修复公共服务、增加投资、改善生活水平，同时又希望控制债务、避免加税并维持财政纪律。他们希望政府解决移民问题，却不愿看到过于激进的措施。他们希望国家重新增长，却又难以接受增长所需要付出的代价。"}],[{"start":756.3299999999999,"text":"在这样的背景下，工党确实结束了持续数年的公共部门罢工浪潮，让铁路系统重新回到相对稳定的运行状态，也让英国政治恢复了某种秩序感。但对于许多普通人而言，这些成就更像是恢复正常，而不是带来改变。"}],[{"start":773.92,"text":"今天回头看，两年前唐宁街上那几分钟的阳光或许并非幻觉。它确实结束了英国政治最混乱的一个阶段。只是对于许多普通人来说，结束混乱并不等于实现改变。他们把票投给工党，是希望生活变得更好，而不仅仅是政府变得更正常。"}],[{"start":794.6999999999999,"text":"（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编辑邮箱：zhen.zhu@ftchinese.com)"}]],"url":"https://audio.ftcn.net.cn/album/a_1782398985_8886.mp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