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xt":[[{"start":7.69,"text":"球评人兼乐评人张晓舟写过一本书叫《生于午夜》，没有比这四个字更能概括中国球迷精神状态的描述了。它意味着足球不仅设定了人们的生物钟，同时还豢养了一种内在的秉性。一种属于夜晚的节律，夜晚的心情。"}],[{"start":26.060000000000002,"text":"夜晚属于静谧，也属于疯狂。所有像我一样热爱熬夜的人，都明白夜晚那种独特的现象学体验，白天的时间被刻写在课表与行程中，只有夜晚的大把时间是用来自由支配的。"}],[{"start":39.92,"text":"诗人诺瓦利斯的《夜之颂歌》是一部写给死亡与爱的赞美诗，他转离光明，朝向神圣而不可言说的夜晚，诗作中蘸满了醉意，如同夜游神的困倦。人们相信夜晚有精灵出没，人们相信夜晚世界的神秘，夜晚会有奇迹发生。当酒过三巡、神志不清，从电视机中透出的光与喧哗，就像海上浮舟上的人们看见了陆地。那束光会穿透一个人的生命，把每一个生命的时刻像珍珠一样连缀起来。"}],[{"start":72.57,"text":"如今想起南非，我首先不会想到曼德拉，而是夏奇拉的肚皮。后来夏奇拉嫁给皮克，最终又分道扬镳，她因为一首歌“Waka Waka (This Time For Africa)”化身成足球的缪斯，美加墨世界杯主题曲烂到令人发指，主办方立刻想到她来救场。后来一听到夏奇拉唱歌，我就想起那个暑热的夏天，夏天的最终章是西班牙的伊涅斯塔在加时赛绝杀荷兰，那夜我哭得稀里哗啦。我的表哥是一位荷兰球迷，他引我看了第一场球，我从那时“入坑”了这支永远拿不到大赛冠军的球队。我记得在那个瞬间，他扶着眼镜像斗鸡眼一样呆滞了几秒钟，作为一种目送。夏天令人痛苦地结束了。"}],[{"start":117.34,"text":"夏天的夜晚对我而言总是渗透着沁凉的甜蜜，也有隐隐的苦楚，像一场不知所踪的恋爱。对于很多孩子而言，夏天意味着悠长的假期，意味着写不完也不必写的暑假作业，意味着空调和冰棍，以及同时拥有这两者时，某种时间永不终结的感觉。"}],[{"start":136.83,"text":"但是说句实话，足球带给人的痛苦有时候并没有那么痛，它是可以消化的；相比起你没考上重点学校或者被隔壁班女孩无情回绝的那种茶饭不思，主队输了一场球只是一场球而已。痛苦会让人意志消沉，但是小小的忧伤却让人上瘾，这是一种隐形的自虐情结。每当荷兰输球，橙衣军团的球迷们就会搬出“无冕之王”的说法，2022年之前的阿根廷球迷也有这种豪情空负、自命悲情之感。"}],[{"start":168.12,"text":"2014年，我长到了能够出去过夜的年纪。那场阿根廷对阵德国的世界杯决赛是我与三个男孩一起看的，德国战车刚刚在半决赛7：1屠杀了巴西，而阿根廷淘汰了我最爱的荷兰。那本是梅西可以提前加冕球王的一场战役，但伊瓜因错失了一个单刀，就像四年前阿尔杰•罗本错失了面对圣卡西的单刀一样，错过机会的一方注定要付出代价。结果，格策在小禁区边缘凌空接球绝杀，也像伊涅斯塔四年前的绝杀，我再一次心碎，为梅西、阿圭罗和迪玛利亚心碎。"}],[{"start":204.05,"text":"我记得梅西打飞了终场前最后一个任意球，皮球高上看台，比赛随之结束。梅西封王的时刻未到，我和当时的小伙伴们都遗憾不已。贺炜在阿根廷的落败后留下了感人肺腑的解说词。里约热内卢的基督像高高伫立，张开双臂俯瞰马拉卡纳球场，一轮落日在祂身后。决赛折戟那年梅西27岁，我们嗟叹再过四年他已经逾三十大关，状态几何实在难料，大力神杯或许此生无缘；后来我读《圣经》，它教会我的道理是：你会承受磨难，但需要继续等待与盼望，因为最好的只有最后才会到来。"}],[{"start":243.65,"text":"世界杯的夏夜，往年决赛通常在北京时间三点开球，比赛结束已是天蒙蒙亮，远处的朝霞意味着一天又要开启，晨光可以洗涮昨夜的酒气，我们在沙发上倒下就睡，然后醒在午后。因为一觉醒来，夏天的前半段就算过完了，昨晚的一切也翻过去了。没有世界杯的夏天，男孩们只能用《实况足球》来平替，可是再也没有尖叫和狂欢了。"}],[{"start":270.46,"text":"正在长身体的孩子们，熬夜会被父母指指点点。但世界杯得以豁免，连央视一套都官方鼓励啤酒炸串夜生活，父母虽不是球迷也偶尔偷看两眼，孩子们可以彻夜不睡，就像每个除夕夜都精力充沛地放烟花到天亮。上了年纪以后代谢则会放缓，熬大夜是会折寿的，而且影响工作效率。熬夜是奢侈的，但对社畜们来说，四年放纵自己奢侈这么一回，也算是致敬自己的青春了。国际足联里此前还有利欲熏心之辈提出提案，说要改制世界杯两年一度举行，真是竭泽而渔的念头，如果这方案果真放行，那么中年们的病历单恐怕要增加几行了。"}],[{"start":313.66999999999996,"text":"夜晚像深渊一样诱人，孤独但令人神往。“在那遥远的下界，那里有一片世界——沉没在深邃的穹顶之下——它的位置荒芜而孤独。在心弦上，深沉的忧伤吹拂着”，诺瓦利斯写道，“我将在露珠中沉沦，与灰烬一起湮灭”。因为生于午夜，也必将死于黎明。没有人比球迷们更明白，日光并不意味着自由，而是意味着某种人间秩序的无处遁形的紧迫。只有幽暗中，心灵才能真正获得宁静。"}],[{"start":348.65,"text":"今年世界杯后半段赛程多半在北京时间的清晨白昼，似乎让人兴味索然，对于许多足球迷而言，足球天然与夜晚挂钩，它意味着啤酒的饱嗝和小龙虾的辛香。我记得，有一阵子还流行过一种漂白的泡椒凤爪，困意上来时吮一枚，比一杯咖啡下肚更提神醒脑。而白天则属于篮球，属于篮球那种特有的秩序分明的感受，8秒要过半场，24秒要完成进攻，当一个球员犯规，计时器要停表；足球则自由而狂野，球场上人仰马翻，有时候也磨磨蹭蹭，伤停补时到点了裁判会酌情再给些进攻时间，这是前工业化的性格，夜晚的性格。"}],[{"start":390.82,"text":"夜晚的意义在于逃避，白昼的烦忧进入午夜会忽然变得透明。借助酒精舔舐伤口会平添哀愁，但佐以球赛就变得名正言顺。有时候人们吼一嗓子，就进入了夏天，冬天和春天的心事就可以顺势遗忘了。2018年我在大学的暑假经历了一些繁杂的情事，与友人散心游荡到桂林，我在阳朔的一间小酒吧看法国对阵克罗地亚的世界杯决赛。漓江两旁的山峰在晚上看起来让人犯“巨物恐惧症”，那一年，姆巴佩横空出世，如同超跑统治边路，八分之一决赛阿根廷防线被他一人打爆，纵使锋线三军用命也无济于事。克罗地亚的莫德里奇则制霸中场，进攻串联与防守站位，在足球界叫“B2B”（Box to box），意思是从对方禁区到本方禁区无所不在的影响力。"}],[{"start":443.92,"text":"莫德里奇是那位友人的偶像，他如今的微信头像还是莫德里奇长发飘飘的写真。但克罗地亚被法国全线压制，比赛早早失去悬念，法国德尚的战术令人困意盎然，简单高效实用，出让控球，俨然穆里尼奥附身；我们咒骂道，这踢法简直是足球之耻。坎特全域覆盖协防，博格巴后场一脚转移，吉鲁站桩，姆巴佩爆破，格里兹曼充当进攻润滑剂，法国连下几城，然后收缩阵型，落位防守，“苟”得胜利。"}],[{"start":477.99,"text":"失败后的夜晚只觉凄凉，因为肴核即尽，杯盘狼藉，支持的球队失利，夏天再度告终，这意味着我要面对重新生活与复杂的关系，没有逃窜之机。夜晚只是夜晚，只是人们为它添上了多余的含义，赢家热爱夜晚的悠长，而输家则抱怨夜晚剩下的寂寞。"}],[{"start":499.25,"text":"我的支持如同一种诅咒，没有一支我在世界杯决赛支持的球队能够捧杯，所以后来在2022年的决赛前，我一度想过重金押注法国。这样算是风险对冲，如果阿根廷得胜，梅西圆梦，我也算为他“众筹”了个冠军；如果法国得胜，我则可以拿到精神损失费，也不算太差。不过这种心态本身就意味着我的灵魂已经开始变得苍老，开始患得患失、评估风险，不再是曾经那个为了热爱的球队倾尽一切的看球少年。人一旦有了这个心态，就逐渐远离足球，而热衷金融了。2022年夜晚，我那位引我“入坑”的表哥在身边，四年前那个陪我在漓江散心的朋友也在，我祈盼故事得以圆满。"}],[{"start":544.48,"text":"离梅西的上一个世界杯决赛过去了8年，当年与我同看比赛的三位，已经彻底没有联络，一些中学同学考去了排名参差的学校，分道扬镳；一些发迹者不屑回头，落寞者羞于露面。梅西不再独闯龙潭，过人像过清晨的马路，但他仍可组织串联，见缝插针。"}],[{"start":565.5,"text":"夜晚的漫长，令人感慨万千，一杯下肚，顿感微醺，好像时光错乱，暗门乍现，记忆阡陌交通，百感交集。我记得2022年那间酒吧人声鼎沸，像是十几年前南非“呜呜祖拉”发出的扰人噪音，当时听来只觉得刺耳，而时过境迁却感惘然。常务副球王迪玛利亚禁区内被拌倒造点，梅西主罚破门；更喧腾的是半晌之后，梅西在边路灵巧一挑一拨，局面洞开，迪玛利亚斜刺杀出，两球领先。如果不是基利安•姆巴佩最后的再次力挽狂澜，阿根廷的冠军本可以轻松到手，但法国人的反扑让它荡气回肠，变成一代名局。达米安•马丁内斯用他的左腿挡出了穆阿尼势在必进的绝杀，于是乾坤换位，冠军易主。"}],[{"start":618.43,"text":"那是我在决赛支持的球队第一次赢球。我得以真正享受属于足球的夜晚，那天，一位离我只有三米之遥的、戴着眼镜的仁兄在终场哨响后跪倒在他的女友裙下，向她求婚。"}],[{"start":632.13,"text":"足球的爱恨情仇会让人变成一个浪漫主义者，或者说，每个人其实在本质上都是一个浪漫主义者，只是被白昼藏匿了起来，因为白昼只会让人计算得失，夜晚却教人相信奇迹。像诺瓦利斯写的，“繁杂的俗事妨害了夜的绝妙飞临。”这当然也有夜晚的功劳，所谓“深夜emo”，是因为人在夜晚心防废弛，最是容易动容。"}],[{"start":658.79,"text":"我们终于成长到一个悲喜穿肠而过的年纪，才明白夜晚原来也可以不必多愁善感，曾经那种溺毙其中的顾影自怜，其实也是我们对人生苦短的一种象征之物。所以我见过许多平时不苟言笑、波澜不惊的理工男在深夜一看起足球来突然诗兴大作，发思古之幽情，他们说出的话、吐出的词句，都不大像是一个整天盯着屏幕报表的人该说的话。"}],[{"start":684.99,"text":"这是我们热爱足球的难以言明的理由，热爱所有那些永不枯竭的激情，难以下咽的失败，甘甜的胜利，就像生命中所有那些爱恨交织的夜晚。"}],[{"start":696.03,"text":"（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本文图片：FIFA.com，编辑邮箱：zhen.zhu@ftchinese.com)"}]],"url":"https://audio.ftcn.net.cn/album/a_1781736854_1251.mp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