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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

牛津人类学家哈维•怀特豪斯:我们共享同一座城市,却不再共享彼此的生活

牛津大学人类学家怀特豪斯认为,现代城市最大的挑战之一在于人们虽然每天都生活在同一座城市里,却不一定真正建立起稳定的社会连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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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xt":[[{"start":10.97,"text":"2026年3月11日下午五点,我在伦敦从肯辛顿地铁站(Kensington Station)前往绿园站(Green Park Station),再沿着皮卡迪利街(Piccadilly)转入帕尔马尔街(Pall Mall),前往雅典娜俱乐部(Athenaeum Club)。在那里,我和以研究仪式、群体凝聚与文明演化闻名的人类学家哈维•怀特豪斯(Harvey Whitehouse)见面。初春的伦敦仍带着寒意,街道安静而克制。这座创立于19世纪的私人俱乐部,长期聚集着英国的学者、政治人物与知识精英,某种程度上,这里也像一种仍在延续的制度传统。"}],[{"start":43.36,"text":"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怀特豪斯。他穿着剪裁得体的西服,说话轻声而缓慢,语调平稳,却有一种清晰的节奏感与秩序感,让人不自觉地专注下来。窗外的伦敦仍然湿冷,我们在雅典娜俱乐部里点了两杯热茶,一场关于现代城市与社会凝聚的对谈,也从那里慢慢开始。"}],[{"start":64.74,"text":"城市越来越擅长聚集人群,却越来越难形成连接"}],[{"start":69.69,"text":"从肯辛顿地铁站的人流,到绿园站来往不断的乘客,再到帕尔马尔街安静而克制的街道,伦敦就是一座典型的大型现代城市,庞大、高效、秩序稳定,也让陌生人之间维持着高频率却相对克制的互动。正是在谈到这些城市经验时,我们的话题逐渐转向怀特豪斯在《文明的遗产》(Inheritance)中提到的一个核心问题:人类如何从小规模亲缘群体发展出由陌生人组成的大型社会,以及在这种高度“非自然”的环境中,如何维系合作、信任与群体凝聚。"}],[{"start":102.06,"text":"按照《文明的遗产》的解释,在人类历史的大部分时间里,人们生活在彼此熟识的小规模共同体中。每个人都知道社区里其他人的名字、关系与声誉,也共享大量共同记忆与生活经验。从出生到死亡,人类长期依赖的并不是抽象制度,而是稳定而重复的面对面关系。但现代城市改变了这一切。今天的城市居民每天都在与陌生人互动,这种互动开始更多依赖平台、制度与大型城市系统来维系,而不再像过去那样建立在长期稳定的人际关系之上。与此同时,部分原本由社区、街区与公共空间承担的连接功能,也开始转向数字平台与线上社群。对一些人来说,商店、咖啡馆或公共交通中的简短寒暄,甚至已成为一天中少数发生在线下世界的人际接触。"}],[{"start":156.5,"text":"这种现象不只存在于伦敦。在北京、上海、东京与首尔,许多城市已经拥有高度成熟的公共设施系统。大型商场、城市公园、图书馆、步行街与公共交通不断扩张,城市的便利性与效率也持续提高。但与此同时,这些聚集往往未能让人们建立起更深的现实连接。城市已经十分擅长维持秩序、效率与高速流动,却在维系人与人之间长期而真实的连接上显得力不从心。"}],[{"start":null,"text":"

《文明的遗产》

哈维•怀特豪斯(Harvey Whitehouse)著

"}],[{"start":189,"text":"公共空间仍然存在,共同经验却在减少"}],[{"start":192.95,"text":"现代城市并不缺少公共空间。过去几十年,无论是中国不断扩张的城市公园、公共文化设施与步行系统,还是欧洲长期延续的广场、公园与博物馆传统,公共基础设施从未消失。但在这场谈话里,一个问题始终反复出现:公共空间的存在,并不自动意味着社会凝聚。其中一个常见误区,是把“人群的聚集”误认为“社会连接的形成”。人们确实越来越频繁地共享同一个空间,但仅仅共享同一个空间,并不会自动产生长期关系。今天的大城市里,这种情况几乎随处可见。人们在咖啡馆里各自面对电脑,在地铁里低头滑动手机,在大型商场与商业街区中快速流动。城市依然繁忙、热闹,却更像一个高效率运转的系统,而不是一个能够自然生成关系的社区。"}],[{"start":249.67,"text":"对现代城市而言,真正困难的地方,不在于如何聚集人群,而在于人群聚集之后,如何让这些人群形成持续的社会凝聚与连接。在怀特豪斯看来,现代城市在试图创造这种凝聚时,往往会反复陷入几个常见误区。第一,是过度依赖“共同信念”来组织认同。许多城市不断通过纪念性建筑、历史叙事、意识形态符号与身份标签来塑造共同体想象,但这种围绕抽象身份形成的认同,往往并不能真正让人彼此靠近。当城市过度依赖抽象身份、意识形态与象征性叙事来组织认同时,人们不一定会因此变得更亲近,反而可能更容易对外部者产生排斥。第二个误区,则是把“人群”误认为“社区”。人们会一起参加体育赛事、音乐节、游行与大型活动,但人群的出现,并不一定意味着长期关系的形成。第三个误区,则是让公共空间越来越服务于权力展示或商业利益,而不是普通人的真实参与。当城市景观主要用来歌颂权力、刺激消费或制造理想化形象时,它不一定真的会增强人与人之间的连接,反而可能让人感到疏离。但这种疏离,并不意味着人们对于连接与共同参与的需求已经消失。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过去几年,从欧洲足球赛事,到中国各地持续升温的城市马拉松、音乐节与City Walk,大型公共活动重新进入城市生活的中心。它们之所以重新重要,不仅仅是因为娱乐或消费,而是因为在高速流动、彼此陌生的城市环境里,人们仍然持续渴望某种真实的共同参与感。"}],[{"start":354.58,"text":"在这个情境下,真正能够形成长期凝聚的关键,不在于共同信念,而是具有个人意义的共享经验。当人们共同经历某种改变彼此关系的事件时,这段经验会逐渐进入个人的“自传式叙事”(autobiographical story)之中,成为自我认同的一部分,并开始让人与群体之间产生真正的情感连接。怀特豪斯将这种状态称为“身份融合”(identity fusion)。在心理学中,这被认为是最强的社会凝聚形式之一,也是一种强大的“社会黏合机制”(social glue)。它不只缓解了人与群体之间的疏离感,更让人开始把群体共同经验,真正视为自己的一部分。这意味着,现代城市真正困难的问题,并不只是如何让陌生人共享空间,而是如何让陌生人之间持续形成具有个人意义的共享经验。但怀特豪斯也提醒,一个社会如果只会不断强化特定群体内部的自我认同,可能会越来越难与不同群体的人建立信任。对今天的大城市来说,真正重要的,不是不断强化彼此差异的身份标签,而是是否有“跨越边界的领导者”(barrier-crossing leaders)能够推动不同群体重新开始接触、合作与理解。"}],[{"start":425.45,"text":"谁在重新组织陌生人之间的连接"}],[{"start":429.09999999999997,"text":"由此看,问题的关键不在于人们是否共享空间,而是这些空间能否让陌生人之间持续建立真实联系。许多现代城市恰恰缺少这种让陌生人能够长期接触与持续互动的机制。大型公共活动的价值不仅在于聚集人群,而在于能否进一步转化为参与感、信任与合作。"}],[{"start":452.65,"text":"近几年,许多城市中的公共活动已不再只是单纯的线下事件,而是开始依赖平台传播、线上组织与现实空间之间的反复互动。无论是城市文化活动、公共节庆,还是各种线下聚集活动,在中国,人们往往先在小红书、微信群、短视频平台与兴趣群体中形成连接,再回到现实空间中完成共同参与。数字平台改变信息传播方式,也在改变陌生人如何被聚集,以及人们如何进入今天的公共生活。平台正在更深地介入并重新组织城市公共生活,并开始承担过去部分由社区与线下空间完成的社会性连接功能。"}],[{"start":494.27,"text":"但不同的人,对于这种新的公共参与方式,感受并不相同。对于熟悉数字平台与线上社群的年轻人与中年人而言,这些系统能够快速创造参与感、归属感,以及一种“大家正在共同参与同一件事”的即时感受;但对于许多仍然更依赖线下社区关系与实体公共空间的老年人来说,传统城市公共设施的重要性并未消失。谈话进行到这里,一个问题逐渐变得清晰。对今天的大型城市而言,除了建设更多公共设施,更重要的问题是,这些空间能否重新让人与人之间产生连接,让不同年龄与背景的人重新开始参与彼此的公共生活。"}],[{"start":534.4499999999999,"text":"未来城市需要重新设计人与人之间如何连接"}],[{"start":539.0999999999999,"text":"谈话接近尾声时,我们的话题又回到了“共同参与”这个问题。怀特豪斯特别提到“公民议会”(citizens’ assemblies)。他说,很多公民议会其实都很有效。特别是面对一些有争议的公共问题时,它们往往能让原本彼此陌生、立场不同的人,慢慢开始愿意坐下来讨论同一个问题。但问题在于,这类讨论很多时候结束之后,人们之间的联系也就跟着结束了。相比之下,他认为这样的机制需要长期留在社区里,让人们能够因为共同问题而持续接触,并慢慢建立熟悉感、信任感,以及稳定的现实关系。这个过程,正是今天许多城市日益稀缺的真实共同生活。对现代城市来说,真正困难的问题,从来都不只是如何维持一个高效率运转的大型社会,而是在这样的环境里,陌生人之间是否还能慢慢形成长期关系。城市缺少的,也不只是公共设施,而是能够让陌生人持续形成联系的机制。"}],[{"start":600.67,"text":"在越来越依赖平台与远程互动的生活环境里,人们当然仍然能够迅速形成参与感与归属感。数字平台可以快速聚集人群,也能够即时组织讨论、兴趣与活动。不过,这种连接更容易带来的是短暂而高频的参与,却很难自然发展成长期而稳定的关系。真正有效的公共连接,往往并不来自一次性的人群聚集,而来自那些能够让陌生人在日常生活中不断重新进入彼此世界,并逐渐建立熟悉、信任与持续关系的过程。正因为如此,怀特豪斯才特别强调,应该让“公民议会”以及其他能够分享想法与经验的公共讨论机制,真正嵌入人们的日常生活之中。在他看来,这些机制的重要性,并不只是帮助社会对争议问题形成共识,更在于让原本彼此陌生的人,能够围绕共同事务持续接触、协商与参与。"}],[{"start":657.52,"text":"因此,未来城市真正需要重新思考的,或许不只是道路、建筑与商业空间的建设,而是陌生人之间是否仍然能够长期保持接触、合作,并持续共同参与公共生活。对未来城市来说,公共空间真正的价值,更多在于它能否让不同的人重新建立现实中的连接。图书馆不只是阅读空间,社区活动也不只是文化项目。公园、街区与社区空间真正重要的地方,在于它们是否仍然能够让陌生人之间慢慢建立熟悉感、信任感,以及某种稳定而长期的关系。"}],[{"start":694.01,"text":"窗外的伦敦已入夜,帕尔马尔街上的街灯亮起,人群依旧安静地流动。怀特豪斯并不认为现代城市会重新变回小型村庄,但他的研究始终指向另一个问题。当越来越多人际互动开始由平台、系统与算法所主导时,人们是否可以在现实公共生活中重新建立长期而真实的连接。问题早已不再只是如何建造更多空间,而是这些空间是否还能让陌生人之间,慢慢重新学会如何共同生活。"}],[{"start":726.38,"text":"(注:Janus Y. Lu 卢盈瑾,文化经济研究者,关注文化创意产业中的价值生成与系统机制。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责编邮箱bo.liu@ftchinese.com)"}]],"url":"https://audio.ftcn.net.cn/album/a_1779679675_9270.mp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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