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可以离开盐。
西方人将盐称为神赐之物,中国人认为,“五味之中,唯此不可缺。”盐的背后,涉及不同时代的金钱、野心甚至政治大变局。盐的故事,可以看到世道人心与制度变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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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AI短剧势如破竹之际,长剧也试图突围,即使古偶,也试图加入一些历史背景。
《花开锦绣》,在宅斗与恋爱的主线之外,也加入了古代盐业改革的背景,试图增加其历史厚度,开篇就写穷人无盐度日,而富人可以撒盐成雪待客。后来,力图中兴的皇帝更是一锤定音,“旧盐法积弊已久,权贵把持盐引,国库空虚,百姓食贵盐,边军缺盐少饷,盐改不得不行。”所谓盐引,就是古代官府发给盐商的合法贩盐特许凭证,是盐专卖制度的核心票据。
古偶剧或许可以说历史积淀不够,但恰恰最大众的作品可以看出人性的底层共鸣。有意思的是,不论是类似历史正剧还是古偶短剧,无论写实还是架空,无论是鸿篇巨制还是后宅权谋,二者往往都离不开一个朴素的历史观:政乱,是因为官贪;国库穷,是因为人坏;只要狠狠杀贪官、整顿吏治、树立新法,政策就能清、国库就能满、天下就能太平。
围绕盐的政策,利益贪腐不少,盐政似乎尤其如此。典型如剧中主角赵凌,就坦言愿做陛下手中刮骨刀,只要我够刚、敢斗倒权臣、肯做孤臣,就能改好盐法的架势。这看着提气,其实是把制度问题看成了人品问题。改革不是有决心、能杀人、肯做孤臣就够的。
方向对,不等于走得通。制度这堵墙,不是靠一个人的硬气就能推倒的。
赵凌这些话听起来解气,也只是解气,是永远停留在表层的幻觉。电视剧永远在演“杀贪官”,但真实历史的崩盘,从来不是坏人太多,是制度结构根本兜不住。真实的盐政如何?《花开锦绣》映射明朝,但明朝盐政,真不是只因为贪官。在电视剧中,所有冲突都来自劣官贪墨、盐枭作乱、权贵舞弊,主角只要清奸除恶、推行新政,就能拨乱反正。
真实的历史,没有那么简单,你杀光贪官,盐政照样烂,何况,即使明太祖朱元璋这样的手段,也杀不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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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人都要吃盐,中国人官方垄断盐业的历史,可以追溯到春秋管仲。某种意义上,盐政就是古代看不见的人头税,百姓吃不起盐,基本不是生产的问题,而是垄断的结果,而盐政的另一头,更是连着财政,军费不少需要盐资支持。
盐业在明清尤其重要。在常规农业税之外,盐业收入成为重要的财政补充。明代人也杀贪官,也改革盐法,也严查私盐,改了整整两百年。明朝的灭亡的原因很多,财政崩盘、养不起兵、救不了国,是一个重要原因,盐政废弛也是其中一端。
明朝没改革吗?改了。而且改得比谁都勤。明初的做法叫开中法。朝廷缺粮,尤其北方边镇缺军粮,就让商人自己把粮食运到边境粮仓,官府拿盐引作为报酬。商人拿着盐引,去指定盐场支盐,再拉到指定销区去卖。
这套办法的门槛是粮食运输能力,早期玩家多是山西、陕西的边商。可它链条极长:运粮、拿引、跑盐场、支盐、长途贩盐,每一步都可能出岔子。更要命的是,官府经常欠盐。盐引入雪片一样发出去了,盐场的盐却不够,商人拿着引,好几年、十几年领不到盐,这叫“困引”,大量商人被硬生生拖垮。
到了弘治年间,也就是《花开锦绣》对应的时代,剧中皇帝对应的是明孝宗朱祐樘。实在积弊太多,叶淇又变法,干脆不要粮食了:商人直接交银子给户部买引,不用再跑边疆。在《花开锦绣》中,说起来改革盐政是打着为了百姓惩治贪腐的旗号,其实也是财政兜不住了,甚至可以牺牲清白忠心的大臣。临了,皇帝也说盐政从古至今都是一笔糊涂账。最后,赵凌也看穿了皇帝的心思,“皇帝就是想要稳定盐改,充盈国库,说白了,他就是要钱。至于真相,他并不在意。”
弘治盐改之后,盐和钱的问题解决了吗?改革之后,手续是简单了,可老问题一个没解决:盐还是发不出来,盐引越积越多,政府还不断滥发,引越来越不值钱。
再到万历四十五年,袁世振推行纲法,这是明朝盐法最重要的一次改革。所谓纲,本是成批编组的意思,官府把现存有效的盐引统计出来,分成若干“纲”,登记造册,形成纲册。只有被编进纲册的商人,才有资格认领盐引、贩盐。
这是明朝第一次有了官方承认的、可以父子相传的长期特许经营权。听起来是个突破,对吧?但明朝真正的问题,是它所有改革都卡在同一个死角里。
明朝的盐政改革,本质上就是在做现代人并不陌生的事,盐引没控制,没有对应的盐,其实就是滥发债务甚至货币。真正动根基的改革应该减少滥发,但是袁世振的做法,其实也只是打补丁,那就是我们很熟悉的一件事:化债。增发盐引,稀释利润;商人亏本,欠税更多;于是再改革、再整理烂账;整理完,又接着增发盐引。一轮一轮,转不出去。
袁世振的纲法,被后世吹成“明代盐政最后的救命稻草”。就组织心态而言,其实把商人编册、世袭、按名责成,学者卜永坚称之为“商业里甲制”,说白了,是把里甲那套编户当差的办法,搬到了盐业上。
换言之,袁之类精干官吏,做的是债务重组,而不是制度重组。他像个精于算账的老会计:梳理积压的烂引,排队核销旧账,整理商人的欠款,把散乱的商户登记成“纲商名单”。
明朝盐政的问题,不在于寻租,而在于人人都寻租,而且租金不稳定。权力本身就是碎的,没有一个能拍板、能负责的主体。第一,谁都能插一脚,谁都不用负责。第二,商人全是短期投机,不敢长期干。第三,国家永远收不到稳定大钱,租金全被沿途耗散。
万历年间的户部尚书李汝华在一份奏疏里把家底算得很清楚:全国一年财赋所入大约四百万两,其中一半是田赋,一半取给于盐。两淮盐课每年解六十八万两有余,长芦十八万,山东八万,两浙十五万,福建二万,广东二万,云南三万八千——整个国家的盐税,两百万两上下,连边防军饷、辽东战事、赈灾河工都兜不住。
大明最后财政崩溃,盐政的结构性溃败,是核心元凶之一。
钱去哪里了?被贪官奸商拿走了吗?明代盐政,少不了太监、勋贵、盐场官、巡盐御史、地方州县层层盘剥,腐败更分散、更不稳定。但是,涉案金额比起清朝,确实无法对比。清代盐政的腐败更组织化,盐商在军需、河工、庆典等名义下的巨额捐款,也就是所谓报效更是数量惊人,这是盐商为保住垄断地位而付出的“保护费”。
谈到奢靡,大家都会想起历史上的盐商。很多人不知道,明朝基本少有世代大盐商,豪门传承远弱于清代。明代徽商做盐,是机会型暴富。运气好,拿到一批盐引,赚一笔大钱;运气不好,引盐积压、困引十年、权贵截胡、官员刁难,直接破产。所以明朝盐商,富得突然,穷得快速,没有传承,没有豪门。
明朝盐政最大的问题,在于不够制度化。权力全是碎的,寻租全是散的,没有形成一个能统一负责、稳定博弈、长期履约的秩序主体。前面说的盐引,户部能发引,太监能讨引,勋贵能赐引,盐场官能扣盐,巡盐御史能勒索,沿途州县能卡船。整条产业链,每一个口子都能单独进场分一杯羹。
也不是没人改革,但没有一次重构秩序,没有一次建立稳定博弈。明清两代,盐税都是仅次于田赋的第二大税种,但收入级别却颇为悬殊。明朝太仓盐课白银常年100万两级别(万历时),全部盐利(含边饷)约200万两。对比之下,清朝道光盐课正课稳定500-750万两;晚清加上盐厘加价飙升到数千万两。
可以说,在明朝失败的地方,清朝取得了局部的成功,清朝做对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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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族入关,以少御多,自然走得小心翼翼,不少制度直接沿袭明朝。
清朝看起来特别“偷懒”,官制、盐司、盐引、名目全抄明朝,好像只是换了个朝代、微调规矩。他们改了三个看似微小、实则翻天覆地的规则。
第一,把临时的盐引,变成永久可交易、可继承的“根窝”。
先说“窝”是什么。窝,就是食盐运销的配额资格,谁有多少窝,谁每年就能领多少盐引、卖多少盐。“根窝”则是把这资格落到一个商人名下、世代固定下来的底册,类似于今天一张有编号、可过户的经营牌照。
这一步等于把盐业经营权,变成了家族祖产甚至金融资产。有根窝,就意味着每年固定能拿到多少盐引、固定有多少盐可以卖。它的具体运作是这样:有根窝的商人先向运司缴纳纸朱银,取得朱单,再到盐运使司缴纳请单银,这里面含正课、杂课和窝价,由此拿到盐引单,凭盐引单到盐场领盐。一圈走下来,根窝本身就是有市价的资产,可以买卖,可以传承。
黄国信就指出,正因为有了“根窝顶补”和引窝买卖,清代的盐商虽然名义上还在专商引岸的准入制度之下,事实上已经可以正常进入与退出了。
第二,设立总商制度,让商人管商人。
康熙十六年,两淮设立总商,实行滚总制。巡盐御史郝浴题请“用滚总旧法,公取资重引多之人,佥二十四名,尽以散商分隶其下,一切纳课杜私,皆按名责成”。意思就是挑出二十四个资本最厚、引额最多的商人做总商,其余散商分隶其下,交税、缉私,全按名头压责任。
官府不用再一个个去面对几百个小商人,委托总商管理整个盐商集团。盐商就这样组织化了,从一个一个孤单的商人,变成一个利益集团。
第三,建立稳定对价,我保你垄断租金,你常规交税、危机报效。
朝廷打仗、修河、庆典,盐商要主动“报效”,动辄几百万两。但作为交换,朝廷反过来保护他们的垄断地位。这是一种交换,不是明朝那种单方面、随时可变的摊派。明朝是无数小交易,随时被插队、随时被收割。清朝是封闭圈层、稳定预期、长期博弈、代代经营。这就是为什么,清朝才能诞生真正的顶级豪门盐商。盐商在获得商业资本之后,也谋求政治资本以及文化资本,除了科举上得到照顾,而且不惜重金包装文化资本。《花开锦绣》中谈到牌坊,在真实的历史上,最有名可能是安徽歙县棠樾村的鲍氏牌坊群。其家族在清代正是盐商中佼佼者,大力推动了其家族忠、孝、节、义的伦理叙事。
效果有多直接?看数字。乾隆到道光年间,作为清代盐课负担最重的两淮盐商,每年必须向国家缴纳三百万到五百万两的盐税,占全国盐税六成左右,可他们行盐的总量,大概只占全国食盐销售总量的三成左右。光一个两淮,明面上的税收,就超过了明朝全国的盐税。可以说,在永不加赋的统治承诺下,盐税为清朝的财政机动性大为增加,不仅在三藩之乱、白莲教等战乱大量加征盐课,也为平日皇室内务府开支贡献。
清朝官制、盐运司、盐道、盐引、引岸,全是明朝的壳,为什么效果天差地别?同样的规矩,为什么清朝能收上来更多盐税,养活更多盐商?很多初学者甚至研究者也未必洞悉其本质。本质上,清朝悄悄把一套内亚汗国式的特许经营逻辑,隐蔽植入了中原千年的专卖制度里。当然,未必是清人自觉的“顶层设计”,但制度的实际走向,确实如此。
清朝统治者,带了一套中原王朝不常用的统治思维,草原汗国的寡头包商逻辑。中原的传统逻辑是国家专卖、开放招商,谁听话谁干活。内亚的传统逻辑是我挑少数忠诚代理人,给你独家垄断,你替我扛财政、扛义务、扛危机。清廷最早把这套用在山西皇商、西北军需、蒙古贸易上,典型的龙票特许、依附型寡头。
也正是这套“看似垄断、看似封闭”的制度,第一次在历史上形成了稳定预期、长期博弈、可传承的商业资产,直接催生了中国历史上从来没有过的顶级富豪阶层,也就是扬州盐商,间接滋养了整个清代的江南文人文化。
当然,一切人造的制度最终都会腐朽。特许型秩序天生有死穴,如果皇权无约束,对价无限膨胀,最终透支体系、最终崩溃。清朝,这套最稳的商业博弈体系,最后也是被皇权亲手吃空、榨干、玩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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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朝这套制度,读起来并不陌生,除了内亚特色,几乎同时代的英国特许公司也有类似。问题就很自然出来,为什么人家发展出商业文明,我们最后崩盘?
无论英格兰银行还是东印度公司的政治权利,主要源于王室授予的特许状。但是,这种特权授予,也是协商来的,不仅不是跪出来的,而且是双向都有约束力的契约:我出钱,你给我一段有明确期限、白纸黑字的权力。谈得拢就续,谈不拢就散。这套制度是一套现代制度的容器。它发展出了股份制公司的整套机制:股份、会计、资本、保险、法律制度。特许是法律契约,有议会背书,产权受保护。国王不能粗暴单方面撕毁,随意加征。董事会、股东、法人财产、缔约权,一应俱全,权利义务是双向对等的。
再看清朝这边。特许是皇权恩典,随时收回,无法律保障。皇帝可以无限加码报效、无限索取。盐商永远是附庸、是工具、是包税代理人。只有商人单向效忠,没有皇权双向承诺。道光为什么坚决废掉百年祖制、启用票盐?其实就是一句话:这套制度难以为继。皇帝一直用商人未来的钱,花给皇帝当下的体面。玩到最后,在内外冲击之中,盐的账彻底平不了了。
英国那边,特权是制度授予的资产。不可否认,英国王室和特许公司之间也长期有冲突,国王随意撤销特许、加征、出售垄断权的情况并不少。随着1688年光荣革命后,议会主权确立,特许状和产权保护博弈才逐渐更稳定。对比之下,清朝的问题不是“没有契约”,而是最终一切仲裁者是皇权,且皇权不受约束。大清这边,特权是皇帝临时赏赐的饭碗。
从政治经济学分析,一个经济体的增长,要先看权力在各群体之间怎么分,再看经济机会被谁靠什么占住,最后看这两样怎么合起来形成实际做生意的空间。有交易空间,才有发现。这或许可以解释,华夏的顶级商业资本,永远长不成独立阶层,只能繁华一瞬、随皇权起落。中英特许看似一样,实则是附庸恩典与法治契约之间的文明鸿沟。
盐的故事关系每个人,值得深入探究。《花开锦绣》里所谓的朝堂争斗、清官救世,都是后人美好的简单化童话。真实历史是,杀不尽的贪官,改不完的小法,都比不上一套底层博弈秩序的优劣。
繁华盐商,扬州一梦,红楼兴衰,说到底都是同一件事:皇权特许的盛世烟火,与无规则索取的必然凋零,商业是秩序的附庸,而秩序来自博弈。
注:本文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徐瑾亦为公众号「重要的是经济」主理人,读者微信xujin20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