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镕基总理走了。
消息传出的那天,没有暴雨如注,也没有天地落雪。一个九十多岁的老人,在北京的医院里安静地合上眼。社交媒体上掀起一阵波澜。这个曾被视为中国经济圈最为举足轻重的人,在离开权力中心二十多年后离去,连告别都像他执政时的风格——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
但历史不会这么轻巧地翻过这一页。我们应该如何纪念朱镕基以及他所代表的改革开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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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的脉络,总是隐匿在新闻大事件背后。
当我们谈到中国奇迹,要么追溯到1978年的政治转向,一切似乎从此自动走上正轨,市场经济自然打败了计划经济;要么就是中国加入WTO之后的经济腾飞,GDP两位数增长,财政收入连年飙升,入世红利如潮水般涌来,基建狂魔的轰鸣声响彻大地。对比之下,1990年代的改革似乎往往不经意间被一笔带过,但其实,那也许才是中国经济最为艰难、也最为关键的时刻,外部环境没有打开,内部改革亟待完成,这是改革最难的骨头,也正是朱镕基执掌中国经济的时刻。某种意义上,我们今天享受的繁荣地基,不少来自朱时代的浇灌。
朱镕基领衔的改革,发挥了什么作用?
首先,分税制改革集中了中央财权。1993年中央财政仅仅占全国财政的22%左右,创下改革开放之后下的最低点。这成为1994年分税制改革的直接动因。1994年分税制正式实行,中央财政收入大幅攀升,占比从2成飙升至5成左右。中央财政收拢集中事权财权,导致地方另寻财源,间接导致了土地财政,对此迄今学界依旧有争论。
很多人将分税制归因于朱镕基,但据笔者了解,中央财政当时已经难以为继。朱镕基及其政策班底,更多是不得不顺势而为。坦白说,没有这笔集中起来的财力,后来很多事无从谈及,无论是社保体系铺展、基础设施建设,都难以成行。与此同时,彻底改革与重构了以新央行为核心的金融银行体系。
其次,国企改革。“抓大放小”策略是保留大型国企,放掉中小型国企,外媒甚至报道朱辞退了五千万工人,他在2003年总理报告说的是2700多万。不可否认,数千万职工下岗的代价至今仍是几代人的隐痛,不少东北人的童年终结于这一刻,外媒用“休克疗法”来形容这一改革方式。
确实,这可以说是一次断腕求生,或者刮骨疗伤。有多少人能预料,曾经坏账连连的国有银行可以重组上市成为排名全球前列,央企体系在随后十年里成为经济运转的骨架。更重要的是,这一改革迫使中国人或多或少变为市场主义者,大家不得不接受一个事实,天下没有铁饭碗,即使体制内也是如此。
最后,推动入世。2001年入世,但工作却完成于90年代。我们谈改革开放,往往将改革放在开放之前,其实开放对于中国经济意义也许超过改革。入世,将十亿人接入全球化的链条——此后每一年的出口飙升、每一个世界工厂的崛起,都根源于这一步。
这三件事,构成了后来一切繁荣的前提。事后来看,决定中国经济的事件,如国企改革、中央收拢财权、入世谈判等等,都是顺理成章甚至顺水推舟的事,但是这都是后见之明。在历史之中,要做出正确的决定以及落地实现,并不容易,不少决策在当时却是逆水行舟,那也许是中国经济最为迷茫的探索时刻。
历史学家唐德刚有一个著名的判断:中国自1840年鸦片战争起,进入一段长达两百年的“历史三峡”。在这段转型期内,中国从帝制走向现代,惊涛骇浪,险滩密布,约2040年前后方能略见松动。
这一判断成为不少中国人的隐秘期待,时刻忍不住叩问,我们到底在历史那一段,能否顺利过关?朱镕基的改革发生在三峡最窄、最急处。1990年代,冷战结束,全球化浪潮席卷,中国站在岔路口。往前走是入世、是市场化、是接入全球体系;往后退是保守、是封闭、是另一个平行宇宙。朱镕基被推到了这条激流的最前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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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镕基执掌中国经济金融有年,外媒曾经称呼他“经济沙皇”,他对此公开表示过不喜。1998年,他就任总理后的记者招待会上,他留下自己的承诺。“不管前面是地雷阵还是万丈深渊,我都将一往无前,义无反顾,鞠躬尽瘁,死而后已。”2000年的记者会上,谈到对卸任的设想,他一如既往地平实,“我只希望在我卸任以后,全国人民能说一句,他是一个清官,不是贪官,我就很满意了。如果他们再慷慨一点,说朱镕基还是办了一点实事,我就谢天谢地了。”
因为这一表态,正在亚洲金融危机风暴的香港恒生指数上涨323点。
对于朱镕基,美联储前主席格林斯潘的评价耐人寻味,他说,“他对这类问题的洞察程度让人印象非常深刻,这在世界领导人中也是数一数二的。”这不仅是客套,毕竟格林斯潘一直被认为美国的经济沙皇,见过不少领导人,更重要的,他本质上是自由主义者。
当然,朱镕基的朴实作风,或许与他作为孤儿的家庭背景有关,也和他作为湖南人的坦率直白不无关系。
对于不少改革派官员,他们多数成长于80年代,历练于90年代,可以说是亲自经历了摸着石头过河的见证人,多年之后谈到他,还是会用“朱老板”这个带有亲昵色彩的称呼。美国《新闻周刊》称他为“中国最厉害的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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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镕基从哪里来?
湖南棠坡朱氏,据说源自明朝皇室,朱元璋第十八子岷王朱楩一脉。据说,朱元璋为这一支定下二十字字辈:“徽音膺彦誉,定干企禋雍,崇礼原咨访,宽镕喜贲从”。朱镕基名字中的“镕”字,正是排辈而来,他的祖上曾经在晚清的商海中,成为清代湖南首富。
但到了朱镕基这一代,家族的商业荣光早已远去,但血脉记忆或许以某种方式存在。1987年至1991年,朱镕基主政上海。这块曾经最商业最接近西方的城市,渴望一场真正的解放。这里是吴越文明的明珠,却也难免在浩劫中蒙尘,沦为一个有着完整工业体系却又急需转型的庞大经济体,它几乎忘记自己曾经拥有中国最成熟的市民社会,最接近现代治理逻辑。
朱镕基在这里做了三件事:启动浦东开发,推动工业结构调整,铁腕治吏。他甚至喊出“起来,不愿上海沉沦的人们”,这段岁月对于他,感觉自己“坐在火山上”。
上海给了朱镕基什么?一个技术官僚在地方主政的完整经验,一个可以检验改革思路的试验场,一个与最高决策层建立直接信任的通道。他带着这些走向北京,他的个性在那些年的讲话中已经显露无遗,他说自己是孤儿,脾气很坏,“今天要撤这个人的职,明天又要撤那个人的职,有没有想过自己将来是怎么样的下场?同志们,我不是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我把自己个人的安危置之度外。”
1996年岁末,北京首都剧场,时任国务院副总理的朱镕基观看话剧《商鞅》。商鞅最后结局是车裂而死,据说看到这一刻,朱镕基禁不住凄然泪下。这种共鸣,我想不是对于国家主义者的共鸣,也不是对于秦政的认可,而是对于商鞅作为改革身份的认同,以及对于自己使命的清醒,在舞台上理想化的商鞅中,他看到了自己的人生,或者说,作为改革者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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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3月15日,总理记者招待会,朱镕基最后一次以总理身份面对中外记者。被问及财政赤字与“赤字总理”的称号时,他说“问心无愧!”。
确实,朱镕基以及改革的系列走向,不是他的个人成就,他从来也不会自认为完人。分税制埋下了土地财政的种子,国企改革的代价由千万家庭承受,入世后农业和部分产业受到冲击,朱镕基离职前都说“房地产业弊端大得不得了”。
某种程度,这是一个无法解决的悖论,无论再完美的改革计划,都会面临官僚体制以及制度的反弹,而任何计划,都会引发二阶甚至三阶反应。
但即使如此,朱镕基多数政策选择,依旧代表了我们历史无数分叉中比较好的一种可能性——不是说他做的一切都对,而是说在当时的体制约束、信息条件、利益格局下,一个技术官僚能做到的改革极限就是这个了。他承认代价,承担代价,而不是回避代价,也用一往无前的个性抓住了时代的机遇。
德国前总理施密特曾为《朱镕基讲话实录》英文版作序,他认为“朱镕基在其政治生涯中始终是一名实干家,渴望不断推进下一阶段可行的改革步骤,又总是深谋远虑。”
我认为,“可行的改革步骤”——这个定语很关键。不是理想的改革,不是彻底的改革,而是“可行的”。某种程度,中国奇迹的成功,恰恰在于这种务实主义,无论邓小平还是江泽民,其实都是务实主义的代表,而朱镕基为他们所倚重,正是体现了共识。
这正体现了朱以及他象征的改革开放,无论存在多少现实弊端,依旧是中国人民面临的政策选择中“最好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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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瑾经济人专栏写长者讣文,结尾说“历史在他身后已经不同”。对朱镕基也可以说同样的话,但含义更复杂:某种意义上,他也改变了中国,但历史也在此后偏离了他铺设的轨道。分税制的框架还在,但事权划分的欠账三十年没有补上。国企改革的骨架还在,但央企的膨胀已远超他当年的设想。入世打开的门还在,但门外的风向已经变了。
谈到朱镕基,我总是忍不住想到一个细节。他一生很少题字,但是他却为三所国家会计学院题字,都是“不做假账”。这令人深思,表面上,这是会计的基本要求,但是在现实中,这又成为不少财务的理想,显然,这个问题显然超越简单的职业素养范畴。这种理论与现实的灰度,恰恰体现了中国问题的复杂以及困难,改革派的朱镕基们拼尽力气,交出了时代的答卷,剩下的,也许只能留待后人的智慧了。注:本文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徐瑾亦为公众号“重要的是经济”主理人,读者微信xujin20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