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髦政变针对当时魏国真正的权力中心——司马昭。而尹锡悦政变主要针对当时韩国另一权力中心——国会,具体说来是由反对党控制的国会。
依据韩国宪法,总统有权统帅军队。不过宪法又规定,在宣布动用军队实施戒严时应立即通知国会,并且当国会要求解除时应解除戒严。(参见金镐城:《当代韩国政府与政治》)。就戒严而言,国会可以制约总统的相关权力。
尹锡悦筹划政变有一段时间,并且也谋及个别人,包括国防部长官金龙显(曾任总统府警卫室长,也是尹的高中学长)。军中几个关键职位,比如反间谍司令部司令,尹锡悦也委任其高中校友出任。这些与曹髦还是有区别。这个从登基起即无实权的皇帝,几乎没有任何可信任的大臣。他也很难从原所在封国召来旧属下担任身边重要职务。
还需指出,两人的政变准备工作都很不充分——曹髦更是如此。尹锡悦算是实权总统,但因怕泄密,在政变发动前也严格保密,就连韩国总理、执政党党首等都不知情。另外,韩朝边境的军事将领们对于政变也不清楚情况。时任美国国家安全顾问沙利文则称:“我们没有接到任何方式的(关于戒严的)商议”。
2024年12月3日晚间10点多,尹锡悦在首尔总统府发表紧急谈话,“为铲除从北势力,维护自由宪政秩序,宣布紧急戒严”,“铲除一直以来罪大恶极的亡国元凶、反国家势力”。他将矛头明确指向国会,声称它“恐吓法官、弹劾多名检察官等,导致司法工作瘫痪,国会还试图弹劾行政安全部长官、广播通信委员长、监察院长、国防部长官,让政府陷入瘫痪”(参见《朝鲜日报》)。
被尹锡悦指定为戒严司令的陆军参谋总长朴安洙,则发布了《戒严司令部布告令(第一号)》,其中包括“无需逮捕令即可直接进行拘留、拘押、查抄”等(参见《韩民族日报》)。朴安洙还用电话向韩国警察厅厅长赵志浩传达戒严布告令内容,并要求控制整个国会大楼。
三国时期的曹髦,无法直接诉诸民众,只是在政变前召集来自不同机构且他又认为较可信的王经、王沈、王业,其后又告知太后。他能动员的属下非常有限。
韩国此次政变发动后,有军队遵令出动,士兵主要来自陆军特战司令部。戒严部队封锁了国会及中央选举管理委员会总部等。
不过,韩国反对党党首李在明与执政党党首韩东勋都反对戒严。议员们连夜赶往国会大楼,有些甚至翻围墙入内。而戒严部队未真正阻止议员们进入国会大楼,也未实施逮捕。当时还有数千民众在国会外抗议。
国会在4日凌晨召开会议。尹锡悦曾要求军人破门进入并拉走议员,这样可以让表决人数达不到门坎——但现场指挥官未执行。其后,在场190位议员(超过国会议员总数的一半)全票通过要求解除戒严令的决议案。军警随后撤离国会大楼。另外,在中央选举管理委员会总部内的军人也很快撤出。
发动政变的尹锡悦不但未能控制国会,而且未能控制新闻媒体,包括韩联社等。实际上,他也未能真正掌握军队。这主要是因为,尹锡悦并非出身军事将领,与军队渊源不深。他担任总统时间也不算长,在军队中威信有限,培养的军中亲信数量远远不足。还有,他可能低估了韩国军队受美国影响的程度(以及错估了美国对其“自我政变”的态度)。
在国会通过相关决议案后,尹锡悦没有采取有力行动继续推进政变,不久他决定“退让”。凌晨4时多,他宣布,依照国会要求撤回戒严部队。他又召开国务会议,于5时许正式解除戒严。这样,他孤注一掷的行动遭到失败。
政变期间,尹锡悦没有到第一线指挥军队,这与曹髦不同。韩国反对政变者当时并无军队可出动,这样,此次政变不存在两支武装力量对峙或交战的情况。尹锡悦也没像曹髦一样被杀。不过,假如曹髦当时不被杀,他也会被废且被囚禁,以后生死难料。
结语
“自我政变”都与政治权力再分配有关。失败的“自我政变”,则意味政治权力的再分配出现不利于政变发动者的演变。“自我政变”的发动者都抱有侥幸心理,曹髦如此,尹锡悦也如此。他们都已对其他“对抗性掌权者”(掌握几乎全部或部分重要权力)感到难以忍耐,就冒险发动政变,但很快遭到失败,陷入“灭顶之灾”。
回顾与评析曹髦、尹锡悦的“自我政变”,对以后预测及研究其它“自我政变”,会有帮助。
对于曹髦的评价,《三国志》作者陈寿称其“轻躁忿肆,自蹈大祸”。不过,也有人认为他是“最有骨气的傀儡皇帝”。他用失败的进攻及牺牲,将贾充乃至司马昭钉在弑君者的“耻辱柱”上。正史《晋书》批贾充“抽戈犯顺,曾无猜惮之心”(“犯顺”近于犯上作乱),“非惟魏朝之悖逆,抑亦晋室之罪人者欤”——用语不可谓不严厉。还需指出的是,在曹髦失败的“自我政变”后,曹魏政权进入“风雨飘摇”的最后阶段。
至于尹锡悦,其失败的“自我政变”,也将其政治声誉、政治前途完全破坏。他何尝不可称为“轻躁忿肆,自蹈大祸”?就连韩国亲保守派的《朝鲜日报》,也曾刊登文章批尹锡悦“他独断冲动的决策也不断引发问题。……他用违背时代的戒严自爆,把自己、保守阵营和整个国家变成了废墟。”韩国国家没有成为废墟,但在尹锡悦失败的“自我政变”后,保守派政权随即进入了“倒计时”,而保守阵营也步入“低潮”。
(林原,历史学博士,旅加时评作家。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