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2日,韩国前总统尹锡悦因涉嫌指示向美国等盟友传递“紧急戒严正当性”信息等,被第二综合独立检察组起诉(依据韩联社的报道)。此前的7月9日,韩国大法院——即最高法院——对尹锡悦妨碍逮捕案作出裁定,维持二审有期徒刑7年的判决。还要指出,2月19日,尹锡悦因带头发动内乱案一审被判无期徒刑(4月27日该案已启动二审庭审程序)。上述这些案件都是相互关联的。
尹锡悦涉嫌严重犯罪,主要与2024年12月3日晚发布全国紧急戒严令有关——不过次日清晨他就不得不宣布解严。这场未遂的“自我政变”,也为其仕途敲响丧钟,不久他就身陷囹圄。
中国古代也有未遂的“自我政变”,比如三国时期魏帝曹髦就发动过,但他也因此亲手为自己敲响丧钟,殒身车下。有个成语与这次未遂政变有关,那就是“司马昭之心”。
曹髦的“自我政变”
在权臣司马师秉政时期,支持魏帝的中书令李丰与皇后之父光禄大夫张缉等人企图发动政变,让太常夏侯玄出任大将军,替代司马师秉政。但消息泄露,司马师提前得知,李丰、张缉、夏侯玄等都被杀,还连累许允等人。皇后张氏很快被废。其后魏帝曹芳也被废——这是在嘉平六年(254年)九月。不久,年仅十三四岁的曹髦继位。
次年正月,司马师去世。二月,其弟司马昭自为大将军、录尚书事,在曹魏专权、秉政。
曹髦作为无权的皇帝,心有不甘。在甘露四年(259年),他写了关于“潜龙”之诗。本来作为现任天子,应该是“飞龙在天”,他却自比“潜龙”。司马昭“见而恶之”(《三国志》卷四《三少帝纪》注引《汉晋春秋》)。他此后应该会加强对这位年轻皇帝的监视、戒备,而这对曹髦相当不利。
甘露五年(260年)四月,魏帝下诏大将军司马昭进位相国,封晋公,加九锡。以前司马昭曾“装模作样”推辞过,但这次不推辞,可见其野心已大。这可以视为司马氏篡位过程中的重要一步。但也使得曹髦感到忍无可忍。
五月,曹髦召见他认为较可信的侍中王沈、尚书王经以及散骑常侍王业,说:“司马昭之心,路人所知也。吾不能坐受废辱,今日当与卿自出讨之。”(《三国志》卷四《三少帝纪》注引《汉晋春秋》)他想与三位臣下共同讨伐司马昭。
然而,这三位都不愿意追随他。王经说:“今权在其门,为日久矣,朝廷四方皆为之致死,不顾逆顺之理,非一日也。且宿卫空阙,兵甲寡弱,陛下何所资用,而一旦如此,无乃欲除疾而更深之邪!祸殆不测,宜见重详。”(《三国志》卷四《三少帝纪》注引《汉晋春秋》)此时距离正始十年(249年)导致曹爽被杀、司马懿秉政的高平陵之变,不过11年左右;距离司马昭开始专权,也不过5年上下。然而,王经等人都以为“权在其门”很长时间了。至于“祸殆不测”,属于非常严厉的警告。
需注意的是,此次曹髦召见的臣下中,不包括任何禁军将领。实际上,当时禁军已经被司马昭牢牢掌控。在现场的“三王”中,愿意劝阻曹髦的王经,还属于真为其着想的。至于王沈与王业,当时或许想着如何脱身,并尽快向司马昭报信。需指出的是,王沈作为侍中,深得曹髦欣赏与信任——他也曾是(正始年间在魏国秉政而后被司马懿杀害的)曹爽属官。
此时曹髦已无退路,不可能像王经说的“宜见重详”。他从怀中拿出黄素诏,扔到地上,并说:“行之决矣。正使死,何所惧?况不必死邪!”可见他还有侥幸心理,认为未必会死,但也做好了被杀的准备——而其他人都会认为这位年轻的皇帝一定失败,进攻司马氏类似“以卵击石”。
他看到“三王”的反应,应该会很失望。于是他去禀报郭太后,一方面让这三位臣下相信他确实已下定决心,另一方面也要看他们究竟会留下还是离开。王沈、王业借此机会逃离,并向司马昭报信。他们临行前叫王经一起去,但后者没同意,而是说:“吾子行矣!”(《三国志》卷四《三少帝纪》注引《晋诸公赞》)王经不愿追随曹髦向司马氏发动进攻,但也不愿跑上门向司马昭告密。他后来要为此付出极为沉重的代价。
曹髦见郭太后,仅是告知而已,并不要求其同意。郭太后应该想到他会遇到巨大危险,因此她不会同意,但也无法阻止曹髦出发。
这位少帝出发前,已发现王沈、王业、王经都已离去,甚至会想到他们向司马昭报信。他已没有退路,只能带着“僮仆数百,鼓噪而出”(《三国志》卷四《三少帝纪》注引《汉晋春秋》)。
曹髦的“自我政变”由此发动,但也很快失败。他当时掌握不了禁军,更不用说其它军队。他唯一寄望的,只能是作为皇帝,即便势单力薄,任何军队也不敢抵抗他。然而,有些忠于司马氏者,在关键时候,很可能会不择手段。
他率领数百“僮仆”,很快遇到了司马昭之弟屯骑校尉司马伷率领的部队。他们在东止车门与曹髦等遭遇。曹髦左右呵斥这些人,于是司马伷部众奔走。看来司马伷不愿担弑君的恶名,未令属下进击,也未阻止他们逃离(《三国志》卷四《三少帝纪》注引《汉晋春秋》)。
其后,曹髦在南阙下遇到中护军贾充率领的部队——贾充应该知道司马伷的部队已逃散。他的父亲贾逵,曾为豫州刺史,在任时可称“精达事机,威恩兼著”,对魏国算是能臣。不过,此时的贾充,已成为司马氏死党。
面对贾充所部的曹髦,发现情况比方才更危险,于是亲自用剑。其左右也会呵斥这些军士,而他们见到皇帝其实也想后退。
但贾充仅追随司马昭,对曹髦不怀忠心,也无敬意。他呼帐下督成济说:“司马家事若败,汝等岂复有种乎?何不出击!”于是成济、成倅兄弟二人率领军兵出击。他们又回头问贾充:“当杀邪?执邪?”贾充回答:“杀之。”(《三国志》卷四《三少帝纪》注引《魏末传》)而干宝《晋纪》所载贾充原话有所不同:“公畜养汝等,为今日之事也。夫何疑!”贾充属于杀害魏帝的“主犯”之一。当时成济兄弟听从贾充之令,没想到自己以后会成为替罪羊。
双方初交兵,曹髦率领的“僮仆”难以抵挡。这位皇帝大喊:“放仗!”此时贾充方面的军兵都遵令。而成济兄弟就上前,此时曹髦左右乃至他本人可能都不相信他们敢刺杀皇帝。成济走近曹髦,用力刺杀(按照《魏氏春秋》的说法他使用的是矛),“刃出于背”。他出手,就一定要曹髦死。
曹髦随即倒在车下。他所率数百人,应该溃散。当时“暴雨雷霆,晦冥”,雷声响震,白昼如同暗夜 (《三国志》卷四《三少帝纪》注引《魏氏春秋》)。
司马昭听闻后,据传“自投于地”说:“天下其谓我何!”太傅司马孚奔到曹髦被杀处——当时还无人收尸,“枕帝股而哭”,非常悲哀地说:“杀陛下者,臣之罪也。”(《三国志》卷四《三少帝纪》注引《汉晋春秋》)而真正该承担责任的司马昭,却没这样说——其实完全可以认为,“杀陛下者,司马昭之罪也”。假若司马孚早些露面,应该也阻止不了曹髦前进,但或许能劝阻贾充、成济弑君。
当日,皇太后下令,除大肆攻击曹髦外,还极力与其“切割”。令中还有:“……又尚书王经,凶逆无状,其收经及家属皆诣廷尉。”王经并未追随曹髦出兵,但因未随王沈等告密,仍被司马昭视为有“二心”者。而太后则企图用“罪过”王经来讨好司马昭。王经后来被杀。
曹髦遇害后,成济兄弟成为替罪羊。司马昭上言:“高贵乡公(指曹髦)率将从驾人兵,拔刃鸣金鼓向臣所止;惧兵刃相接,即敕将士不得有所伤害,违令以军法从事。骑督成倅弟太子舍人济,横入兵陈伤公,遂至陨命;辄收济行军法。”他表示自己曾下令将士不得伤害皇帝,但成济违令杀了曹髦。他未提及贾充,也不会追究贾充的责任。他这次上言,企图向世人表示他与弑君无关,并且愿对弑君者绳之以法。
成济兄弟不愿束手就擒,登上屋顶,“丑言悖慢”(《三国志》卷四《三少帝纪》注引《魏氏春秋》)。他们应该是大骂司马昭与贾充,这两位杀为其“立功”之人。兵士们“自下射之,乃殪”。成济兄弟是否曾后悔,不该执行贾充之令?当时若拒绝执行,也会受到惩罚,但应该不会被杀。
魏帝曹髦遇害,导致司马昭“固让”相国、晋公、九锡。他或考虑到魏帝被害后,群臣、民间有对其不利的看法,不得不“以退为进”。这次太后没有反对,而是下诏:“夫有功不隐,周易大义,成人之美,古贤所尚,今听所执,出表示外,以章公之谦光焉。”(《三国志》卷四《三少帝纪》)太后内心对司马昭或也有所不满。
曹髦在发动“自我政变”前,未与任何人商量。政变当日,他召见“三王”——但他们都不可靠。当时他是非常孤立的年轻皇帝,无真正可信任之臣。这与其前任曹芳有很大差别。曹芳毕竟还有皇后之父、中书令等人真正支持他。不过,这些不满意司马氏专权的臣下,已经被逐步“去除”了,或销声匿迹了。
钟会曾经称曹髦“才同陈思,武类太祖”——“文”堪比曹植,“武”近似曹操。他在太学与诸儒论《易》《尚书》《礼记》,可见其“文”。至于其“武”,无所施展,仅略见于这次未遂政变。他得到的唯一一次率兵机会,就是这次“自杀式攻击”。
尹锡悦的“自我政变”
2024年12月3日,时任韩国总统尹锡悦发动了“自我政变”。不过,这次政变就像曹髦的“自我政变”一样,很快失败。
曹髦政变针对当时魏国真正的权力中心——司马昭。而尹锡悦政变主要针对当时韩国另一权力中心——国会,具体说来是由反对党控制的国会。
依据韩国宪法,总统有权统帅军队。不过宪法又规定,在宣布动用军队实施戒严时应立即通知国会,并且当国会要求解除时应解除戒严。(参见金镐城:《当代韩国政府与政治》)。就戒严而言,国会可以制约总统的相关权力。
尹锡悦筹划政变有一段时间,并且也谋及个别人,包括国防部长官金龙显(曾任总统府警卫室长,也是尹的高中学长)。军中几个关键职位,比如反间谍司令部司令,尹锡悦也委任其高中校友出任。这些与曹髦还是有区别。这个从登基起即无实权的皇帝,几乎没有任何可信任的大臣。他也很难从原所在封国召来旧属下担任身边重要职务。
还需指出,两人的政变准备工作都很不充分——曹髦更是如此。尹锡悦算是实权总统,但因怕泄密,在政变发动前也严格保密,就连韩国总理、执政党党首等都不知情。另外,韩朝边境的军事将领们对于政变也不清楚情况。时任美国国家安全顾问沙利文则称:“我们没有接到任何方式的(关于戒严的)商议”。
2024年12月3日晚间10点多,尹锡悦在首尔总统府发表紧急谈话,“为铲除从北势力,维护自由宪政秩序,宣布紧急戒严”,“铲除一直以来罪大恶极的亡国元凶、反国家势力”。他将矛头明确指向国会,声称它“恐吓法官、弹劾多名检察官等,导致司法工作瘫痪,国会还试图弹劾行政安全部长官、广播通信委员长、监察院长、国防部长官,让政府陷入瘫痪”(参见《朝鲜日报》)。
被尹锡悦指定为戒严司令的陆军参谋总长朴安洙,则发布了《戒严司令部布告令(第一号)》,其中包括“无需逮捕令即可直接进行拘留、拘押、查抄”等(参见《韩民族日报》)。朴安洙还用电话向韩国警察厅厅长赵志浩传达戒严布告令内容,并要求控制整个国会大楼。
三国时期的曹髦,无法直接诉诸民众,只是在政变前召集来自不同机构且他又认为较可信的王经、王沈、王业,其后又告知太后。他能动员的属下非常有限。
韩国此次政变发动后,有军队遵令出动,士兵主要来自陆军特战司令部。戒严部队封锁了国会及中央选举管理委员会总部等。
不过,韩国反对党党首李在明与执政党党首韩东勋都反对戒严。议员们连夜赶往国会大楼,有些甚至翻围墙入内。而戒严部队未真正阻止议员们进入国会大楼,也未实施逮捕。当时还有数千民众在国会外抗议。
国会在4日凌晨召开会议。尹锡悦曾要求军人破门进入并拉走议员,这样可以让表决人数达不到门坎——但现场指挥官未执行。其后,在场190位议员(超过国会议员总数的一半)全票通过要求解除戒严令的决议案。军警随后撤离国会大楼。另外,在中央选举管理委员会总部内的军人也很快撤出。
发动政变的尹锡悦不但未能控制国会,而且未能控制新闻媒体,包括韩联社等。实际上,他也未能真正掌握军队。这主要是因为,尹锡悦并非出身军事将领,与军队渊源不深。他担任总统时间也不算长,在军队中威信有限,培养的军中亲信数量远远不足。还有,他可能低估了韩国军队受美国影响的程度(以及错估了美国对其“自我政变”的态度)。
在国会通过相关决议案后,尹锡悦没有采取有力行动继续推进政变,不久他决定“退让”。凌晨4时多,他宣布,依照国会要求撤回戒严部队。他又召开国务会议,于5时许正式解除戒严。这样,他孤注一掷的行动遭到失败。
政变期间,尹锡悦没有到第一线指挥军队,这与曹髦不同。韩国反对政变者当时并无军队可出动,这样,此次政变不存在两支武装力量对峙或交战的情况。尹锡悦也没像曹髦一样被杀。不过,假如曹髦当时不被杀,他也会被废且被囚禁,以后生死难料。
结语
“自我政变”都与政治权力再分配有关。失败的“自我政变”,则意味政治权力的再分配出现不利于政变发动者的演变。“自我政变”的发动者都抱有侥幸心理,曹髦如此,尹锡悦也如此。他们都已对其他“对抗性掌权者”(掌握几乎全部或部分重要权力)感到难以忍耐,就冒险发动政变,但很快遭到失败,陷入“灭顶之灾”。
回顾与评析曹髦、尹锡悦的“自我政变”,对以后预测及研究其它“自我政变”,会有帮助。
对于曹髦的评价,《三国志》作者陈寿称其“轻躁忿肆,自蹈大祸”。不过,也有人认为他是“最有骨气的傀儡皇帝”。他用失败的进攻及牺牲,将贾充乃至司马昭钉在弑君者的“耻辱柱”上。正史《晋书》批贾充“抽戈犯顺,曾无猜惮之心”(“犯顺”近于犯上作乱),“非惟魏朝之悖逆,抑亦晋室之罪人者欤”——用语不可谓不严厉。还需指出的是,在曹髦失败的“自我政变”后,曹魏政权进入“风雨飘摇”的最后阶段。
至于尹锡悦,其失败的“自我政变”,也将其政治声誉、政治前途完全破坏。他何尝不可称为“轻躁忿肆,自蹈大祸”?就连韩国亲保守派的《朝鲜日报》,也曾刊登文章批尹锡悦“他独断冲动的决策也不断引发问题。……他用违背时代的戒严自爆,把自己、保守阵营和整个国家变成了废墟。”韩国国家没有成为废墟,但在尹锡悦失败的“自我政变”后,保守派政权随即进入了“倒计时”,而保守阵营也步入“低潮”。
(林原,历史学博士,旅加时评作家。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