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期间,我在小红书的安利下追完了一部古装剧《花开锦绣》。这部被网友戏称为“被销户的老婆逼黑户老公去考编”的作品,以明朝“弘治中兴”为背景,讲述了一对沦入底层的青年情侣携手逆袭的故事。
这个标签完美地踩中了职场打工人的焦虑和情绪需求。中国的古装剧很多都是披着宫斗宅斗外皮的“职斗剧”,主人公在成长的过程中,摸索如何面对复杂的人际关系,最终逆袭成功。如果在金融城的茶水间里,有外国同事好奇我们午休时手机屏幕上的《甄嬛传》,最地道的解释往往是:“这是一套教你如何从 Intern 一路爬到 MD 的职场生存指南。”
当我怀着这种期待按下这部剧的播放键,却有额外的收获。
贞节牌坊
开篇的镜头语言颇具视觉冲击力:山麓间的道路,架着三座贞节牌坊,漫天纸钱迎来一队抬棺的丧仪队伍,对面来了一队大红迎亲队伍。牌坊下,红白双方两不相让,对话间,牌位上的未婚女性竟然是花轿里的新娘。
镜头闪回,揭开了故事的序幕:女主角出自望族,从小锦衣玉食,被家族寄以联姻的厚望,却遭人诬陷通奸。家族为了保全名声,将其赐死。男主是混迹江湖的私盐贩子,机缘巧合与女主相识,女主绝望中以重酬求助男主,两人结盟,开启流亡生涯。
毫无疑问,这部剧以女性主义题材为基调,将封建礼教对女性的迫害具象化。对牌坊的细致刻画,揭露了在明朝女性的生活方式不再是私人伦理,而被作为一种制度化的社会治理工具。据《明会典》记载,三十岁以下的寡妇,守节到五十岁,旌表门闾,免除本家差役——旌表看似是荣誉,实则是把一个人的余生,兑换成家族的免税额度。除了考古史料,追剧的网友们也探讨节妇被迫过的生活方式:不仅不能再婚,更要寄居婆家过无娱乐、无社交、无隐私、无自由的生活。例如,《红楼梦》中李纨的院子是矮墙篱笆,来往的丫鬟仆妇都可以看到她午睡,与闺阁中的姑娘非常不同——那道矮墙,本身就是一种展示性的惩罚。
有位小红书网友分享,追剧期间自己刚好在一座山间偶遇一座爬满藤蔓的荒废牌坊。放在以前,或许只会赞叹古迹雕花巧夺天工;但看过剧后,眼前浮现的却全是被这块石头吞噬的活生生的女性生命力。
故事带来的共情力往往高于镶嵌在台词中的说教。心理学家布鲁纳(J. Bruner)曾说过,“当私人困扰成为公共困境,精雕细琢的叙事才有强大、安抚人心、在文化塑造中不可或缺的力量”。
帝王之刃
同样,故事的共情力跨越时代。编剧南镇在改编的过程中,承接住了当代人越来越被功能化、工具化,即主体性丧失的焦虑。她把女性名节受损这个封建时代特有的题材,诠释为女孩子失去婚恋价值,失去了功能性,被家族抛弃。
令我惊喜的是,南镇把她的表达,同样运用在男主身上。前半部女主打破了“父为子纲”的约束,从家族逃离“联姻”的命运走向独立。后半部则是男主投军后,为了友谊爱情,不惜成为帝王的利刃,从底层搏杀回朝堂,又对皇权逐渐失望,最后找回主体性,卸甲归田,打破了“君为臣纲”的约束。男女双方彼此扶持,各自成长,既没有陷入“夫为妻纲”的套路,也没有万能男主的英雄主义。
如果说三纲五常的本质,从来不是一套道德训诫,而是一整套让人自我运转、彼此监督的规训技术——那么这部剧真正的野心,是把男女主角都从这套技术里解绑出来,而不是只解开其中一根。
中国的通俗小说和影视剧通常将观众分为女频和男频。女频作品以爱情为叙事主线,从女性视角展开,男主通常是女主成长路上的指明灯。即使是不少迎合女性主义话题的大女主剧,突出了女主自力更生和自信(如《逐玉》),也缺乏对男主成长线的完整刻画,重点在感情的不断推进,通过撒糖来刺激多巴胺。
男频作品,承接了武侠精神,通常在男性的视角中演绎成长和权谋之路。在过往以《琅琊榜》《庆余年》为代表的爆款叙事中,主角对极权的挑战,往往建立在“皇家血统”与“顶级资源”的庇护之下——那是一种“特权反抗特权”的精英寓言,给观众提供的是借由特权降维打击系统的虚幻爽感。
然而,《花开锦绣》的创新,恰恰在于它试图模糊男女对立的界限,并且剥离了这种高高在上的血统光环,呈现了一场“普通人对制度的集体觉醒”。这部剧的大部分配角也有完整的故事主线和人物弧光。特别是反派人物、守节制度的受害者左氏,受困于制度,不反思不反抗,却把所有的怨恨都针对家族资源倾斜的女主,处处陷害,也是非常典型的现实缩影:被规训的人,最容易把矛头指向和自己一样被规训的人,而不是指向规训制度本身。
影视资本
编剧的创新是一次大胆的冒险,但同时也成为了这部剧的瑕疵。一部分观众,包括我自己,并不是很适应后半部的叙事节奏,聚焦男主朝堂争斗,男女主感情由于现实问题降到冰点、矛盾重重,不符合传统女频剧预期。在追剧的等待中,小红书上关于细节和史实的讨论也成了我追剧的乐趣。
我发现,有一部分观众弃剧,是因为弹幕上的发言形成了对女主这个角色以及女演员的人身攻击。还有人说一打开小红书全是类似的负面言论,自己是第一次因为弹幕弃剧了。我当时的疑问是,这是幸存者偏差,还是被大数据和流量裹挟?我本人没有遇到这种情况,不知道是否因为我的IP地址没在信号区。
还有一部分观众一直在说希望能集群体的力量把它的收视率拉到 28000,让我十分好奇。后来我才搞明白,在中国收视率通常是男女主演粉丝群体最在意的 KPI,它决定了明星的商业价值和下一部片酬。电视剧在如今的流媒体运营平台上,也有各种细化的方式向粉丝寻租,这已经形成一套成熟的商业模式。
我起初以为,这是一种带有本土特色的娱乐工业病灶。后来发现,把镜头转向大洋彼岸,逻辑其实相通,只是包装换了一层皮,甚至更荒诞。2023 年,Netflix 把《鱿鱼游戏》——一部讲底层如何被资本一路吞到骨头里的反乌托邦剧集——直接做成了真人秀,让 456 个真实选手为 456 万美元奖金重演一遍剧里的游戏,只是拿掉了死亡。评论界当时就笑不出来了:一部批判资本吞噬弱者的作品,转头就被资本拿去做成了它所批判的那种东西。虚构和现实之间,本该隔着一层安全距离,结果连这层距离都被折现成了收视率。
更让我在意的,是资本把目标转向了还未形成世界观和主体性的青少年。同一年,美国伊利诺伊州通过了全美第一部“童网红法”,要求父母把孩子出镜内容的部分收入存进信托账户,否则孩子成年后可以反过来起诉父母。推动这条法律的,是一个 15 岁女孩——她说自己是在疫情期间刷到无数以儿童为主角的内容后,才意识到这个世界里有太多不被看见的剥削,却完全没有相关法律保护。连立法者都不得不承认,孩子的注意力和形象,不能成为被父母免费出让、被平台变现的资产。
从贞节牌坊到收视率 KPI,容器换了一茬又一茬,内核却始终如一:把一个活生生的人,简化成一个可以被度量、被交换、被剥夺的功能性数值。我们以为自己早就走出了那三座牌坊,其实只是换了一块石头,给自己立了一座新的——这次刻的不是贞节,是流量。皇帝换了很多个名字:父权、收视率、控评的战绩,但游戏规则的作者,好像从未真正易主。
结语
我在讲《木兰辞》的时候,试图为八岁的女儿解释古代女孩子的处境,我用简单的语言阐述了三纲。她说,那很可怕呀,如果孩子听妈妈的(假设妈妈负责管孩子),妈妈听爸爸的,爸爸们去上班听皇帝的,那么所有人不都是要听皇帝的么?我听了恍然大悟,作为从小熟悉这套制度的人,只知道执行和如何不执行,反而是体系规训外的人,有第三个视角,去思考是不是合理。三纲也从来不是互相割裂的,它是一套成熟的绑定模式。
真正让我不安的,是女儿能问出这句话,恰恰因为她还站在系统之外——那套古代的规训未在她身上生根,她才有余裕说出这句最朴素也最锋利的质疑。可粉丝经济瞄准的,正是和她差不多大、甚至更小的孩子。当一个孩子还没被好好教育过如何独立判断,“如何为爱豆打投”“如何控评反黑”这些课,已经先一步教会了他自我审查对偶像的忠诚度、彼此监督、抱团攀比。牌坊立得越来越早,早到主体性还没来得及生长,位置就已经被预定了。什么时候,他们才会有力量,去问那句指向制度的话?
这个暑假,我们在伦敦金丝雀码头剧院重温了《饥饿游戏》的剧场版,结局女主没有按照剧本预期的那样,在自己和男主的生死之间二选一,而是靠自己的主体性创造第三个方案,激励了剧中围观真人秀的观众,让他们相信爱情、相信希望。
《花开锦绣》里恰好也有一段几乎对称的桥段:皇帝逼男主在忠诚与爱人之间做一道送命题,杀女主顶罪。两出戏隔着几个世纪、两种文明,却给观众设下了同一道题——当权力把你逼到只剩两个选项时,谁说真正的自由不是去发明第三个?
只是不知道,在弹幕与收视率的战场上,又有多少人一边为剧中人的觉醒喝彩,一边浑然不觉自己也正站在同一座牌坊之下。
(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作者勾尧是跨界学者与文化转译者,独立撰稿人,英国公立中小学校董。前特许管理会计师(CIMA)及跨行业变革管理专家,童书翻译与阅读推广人。现为英国拉夫堡大学叙事艺术学院(Storytelling Academy, UNESCO Chair)博士研究员,并担任全球中国学术院(Global China Academy)项目经理。责编邮箱:yilin.yuan@ftchines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