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伊第二轮军事冲突在经过两周轰炸后,又出现了暂停迹象。特朗普8月初宣布暂不发动原定的新一轮大规模攻击,希望给达成协议留下时间。然而,对美国说双方正在谈,伊朗否认已经恢复正式直接谈判,只承认通过中间人交换信息。
同时,伊朗和阿曼关于霍尔木兹海峡新航道安排的谈判已进入最后阶段,但伊朗也明确表示,即使这个协议签署,也不意味着海峡自动恢复正常通航,美国还必须满足其他条件。
今年初,美国发动美伊战争后,双方经过了“打—谈—打”三个阶段。6月谈判签署的备忘录还不到一月,双方又大打出手。目前的暂停使得一个问题比第二轮冲突刚爆发时更加突出:美国到底能不能取得这场战争的胜利?
要回答这个问题,先来看看第一轮冲突的结果。
美国在第一轮战争中,无疑在军事上取得了压倒性优势。伊朗的核设施、军工体系和指挥机构遭到重创,其军事和民生代价都十分惨重。然而,伊朗也不是被动挨打,它获得了堪比核威慑的战略筹码,即对霍尔木兹海峡的事实控制权,原本顺畅的霍尔木兹海峡,能否以正常风险和成本通航,现在很大程度上掌握在伊朗手上。过去人们虽然也都知道伊朗有封锁海峡的能力,但只有经过这场战争,这种潜在能力才真正转化成迫使美国让步的现实筹码。于是也就有了双方的边打边谈。
这使得美伊战争看似出现了一个诡异的结果:美国赢得了战场,却没有实现战争的主要政治目标,反而被迫要和伊朗谈判,暴露了其军事优势无法顺利转化为政治服从和秩序控制的霸权短板。
6月双方签署的停火备忘录,本是在对方都无法以可接受的代价继续战争的情况下达成的妥协。伊朗开放霍尔木兹海峡,美国在石油出口、冻结资产等方面做出让步,其他问题以后再谈。但该协议最大的隐患在于,双方对最关键的海峡条款从一开始就有不同解释。伊朗认为美国事实上承认了它对海峡的管理权,美国则认为伊朗只是承诺保障自由航行。停火后,心有不甘的美国试图重新解释或者收回部分让步,原有的利益平衡也就被打破,伊朗以武力回应,这才有了第二轮冲突。
华盛顿的不甘是可以理解的,作为远比德黑兰强大的一方,它发动战争,原本要摧毁伊朗核计划和导弹能力,削弱其地区代理人,甚至动摇伊朗政权,结果反而是伊朗用海峡迫使美国坐到谈判桌前。但第二轮战争打到现在,美国付出的代价已经不小。战争部长赫格塞思7月向国会承认,美军对伊战争的直接成本已达375亿美元,18名美军死亡。此前独立估算也大致在340亿至420亿美元之间。
更麻烦的是大量高端弹药被消耗。这个问题到了第二轮战争已从长期隐忧变成现实。据路透社披露,美军陆军ATACMS和PrSM远程精确打击导弹已经“几乎全部”消耗,战斧巡航导弹使用量接近全球库存的一半;爱国者和THAAD拦截弹库存也大幅下降。这不意味着美国“没有导弹了”,美军仍然有能力继续大规模攻击伊朗,而是意味着如果继续按过去五个月的方式作战,美国必须开始考虑另一问题:打伊朗,会不会把原本为应对中俄及其他重大危机准备的库存也打掉?
事情到这一步,已引发特朗普对赫格塞思的不满。按照《华盛顿邮报》的说法,特朗普最近在戴维营当面质问赫格塞思,为什么一些关键弹药会被消耗到如此严重的程度,为什么自己此前得到的印象是弹药问题已得到解决。此事不仅间接证实了美军导弹库存消耗得过快,也使得原本一个军事后勤问题,变成特朗普本人必须处理的政治和战略问题——美国当然还能打,可继续打的机会成本越来越高。
偏偏伊朗也不是坐等美国炸。第一轮停火期间,双方都在补充弹药。伊朗不可能恢复到同美国对称作战的程度,也不可能争夺制空权,但导弹和无人机恰恰是它最容易恢复、也是最适合打一场消耗战的武器。伊朗现在的逻辑同乌克兰部分相似:不追求击败强大对手,而是用相对廉价的无人机和导弹攻击固定基地、港口、商船和能源设施,迫使美国用昂贵的拦截弹防御,并让少数成功穿透的攻击产生远超军事损失本身的政治效果。
伊朗还有乌克兰没有的条件。美国在巴林、卡塔尔、科威特等海湾国家的基地,就在伊朗家门口。伊朗不需要飞越上千公里去寻找目标。更重要的是,伊朗可以把美军基地、商船、海湾油气设施和霍尔木兹海峡绑在一起,使战争成本不只由美军承担,还由整个海湾乃至国际能源市场承担。伊朗近日甚至直接警告海湾国家,如果不能阻止美国继续攻击,它们的能源、电力和水务设施也可能成为报复目标。这种威胁已促使沙特等国向特朗普施压,要求给外交留下空间。
美国第二轮战争的目标因此也在发生变化。第一轮战争开始时,美国谈的是伊朗核计划、导弹体系、地区代理人乃至伊朗政权本身;打到现在,最紧迫的目标事实上已经收缩到如何让霍尔木兹海峡恢复正常通航。特朗普8月6日甚至说,他认为战争会“很快”结束。
伊朗显然看到了美国的急迫,其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秘书佐勒卡德尔提出六项条件:美国停止威胁伊朗;永久停止攻击伊朗以及黎巴嫩、巴勒斯坦、也门和伊拉克的伊朗盟友;解除海上封锁并撤走伊朗周边美军海空力量;赔偿两轮战争造成的损失;取消制裁;无条件释放被冻结的伊朗资产。伊朗外长阿拉格齐同时表示,同阿曼的航道协议即使完成,也不足以使海峡重新开放。这六项条件比第一次谈判达成协议的伊朗要价更高,美国几乎不可能照单全收,但它们非常能说明问题,德黑兰没有以一个战败者的姿态降低要价,反而在提高开放霍尔木兹海峡的价格。
此外,特朗普还有一个伊朗没有的时钟——美国中期选举。
11月3日是中期选举,9月起各州陆续进入邮寄和提前投票阶段。最新益普索调查显示,只有35%的美国人支持这场战争,一半受访者认为中东会因为战争变得更加混乱。高油价、美军伤亡以及一场没有明显终点的战争,都可能成为共和党的选举包袱。这形成了特朗普在第二轮战争中最难解决的矛盾:美国要真正迫使伊朗退让,就必须把战争打得足够惨、足够长;可为了中期选举,又必须把战争打得足够短。
如果只是继续摧毁伊朗军事目标,美国还会取得战场胜利;如果只是迫使伊朗重新开放大部分海峡通道,双方签署一份比6月备忘录对美国稍有利的新协议,概率也不低。但如果所谓胜利,是收回第一轮战争中的主要让步,彻底剥夺伊朗对霍尔木兹海峡的事实否决权,再迫使伊朗在核计划、导弹和地区政策上全面退让,这种可能性已不足三成,除非特朗普真的敢派遣地面作战部队进入伊朗,但这对他无异于政治自杀。
总之,把弹药库存、海湾盟国的压力、中期选举和伊朗不断提高的谈判条件这些因素放在一起看,华盛顿面对的问题,是从第二轮冲突开始怎样迫使伊朗屈服,到现在越来越需要考虑,怎样获得一个足以让特朗普宣布“美国胜利”的结果,然后结束战争。
这不是说,美国在美伊第二轮军事冲突中已经失败,但作为霸权的美国帝国,确实难以应对一场中等强度的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