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xt":[[{"start":7.62,"text":"近期欧洲街头大规模抗议运动风气云涌，法国、德国、意大利、西班牙等地先后出现学生与居民集会抗议。与此同时，多国政治极化升温，极右和极左政党在各地纷纷崛起，表面是抗议生活成本上升和社会服务下降，实质的问题则是：欧洲的高福利模式还能不能持续？2022年笔者在FT中文网专栏《欧洲的富足时代能持续吗？》中已提出这一疑问；当时能源价格正在飙升、债务压力开始抬头。四年过去，正如笔者的预见——受到外部冲击和内因掣肘的双重影响，欧洲福利社会不可持续的状况已经由远期风险变成现实压力。从目前的情况看，欧洲的“福利陷阱”还可能使得欧洲的改革更加困难，而欧洲经济想要走出困境恐怕也面临更大挑战。在中国对欧洲的贸易谈判中，中方需要对此有清醒的认识。"}],[{"start":66.11,"text":"三大供给冲击削弱福利国家的经济基础"}],[{"start":70.33,"text":"欧洲工作时间少、财政补贴高、福利待遇好的福利社会的本质，是一份以高供给效率叠加一定的债务赤字，换取居民稳定预期、降低社会冲突的契约。然而，2022年以来的三大供给冲击，相当程度削弱了欧洲福利社会存在的经济基础。"}],[{"start":89.43,"text":"首先是俄乌战争压垮了欧洲的能源供应，廉价能源、稳定供应已不成立。2017—2021年荷兰天然气基准均价大约23欧元/兆瓦时。俄乌战争后，2022年天然气均价升至约124欧元，8月峰值一度接近340欧元，约为战前常态的十余倍。此后虽回落，却再也没有回到战前低位。当前德国储气约62%，明显低于供暖季前法定目标区间（通常要求入冬前达到约80%—85%），欧盟整体入冬储量也略低于容量75%。能源从“低成本红利”变成成本约束，不仅仅大幅提升了欧洲人的生活成本，还影响产业竞争力。比如，德国化工、汽车、机械等行业在能源危机后持续承受成本劣势，资本开支大规模外迁，包括巴斯夫等化工巨头加大在中国投资。许多欧洲本土汽车工厂产能利用率偏低，部分厂商面临减产、关厂与岗位收缩。"}],[{"start":154.87,"text":"其次是年轻劳动力供给也明显下降。欧元区65岁及以上人口占比已升至约两成以上，老年抚养比由2000年约24%升至2025年约35%。人口老龄化不仅意味着养老金和医疗支出增加，也意味着劳动年龄人口占比下降。如果劳动参与率和生产率不能同步提高，欧洲福利国家就会面临缴费人口增长慢于福利领取人口、社会保障体系负担持续加重的问题，这还不包括对大量难民的财政援助。"}],[{"start":188.13,"text":"最后是廉价资本供给的终结。从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期到疫情爆发之前，受到亚洲和中东储蓄供给上升、人口老龄化等多方面因素的影响，全球中性利率出现了长达四十年的长期下行。欧元区主权债收益率长期贴近零甚至为负，降低了欧洲为了维持福利社会的政府债务利息负担。然而，近些年主要经济体财政扩张，重新推高了全球利率水平；在技术取得进步之后，美国AI巨头也在金融市场争夺资本，也可能进一步推升了资金的成本。目前，最安全的德国10年期国债利率已经达到3.3%左右。欧元区国家利息支出占财政比重回升，以债养福利的缓冲被压缩。"}],[{"start":236.17,"text":"政治治理缺陷进一步抑制欧洲经济活力"}],[{"start":240.28,"text":"如果说能源、劳动力与资本的供给冲击很大程度是外生性因素引发的“天灾”，欧洲在政治治理方面缺陷进一步抑制欧洲经济的活力，则是明显的“人祸”。笔者在今年初本专栏《欧洲困局能否敲醒精英》等多篇关于欧洲经济的评论中也介绍过这方面的观点。"}],[{"start":261.18,"text":"首当其冲的问题是欧洲过于坚持“政治正确”，打击其经济的灵活性。例如，近年来欧洲各国对环保问题的重视越来越成为一种“政治正确”。在德国，受反核民意与绿色政治正确的长期绑架，政府不顾工业基础与能源安全，于2023年彻底关闭了最后几座核电站——即使俄乌冲突和能源价格飙升已经出现。然而，彻底告别稳定且低碳的核电并未带来理想的绿色未来，反而导致国内电力供应骤紧、电价飙升。在自身电力缺口巨大、风光发电靠天吃饭的情况下，德国工业巨头不得不支付高昂成本，被迫大量进口由邻国法国生产的核电。这种违背经济规律的政治折腾，不仅削弱了德国制造业的全球竞争力，也成为了拖累欧洲经济活力的典型缩影。"}],[{"start":314.39,"text":"欧洲过于严格的监管对其经济的创新也产生相当的负面影响。例如，欧盟在数据保护方面一直是全球的先行者，在落地层面也是全球最为严格的监管者。2018年5月欧盟推出的《通用数据保护条例》（简称“GDPR”），是目前覆盖面最广的个人数据隐私保护法规，甚至被称为“惩罚性监管”。但是这样的监管增加了欧洲企业运营成本、降低了商业活力和创新热情，导致欧洲在数字经济和科技领域逐渐落后于中美。欧洲不仅仅没有出现一家比肩中美的互联网巨头，在初创企业培养方面也不具有优势。例如，胡润研究院发布的《2026全球独角兽榜》中，美国有806家，中国有381家，而欧盟仅仅有112家。而面对人工智能兴起的浪潮，在今年1月份发布的《世界经济展望》中，IMF也评论到“与其他的区域相比，欧元区从近期由技术进步推动的投资浪潮中获益较少”。"}],[{"start":378.76,"text":"此外，欧盟作为一个超国家体，其多层级治理结构和成员国利益分化，增加了跨国结构性改革的协调成本，政治治理偏“散”偏“弱”。即使成员国普遍认同需要改善资本市场一体化、改革能源市场和数字市场，改善劳动力市场灵活性，改革的成本与收益也往往分布不均，导致各国难以形成一致的行动方案。自然，相关改革也进展迟缓。"}],[{"start":405.52,"text":"“福利陷阱”或加剧欧洲改革和经济困境"}],[{"start":410.01,"text":"面对严峻的供给冲击，欧洲又缺乏良好的政治治理，难以通过鼓励市场创新、科技进步乃至推动结构性改革加以对冲，欧洲经济自然会面临“滞胀”的压力。居民实际收入下降，财政压力增加，福利社会难以为继也就不足为奇——这正是笔者四年以前的判断。"}],[{"start":430.64,"text":"受到中东地缘政治引发的能源价格飙升的影响，2026年一季度欧洲GDP环比一度负增长（后修正为零增长），二季度环比增长0.4%，增长总体疲软。与此同时，欧元区通胀从年初的2%上升到3.8%，滞胀的风险明显增加。受到在经济和税收增长乏力，福利支出高企的影响，欧洲的财政脆弱性也进一步显现：截至2026年二季度，欧元区整体政府债务约相当于GDP的88.8%；其中，意大利约139.9%，法国约119.1%。同时，在全球利率抬升的背景下，对财政不可持续的担心还可能进一步提升国债的利率水平，并形成恶性循环。法国10年期国债利率近期一度突破5%，引发全球金融市场普遍关切。2026年10月欧央行维持三大关键政策利率不变，降息节奏慢于早先市场预期，政策被通胀、增长与债务风险三重约束，进退两难。"}],[{"start":495.43,"text":"很显然，从财政平衡的角度来看，削减福利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然而，福利属于已经兑现的选民权利，增福利容易、削减福利政治成本极高。近期法国延迟退休改革引发的持续示威，正是选民不愿接受福利制度收缩的集中表现。"}],[{"start":516.61,"text":"更为麻烦的问题是，对生活成本上升，社会福利和公共服务被削减的不满，使得迎合选民的部分极右和极左政党在许多国家更受欢迎，这可能会使得欧洲的改革和恢复经济的努力面临更大的困境。例如，近期受到支持的法国左翼政党“不屈法国”提出，通过增加税收，尤其是高收入群体、财富和资本收入的税收，支持更大规模的公共支出和社会保障。"}],[{"start":543.35,"text":"在高福利、高税收本来就存在一定程度“养懒汉”、削弱劳动供给和就业激励的背景下，这样的政策主张恐怕难以成为欧洲经济摆脱困境的良方。从这个意义上说，“福利陷阱”可能对欧洲经济形成进一步的羁绊，而欧洲经济的步履蹒跚、内部社会的矛盾加剧等问题可能会在相当一段时间内持续。"}],[{"start":566.2900000000001,"text":"对中国而言，这意味着与欧洲的贸易与投资谈判，不能再默认对方是稳定、可预期的高福利市场经济体，而要正视其财政约束硬化、产业保护上升，以及国内政治极化对外经贸立场的传导，需要采取灵活的措施加以应对。"}],[{"start":582.6300000000001,"text":"注：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start":585.8200000000002,"text":"本文编辑徐瑾 Jin.Xu@FTChinese.com "}]],"url":"https://audio.ftcn.net.cn/album/a_1793783032_9763.mp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