减重药物先驱洛特•比耶雷•克努森：“食品行业必须倾听”

{"text":[[{"start":10.49,"text":"带洛特•比耶雷•克努森(Lotte Bjerre Knudsen)去一家米其林二星印度餐厅，多少有点冒险。我本以为，这顿美妙的饭菜可能全程都得努力克制食欲，毕竟克努森发明了一种治疗食欲过盛的药物。所幸，我发现这位减肥药领域的先驱科学家其实是个美食家。"}],[{"start":30.060000000000002,"text":"我们在伦敦著名的Gymkhana餐厅一间灯光昏暗的卡座里坐下时，服务员问：“有过敏的食物吗？”她咧嘴一笑：“只有难吃的东西。”"}],[{"start":40.42,"text":"会面开始后不到几分钟，这位62岁的科学家便开始讲述自己在丹麦乡村度过的童年。她的父母——一位受过专业训练的厨师和一位农民——养猪养家禽，还种了大量蔬菜，包括不同品种的南瓜、洋葱和卷心菜。母亲常常独自为十几名农场工人做晚饭，菜式通常是传统丹麦猪肉和土豆的各种做法。她告诉我：“我有自己四岁时的照片，照片里我站在凳子上，帮着掏鸭子的内脏。食物就是我们生活中重要的一部分。”"}],[{"start":74.92,"text":"我帮忙翻译菜单时，克努森谈起茄子、石榴、花椰菜和萨莫萨三角饺便兴致勃勃——这种印度酥点外皮金黄酥脆，内馅是加入香料的土豆和豌豆。我们决定把这些菜都点来尝尝。她说，印度之行最鲜明的记忆是食物；此外，她第一次体验到用手吃饭的乐趣。"}],[{"start":96.87,"text":"她颇为自豪地告诉我，自己把对美食的热爱传给了女儿。最近一次去意大利度假时，女儿从头开始准备了一桌供16人享用的晚餐，包括亲手擀制新鲜意面；她说，女儿在厨房里的本领甚至胜过自己。多年来，她一直为女儿做饭，避免让她吃外卖和加工食品，如今觉得自己的做法得到了印证：“这里面有很多关于领导力的道理……除非你言行一致，否则他们不会照着做。”"}],[{"start":124.67,"text":"过去30年来，克努森一直致力于研究一种名为GLP-1的分子。这种激素能够调节饥饿感和食欲。她在丹麦制药巨头诺和(Novo)的研究工作——该公司已于9月在日常使用中弃用名称中的“诺德”(Nordisk)——促成了该公司重磅药物诺和泰(Ozempic)和诺和盈(Wegovy)的开发，彻底改变了糖尿病和肥胖症的治疗。克努森因此获得拉斯克奖(Lasker Award)，该奖在医学研究领域被广泛视为诺贝尔奖的风向标。"}],[{"start":null,"text":"

"}],[{"start":154.31,"text":"但她的研究所催生的药物，其文化意义早已远超医疗范畴，堪比避孕药或伟哥，改变了西方社会对食物和愉悦的看法，甚至重塑了人们对人类意志力的认知。"}],[{"start":165.93,"text":"克努森身穿粉色套装，光裸的脖子上松松系着一条细领带，戴着猫眼眼镜，她知道自己不是人们印象中的那种生物化学家。事实上，她对此乐在其中。她第一次穿粉色套装，是在丹麦的一场颁奖典礼上。令她意外的是，许多女性、女孩以及有女儿的父亲纷纷向她表达感想：她毫不掩饰的女性气质，同时又积极倡导科学，激励了他们。从那以后，粉色套装就成了她公开露面时的标志性装扮。"}],[{"start":198.55,"text":"“我在科学领域成长时，没有女性榜样可以学习。我没有可以仰望的女性。我有很多优秀的男性榜样，但作为女性，你也希望看到和自己相似的人取得成功，”她说。她承认，有些男性不喜欢她个性张扬。“但这没关系。那是他们的问题，不是我的。”"}],[{"start":219.89000000000001,"text":"她点的阿方索芒果拉西用一只敦实的钢制杯子盛着，上面撒有开心果碎。“看起来有点像糖果，”她开心地说，随后熟练地拍下照片，俨然一位美食博主。后来我才发现，她确实有一个专注美食的Instagram账号，分享自己在世界各地吃过的美味佳肴。"}],[{"start":null,"text":" "}],[{"start":239.77,"text":"今年早些时候，在诺和工作近40年后，她离开了首席科学顾问一职，如今得以享受久违的旅行自由。她说：“我意识到，离开诺和后，我可以做一些重要的事。我可以更自由地谈论科学、成瘾等领域的新机遇，以及女性在科学界的处境。”"}],[{"start":258.41,"text":"服务员走到桌边时，我决定按传统方式用餐，点了一系列主菜和配菜供大家分享——隔夜慢炖的黑扁豆、香脆秋葵、坦杜里烤印度奶酪、酸甜茄子，以及佐以焦糖洋葱酱、慢火炖至软嫩的羊腿。吃印度菜时，我向来不懂适可而止。但看到服务员脸上的表情，克努森便主动出手，删减了我们那份长长的点菜单。"}],[{"start":283.18,"text":"她解释说：“有时我吃多了，会对自己感到恼火。”她丈夫曾坦言，自己有一次在开车回家的路上吃掉了一整袋糖果，并把这种行为称为“做了一次洛特”。“因为我有时也会这样。打开一袋糖果，我就停不下来。所以我明白那是什么感觉。”"}],[{"start":null,"text":" "}],[{"start":302.25,"text":"克努森整个职业生涯都在积累证据、向公众讲解GLP-1类药物的作用机制。如今，她在科学领域取得的成就已广受认可，但她才刚刚开始体会到这些药物在现实世界产生的连锁影响。"}],[{"start":317.89,"text":"肥胖曾被一些人视为性格软弱或意志力不足，如今已被证实是一种生理疾病，会影响我们的身体和大脑。她说：“肥胖者可以过上不同的生活，因为如今人们更普遍地接受肥胖是一种生物性疾病，而且现在确实有办法帮助他们。”"}],[{"start":335.34,"text":"GLP-1类药物的广泛使用还意外揭示，我们有多少行为实际上受到意识控制之外的外部力量影响，包括漫长的生物演化历程、产业和环境。"}],[{"start":346.27,"text":"她说：“GLP-1药物迫使食品行业换一种思路，这多少有些出乎意料。”"}],[{"start":352.7,"text":"“能为此出一份力，我感到非常自豪。几十年来，看到发生的一切，我一直深感难过。早就该这样了。”"}],[{"start":362.13,"text":"克努森最早于20世纪90年代开始研究GLP-1类药物，当时她是一个糖尿病研究团队的成员，该团队正寻找胰岛素的替代疗法。但她1994年休完产假回到工作岗位时，这个团队已经解散。"}],[{"start":378.65,"text":"她的新老板要求她独自继续推进这个项目。那段日子很孤独，但她谈到这种能促使胰岛素释放到血液中的分子时说：“它渐渐成了我的心血。”"}],[{"start":390.48999999999995,"text":"“你现在体内的GLP-1正在增加，因为你正在进食，”她说着，指向我面前分量十足的阿卢恰特——一种街头小吃，由炸得酥脆的土豆、鹰嘴豆和酸奶制成，淋上脆面条和罗望子酸辣酱。我停了下来，任由这奇妙的过程在体内发生。“但它的作用时间很短，吃完后只能起效30分钟。所以我们需要的是一种能持续发挥作用、覆盖全天24小时的东西，”她解释道。"}],[{"start":419.40999999999997,"text":"她的突破是在1997年发明了首个GLP-1药物分子——利拉鲁肽。该分子在血液中的停留时间足够长，能够有效治疗糖尿病和肥胖症。用于减重时，它作用于大脑，使人更快产生饱腹感，并减缓食物排空胃部的速度，从而减少热量摄入。"}],[{"start":440.59,"text":"克努森破解了这一难题——制药行业称之为“药物可成药性难题”(druggability puzzle)——由此催生了一类新药，如今已有数百万人用它减重。克努森曾在诺和推动一种名为司美格鲁肽的分子研发；以这种分子为基础的新一代药物效力更强，减重效果也显著得多。"}],[{"start":459.55999999999995,"text":"尽管已知副作用包括恶心、腹泻和头晕，服用GLP-1类药物的患者仍将药效形容为某种奇迹：脑海中饥饿的声音安静下来，不再渴望食物，而且吃多了就会感到不适，因此无法过量进食。她说：“这些药并不会让人觉得自己完全不再享受食物，只是帮助他们少吃一些也能满足。”"}],[{"start":481.41999999999996,"text":"不过，如今菜还是越多越好。装着香气四溢的普劳饭的传统铜锅、蒜香馕饼和炖煮得浓稠的酱汁摆在我们面前，堪称一场盛宴。克努森看起来松了口气，因为我们把最初点的菜减了些。"}],[{"start":497.41999999999996,"text":"据估算，如今约有十分之一的美国人和5%的英国成年人服用减重药物。2023年，诺和凭借其重磅药物一度跃升为欧洲市值最高的公司；不久后，诺和盈每周新增处方量达到4万份。多年来，数百人曾写信给克努森，或在丹麦的火车上、街头与她相遇时主动上前，告诉她自己的生活发生了怎样的改变。"}],[{"start":523.27,"text":"“他们会说：‘我饿了20年，只是不知道如何停下来。现在我终于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了。’或者：‘我胖了这么多年，一直找不到出路，现在我终于找到了。’”"}],[{"start":536.61,"text":"我问克努森是否试过自己参与研发的药物。她说，当然试过。她只服用低剂量、持续一个月，感觉更容易有饱腹感、口渴，也如预期般吃得更少。和往常一样，她还坚持定期锻炼：每周跑步两次，并游泳、举重。如果没有运动器材，她就会在室内活力十足地跳上一小时舞，通常伴着齐柏林飞船(Led Zeppelin)或她最喜欢的丹麦另类摇滚乐队Dizzy Mizz Lizzy的音乐。"}],[{"start":565.13,"text":"尽管利拉鲁肽的问世成为减重药物发展历程中的一个关键节点，克努森指出，科学并不像电影那样。没有某个单一时刻证明她的研究成果获得了认可，而是一系列她所说的“微小时刻”。"}],[{"start":580.75,"text":"她说：“你在实验室里选定一种分子，但要让它用于患者身上，还需要数年时间。即使过了最初那个阶段，我当时仍知道，前面还有10年、15年要走。”"}],[{"start":null,"text":" "}],[{"start":593.02,"text":"克努森承认，她的晋升之路之所以格外艰难，部分原因在于她是女性，而且当时还没有取得博士学位。尽管如此，她从不畏惧直言。她将这一点归因于诺和浸润其中的北欧文化——这种文化等级观念淡薄、氛围开放。最终，她坚持不懈地倡导减重药物，确实推动诺和投资GLP-1类药物，并一路推进至临床阶段。"}],[{"start":619.14,"text":"克努森告诉我，前首席执行官拉尔斯•雷比恩•索伦森(Lars Rebien Sørensen)任职期间，首款同类减重药物获批。他在一次报纸采访中称她“实在让人难以忍受”。她说，如果事先有人提醒她一下就好了，不过她把这话当作一种赞美。"}],[{"start":636.64,"text":"我们细嚼慢咽地吃着食物时，我问克努森，她是否预料到这些药物会改变人们的食物选择，而不只是降低食欲。"}],[{"start":645.29,"text":"她停顿了一下，细细品味着某种难以确切说出的滋味。那或许是快火炸制、拌入干香料的秋葵，为较为厚重的菜肴带来平衡；厚重菜肴包括抹有无花果和腰果的嫩奶酪块。不过，那道配以青芒果点缀的烤花椰菜倒是让我们俩都有些失望。"}],[{"start":664.9,"text":"自2005年以来，药物对食物选择的影响一直萦绕在她心头。那一年，她与一位同事对老鼠进行了一项实验：给它们提供不同种类的零食和普通鼠粮。她惊讶地发现，接受GLP-1处理的老鼠更喜欢吃健康的鼠粮。"}],[{"start":683.34,"text":"另一项关于酒精的研究发现，服用这些药物的人饮酒量也有所减少。临床研究已经显示，GLP-1类药物对人类酒精和药物成瘾以及赌博成瘾有积极作用。"}],[{"start":696.64,"text":"“我们的身体原本适应的是穴居生活，找食物也很困难。我们并非天生就适应……眼前这一切，”她说着，朝摆在我们面前的盛宴挥了挥手，“也完全不适应摄入（精制）糖。”"}],[{"start":709.59,"text":"人类世世代代赖以生存的方式，就是吃当时能获得的食物，并把它们储存为脂肪。她指出，在超市里，人们必须穿过一排又一排的零食和甜食，才能走到蔬菜和肉类区。她说：“这只是在欺骗人们的心智，对吧？人们无法拒绝，这就是我们的基因构成。”"}],[{"start":730.8000000000001,"text":"如今，诺和盈等药物正在改变人们对低营养价值和加工食品的根本需求。她说：“人们与食物的关系变了。他们仍能从食物中获得愉悦，但想吃得少一些，也不再想吃那么多糖果和巧克力……或喝同样多的酒。所以，食品行业现在终于不得不倾听了。他们必须开始思考，未来的消费者会是谁。”"}],[{"start":755.61,"text":"她已经预见到，随着药价大幅下跌，不久之后这些药物就会更广泛地为公众所用。她指出，利拉鲁肽已经过了专利保护期，其他药物也很快会如此；随着各家制药公司都在开发自己的GLP-1药物，市场已经在压低药品价格。她夸张地扬起眉毛，说：“这就是制药行业的生命周期。你有20年时间赚钱。我认为，这笔钱已经赚到了。”"}],[{"start":783.36,"text":"尽管她是利拉鲁肽分子的署名发明人之一，但相关知识产权始终归公司所有。她很快就卖掉了获授的奖励股份，因为她“不想坐在那里撰写科学论文，却还得披露自己持有公司股份。所以我尽可能早地把它们处理掉了。”"}],[{"start":801.8100000000001,"text":"她略带懊恼地打量着宴席剩下的食物。“我们点得实在太多了，”她说。她不愿看到食物被浪费，便让我答应把剩菜带回家。"}],[{"start":812.44,"text":"用餐刚开始时，她觉得喝酒还为时过早；但此时她已心满意足，决定以一杯自己最爱的红酒——一瓶2019年份的托斯卡纳布鲁内罗葡萄酒——为这顿饭收尾。她讲起自己在诺和的告别派对，当时她邀请了两位特别来宾：93岁的母亲和女儿。克努森告诉我，她女儿的父亲在女儿11岁时去世；在那段艰难岁月里，克努森经常带女儿去上班。母亲帮忙照看孩子，使克努森得以出席科学会议，并成就了她卓越的事业。她说：“我真的很希望她们能到场，因为这也是她们人生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对我们所有人来说，一个时代就此结束了。”"}],[{"start":855.1400000000001,"text":"她还没有决定下一步做什么，但已向自己承诺，未来12个月不接任何新工作。她说：“世界一片光明，我内心的声音告诉我……我需要走进未知。”不过，和所有伟大的科学家一样，她也希望留下超越自身的遗产。她说：“我希望激励人们勇敢追求能够解决现实问题的科学构想——再添上一抹粉色。”"}],[{"start":879.1200000000001,"text":"马杜米塔•穆尔贾(Madhumita Murgia)是英国《金融时报》的人工智能编辑"}],[{"start":884.1200000000001,"text":"抢先了解我们的最新报道—— 关注FT周末版(FT Weekend)Instagram，Bluesky以及X，以及注册每周六早晨接收《FT周末版》新闻通讯"}]],"url":"https://audio.ftcn.net.cn/album/a_1793413067_3925.mp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