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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乐

“听众不必在几分钟内彻底弄懂一首诗”

作为德奥艺术歌曲的著名演唱者,格哈赫尔表示,理解一部音乐作品需要耐心,也需要容纳暂时无法理解的部分。当艺术被要求讲述清晰的故事、传递明确的信息,我们是否正在失去理解复杂事物的能力?
格哈赫尔表示,欣赏艺术需要投入,也需要保留一点距离,不必把作品中的每一种感受都转化为自己的生活经验。正是这种距离,让我们能够反复回到同一部作品,从不同的角度聆听它,而不必每次都被它耗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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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xt":[[{"start":8.38,"text":"在当今古典乐界,克里斯蒂安•格哈赫尔(Christian Gerhaher)是德奥艺术歌曲传统中一位难以替代的歌唱家。在他身上,仍能听见20世纪Lied(艺术歌曲)黄金时代所确立的艺术理想:歌唱不仅是声音的表达,更是对诗歌、语言与人性幽微之处的深刻理解。"}],[{"start":27.93,"text":"即使在歌剧舞台上,他也不满足于塑造鲜明的人物形象,而是试图从音乐中探寻人物复杂的内心世界。最近,在伦敦皇家歌剧院(Royal Opera House)制作的新版瓦格纳歌剧《帕西法尔》中,格哈赫尔饰演身负身体和精神双重创伤的“圣杯国王”安福塔斯。他的表演让我对他的艺术造诣有了更直接、也更强烈的感受。故事中的人物很容易被演绎成悲情角色,而格哈赫尔一开口,角色内心深处的波澜便已层层展开。整场演出超过五小时,他对这一角色的塑造令我内心产生不小的震撼。演出结束后,我决定约他见面。"}],[{"start":70.61,"text":"格哈赫尔不仅爽快答应,而且我们坐下来一谈就是一个半小时。他身上一种老艺术家的宽厚,令人得以不紧不慢,专注于思考和交谈之中。从《帕西法尔》中的安福塔斯,到舒伯特的《冬之旅》,我们谈到他对歌剧人物的理解、艺术歌曲的诠释,以及歌者与作品之间的关系。随着话题展开,谈话也逐渐深入,从表演艺术谈到了教育、人工智能,以及艺术在当代社会中的位置。"}],[{"start":100.81,"text":"“一种隐约的触动”"}],[{"start":102.63,"text":"“艺术歌曲关乎思想,是把思想放进声音里。”格哈赫尔这样形容这一艺术形式。在他看来,艺术歌曲并不是用音乐讲述一个完整的故事,而是通过声音呈现思想与感受。听众不必在短短几分钟内彻底弄懂一首诗,也不必因为某个词没有听清,就觉得自己错过了整首歌。有些东西第一次聆听时未必能够理解,却可能在反复聆听之后慢慢显现。"}],[{"start":132.37,"text":"他喜欢用迪斯科球来比喻艺术作品:“球面将光线折射向不同方向,每个人站的位置不同,看到的光也不一样;同一首歌落在不同听众耳中,自然会产生不同的感受。”这些差异并不意味着一定有人理解正确、有人理解错误,格哈赫尔认为,作品的丰富性就在于它能够容纳不同的聆听经验,不必归结出唯一的答案。"}],[{"start":156.01,"text":"如果要向初次接触艺术歌曲的人推荐作品,他会选择舒曼的《六首莱瑙诗歌与安魂曲》:“这组作品值得反复聆听,因为诗歌与音乐之间的关系并不容易用几句话说清。”他记得自己第一次听到勋伯格的《悬挂的花园之书》时的感受:“那是一种 Ahnung(一种隐约的感知),仿佛音乐让我触碰到某种尚未完全成形的东西。音乐未必需要把一切解释清楚,有时,那种难以言明、却挥之不去的感受,本身就是聆听的意义。”"}],[{"start":188.57,"text":"格哈赫尔不太赞成在音乐会开始前用太多讲解来介绍作品。他觉得,音乐本身有自己的表达方式,过多的解释容易把作品引向过多的预设。他更在意整场音乐会的编排,希望不同作品之间能形成一种“声音的戏剧结构”,彼此呼应、衔接,而不是仅仅因为歌词谈论相似的主题,就被放在一起。至于作品究竟意味着什么,他愿意留给听众自己去听、去感受。"}],[{"start":217.24,"text":"“咖啡滤纸”"}],[{"start":219.06,"text":"“我不会在演出时展示自己的内在个性。这是在表演,不是我本人。”格哈赫尔不认同歌者将自己的生活经历和情绪直接投射到角色身上,仿佛只有把个人的痛苦带上舞台,人物才会显得真实。"}],[{"start":235.36,"text":"他用咖啡打了一个比方:“你有一张滤纸,把咖啡粉放进去,再倒入热水。你不希望咖啡渣进入杯子,但你想要那种深色。颜色正是从咖啡粉里萃取出来的。”歌者需要让作品经过自己,理解、消化,再将它呈现出来。作品的色泽由此显现,而歌者自身的情绪不应盖过作品。"}],[{"start":258.49,"text":"为了说明这一点,他还讲起英国演员劳伦斯•奥利弗(Laurence Olivier)的一段往事。一位年轻演员为了演好一个重要场景,刻意让自己沉浸在痛苦之中,第二天早上脸色灰白、眼圈深重。奥利弗听完,先是表示理解,随即反问他:“那表演怎么办,宝贝?”格哈赫尔认同这句话背后的提醒:表演需要技巧,不能仅仅依靠个人的情绪体验。技巧不是目的,而是让人物与作品显现出来的途径。歌者需要与角色保持一定距离,才能让作品本身获得表达的空间。"}],[{"start":295.62,"text":"这种理解也贯穿格哈赫尔对艺术歌曲的诠释。他与钢琴家格罗尔德•胡伯(Gerold Huber)合作已有三十八年。两人相识时都还年轻,胡伯的父亲是音乐教师,格哈赫尔也曾跟他学习小提琴。多年的合作让两人逐渐形成了彼此熟悉的音乐语言。对格哈赫尔而言,艺术歌曲并非用声音复述诗歌,而是要理解作曲家如何通过音乐重新组织文本的意义。诗歌经过作曲家的理解与想象,已经化为旋律、节奏与和声;歌者面对的,不只是原来的文字,还有作曲家对它的回应。"}],[{"start":333.25,"text":"他以舒伯特的《冬之旅》为例。在他看来,这部著名的艺术歌曲套曲并不是一部从头到尾按照情节推进的作品。改变某些歌曲的排列顺序,有时反而能让听众更专注于音乐本身,而不是急于追踪一个预设的故事。他尤其不喜欢把《冬之旅》演成一场持续七十五分钟的情绪风暴。过度强调悲痛、绝望与戏剧性,会让作品变得单一:“听众当然可以受到触动,却不必被要求进入某种指定的情绪。”"}],[{"start":365.79,"text":"谈到这里,他提及英国哲学家罗杰•斯克鲁顿(Roger Scruton)关于审美距离的讨论。欣赏艺术需要投入,也需要保留一点距离,不必把作品中的每一种感受都转化为自己的生活经验。正是这种距离,让我们能够反复回到同一部作品,从不同的角度聆听它,而不必每次都被它耗尽。"}],[{"start":387.62,"text":"他对瑞士作曲家奥特马尔•舍克(Othmar Schoeck)的《挽歌》(Elegie)也有类似的理解。诗歌不是等待歌者解释的说明书,音乐也不只是替文字添加情绪。两者相遇之后,形成了自身的复杂性,听众未必在第一次聆听时就能完全理解。对格哈赫尔而言,诠释并不是替作品给出一个明确的答案,而是让其中丰富的层次逐渐显现。"}],[{"start":412.24,"text":"安福塔斯不必一直痛苦"}],[{"start":414.65000000000003,"text":"《帕西法尔》是瓦格纳最后一部完整歌剧,也是他晚年将音乐、戏剧与宗教哲思融为一体的代表作。作品以圣杯骑士团的传说为背景,探讨罪、救赎与信仰。身为骑士团国王的安福塔斯,因克林索尔的袭击而身负无法愈合的创伤。他既必须履行展示圣杯的职责,又无法忍受仪式一次次唤起自己的痛苦。他的悲剧不仅在于身体受苦,更在于被责任、信仰与求解脱的欲望困在其中。"}],[{"start":447.90000000000003,"text":"格哈赫尔并不打算把安福塔斯演成一个始终被痛苦吞噬的人。要理解这个角色,他首先回到瓦格纳的音乐中。“我总是从音乐开始。因为我坚信,在所有声乐作品中,音乐比文本更重要。”在他看来,音乐不只是为歌词增添情绪,而是能够重新塑造文本的意义。人物的内心不必始终通过强烈的情绪来表达,音乐本身的停顿、音色与力度变化,已经包含了更为复杂的情感。"}],[{"start":479.01000000000005,"text":"为了进一步理解瓦格纳的意图,格哈赫尔研究了早期拜罗伊特指挥家、瓦格纳的合作者海因里希•波格斯(Heinrich Porges)留下的排演记录。其中一些细节尤其引起他的注意:有些短暂停顿与安福塔斯身体上的虚弱有关;有些长句则要求歌者尽可能不换气,以极弱的声音唱出。这些记载让他看到,安福塔斯的痛苦并不需要始终通过强大的音量来表现。声音的克制、气息的限制,甚至一句话中短暂的停顿,都可以让人物的身体处境与精神挣扎显现出来。"}],[{"start":514.1600000000001,"text":"格哈赫尔对语言的细节也格外敏感。他认为,瓦格纳笔下的德语元音与管弦乐的音色和音乐线条密不可分,随意改变发音,便可能破坏其中的联系。他笑说,意大利语有七个元音,而德语仿佛有一千个。"}],[{"start":530.8900000000001,"text":"歌剧与艺术歌曲对声音的要求也不尽相同。在歌剧院里,歌者需要让声音穿过管弦乐团;而在艺术歌曲中,格哈赫尔更在意声音细微的变化,以及那些不必刻意传向远处的表达。他坦言,自己在歌剧演唱中有时也会过于依赖面罩共鸣。相比之下,艺术歌曲让他有更多空间去探索声音的层次与色彩。两种演唱形式对他的要求不同,却都指向同一个问题:如何让声音真正服务于作品。"}],[{"start":563.19,"text":"“我只是一个歌者”"}],[{"start":565.0100000000001,"text":"格哈赫尔曾说过一句耐人寻味的话:“我不是音乐家,我只是一个歌唱者。”他并非不重视音乐分析,而是指自己没有受过系统的音乐训练,年轻时学的是医学。医学始终是他生活中不可忽视的一部分。自1993年起,他因慢性疾病长期服用可的松,对药物如何影响身体、尤其是声音,有着切身的体会。长期与疾病相处,也让他更谨慎地对待自己的身体,懂得在演出与旅行之间照顾好自己。对他而言,身体并非声音之外的另一回事,而是歌唱本身无法回避的一部分。"}],[{"start":604.2600000000001,"text":"格哈赫尔的音乐道路并非一路受到前辈赏识。年轻时,他曾主动联系德国男中音歌唱家迪特里希•费舍尔•迪斯考(Dietrich Fischer-Dieskau),希望参加他的大师班。作为战后德语艺术歌曲最具代表性的诠释者之一,费舍尔•迪斯考对诗歌、语言与音乐关系的探索,为几代歌者树立了标杆,格哈赫尔自己也长期从他的录音中学习。"}],[{"start":null,"text":"

格哈赫尔不认同歌者要将自己的生活经历和情绪直接投射于角色。他以冲泡滤纸咖啡做比喻:“你不希望咖啡渣进入杯子,但你想要那种深色。颜色是从咖啡粉里萃取出来的。”歌者需要让作品经过自己,理解、消化,再将它呈现出来。摄影:张璐诗
"}],[{"start":629.2500000000001,"text":"当时格哈赫尔还在慕尼黑学医,需要兼顾医学考试。他几次打电话与费舍尔•迪斯考商量安排,却因考试不得不一再推迟原定的约定。几次改期之后,费舍尔•迪斯考终于失去了耐心,在电话那边直接跟他说:“不如把唱歌当作爱好好了。”这番话令年轻的格哈赫尔深受打击,让他度过了一段黑暗的日子。但他最终没有放弃歌唱事业。后来,他将自己的第一张录音寄给费舍尔•迪斯考,也收到了一封友善的回信。"}],[{"start":662.94,"text":"另一位对他产生重要影响的前辈是伊丽莎白•施瓦茨科普夫(Elisabeth Schwarzkopf)。这位战后欧洲重要的女高音,以细腻的音乐处理、讲究的语言表达和鲜明的艺术风格著称,在歌剧与艺术歌曲领域都留下了深远影响。格哈赫尔二十岁出头时,在加米施-帕滕基兴参加理查•施特劳斯相关活动,临时替代一位演唱者参加施瓦茨科普夫的大师班,需要准备五首自己此前从未唱过的施特劳斯歌曲。听完他的演唱后,施瓦茨科普夫对他说:“唱得真好。你将来会在国际乐坛大有作为。”这番肯定给了格哈赫尔很大的信心。尽管在专业上,他并不完全认同施瓦茨科普夫的演绎,但他一直很感激那次相遇。"}],[{"start":710.25,"text":"谈到这两位前辈,话题也转向了歌唱家在社会中的地位变化。格哈赫尔记得,在费舍尔•迪斯考、施瓦茨科普夫那一代人的时代,杰出的歌唱家“就像神明一般”,受到公众仰慕。如今,歌唱家已经成了普通人,不再被视为超越日常生活的存在。他认为,艺术不再高高在上,精英色彩有所淡化,当然是好事。但与此同时,社会给予艺术家的关注也在减少,这让他担心,艺术在公共生活中的分量正在逐渐变轻。"}],[{"start":744.33,"text":"这种忧虑也贯穿他对当代艺术歌曲的看法。他最在意的是,人们是否仍愿意花时间接近一件复杂的艺术作品,是否还相信作品值得反复聆听、思考和讨论。"}],[{"start":757.24,"text":"艺术不只是实用"}],[{"start":759.0600000000001,"text":"艺术歌曲的听众群体正在面临挑战。格哈赫尔谈到,欧洲的艺术歌曲市场正在萎缩,日本也有类似的情况。而在美国,这一领域的演出空间更为有限。不过,他与钢琴家格罗尔德•胡伯近年在上海、香港和台湾演出时,却感受到另一番景象。他尤其记得去年在上海举行的一场舒曼专场。演出的曲目颇为晦涩,却依然座无虚席,听众始终专注地聆听。这令他颇感意外,也让他看到,华语地区有一群愿意花时间走近复杂作品的听众。"}],[{"start":796.5300000000001,"text":"格哈赫尔不愿为了吸引更多听众而刻意简化音乐。对他而言,作品难懂并不意味着需要把它改得更容易理解;听众需要的是接触作品的机会,以及慢慢走近它的时间。谈到人工智能时,他也提出了一个相关的问题:当机器越来越擅长模仿,人是否还保有辨别的能力?在他看来,人工智能或许已经能够模仿巴赫的风格,甚至让熟悉巴赫的人也难以判断一段作品是否出自巴赫之手。他担心,人们是否还能听出其中的差异,又是否理解这些差异为何重要。技术不断进步,但辨别与理解的能力并不会随之自动增长。"}],[{"start":838.5600000000001,"text":"格哈赫尔由此谈到了教育。他注意到,教育体系越来越重视语言、自然科学与信息技术,而文学、哲学、绘画、雕塑、建筑和音乐等领域,则容易被视为不那么实用的知识。在他看来,这些学科的价值不能只用职业技能或实际用途来衡量。艺术让人接触无法轻易归纳的经验,也让人面对那些不能立即解释清楚的东西。"}],[{"start":864.98,"text":"“我们应该教年轻人进行抽象思考,而不是只用叙事的方式思考。”格哈赫尔说。他不希望一部作品被简化成一个容易复述的故事,也不认为理解音乐必须从作曲家的生平入手。传记和创作背景固然能提供线索,却不能代替聆听,更不能决定作品最终应该如何被理解。“我认为,音乐作品应该放在房间的中央。每个人都必须参与进来,而房间中央的,是艺术作品本身。”格哈赫尔说。作曲家、演奏者和听众都可以从不同的角度接近作品,却没有谁能够独占它,或替其他人规定它的意义。作品不必只有一种解释,听众也不必在第一次聆听时就完全理解它。"}],[{"start":912.01,"text":"理解一部作品,需要耐心,也需要容纳暂时无法理解的部分。格哈赫尔希望,这种能力不只存在于音乐厅里,也能成为年轻人认识世界的一部分。当教育越来越重视实用知识,当艺术被要求讲述清晰的故事、迅速传递明确的信息,我们是否正在失去理解复杂事物的能力?这不仅关乎我们如何理解艺术,也关乎如何培养下一代面对世界的能力。"}],[{"start":938.66,"text":"(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编辑邮箱:zhen.zhu@ftchinese.com)"}]],"url":"https://audio.ftcn.net.cn/album/a_1793317253_1613.mp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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