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xt":[[{"start":9.35,"text":"关于“补习班”，大多数父母(尤其是亚裔父母)并不陌生。围绕这个主题，小说家能写出怎样的故事？在2026年出版的新作“American Hagwon”（《美国补习班》）中，美国韩裔作家李敏金将一个家庭辗转韩国、澳大利亚与美国的经历，与父母对子女教育的执念交织在一起，写出经济动荡中的移民生活，也追问一个许多家庭关心的问题：当教育不再保证成功，我们该如何理解为下一代付出的牺牲，又该把对未来的希望寄托在哪里？"}],[{"start":40.85,"text":"最近，应“The Portobello Bookshop”邀请，李敏金来到爱丁堡，与苏格兰前首席大臣尼古拉•斯特金开启对谈，分享这部新作的创作历程，并探讨书中关注的议题。"}],[{"text":"1，"}],[{"start":52.63,"text":"《美国补习班》是李敏金继《柏青哥》（Pachinko）之后推出的第三部长篇小说。"}],[{"start":58.14,"text":"李敏金出生于韩国首尔，七岁时随家人移民美国。她先在耶鲁大学学习历史，随后获得乔治城大学法学学位，做过两年律师，才转向全职写作。她曾自述，自己的文学道路并不顺利：经历多年的写作与退稿，直到2007年，年近四十的她才出版首部长篇小说《百万富翁的免费食物》（Free Food for Millionaires），描写纽约韩裔移民后代的阶级处境与身份焦虑。十年后，《柏青哥》出版，入围当年的美国国家图书奖小说奖，并入选《纽约时报》年度十佳图书。"}],[{"start":94.75,"text":"她擅长将历史、阶级与归属等复杂问题融入家庭叙事，从爱情、婚姻、养育、挣钱和求学等日常经历切入，逐渐呈现影响和限制人物命运的社会结构。在她笔下，历史的影响常常落在具体的生活细节中：一个人如何养家，如何给孩子取名，又如何面对自己的出身。"}],[{"start":117.5,"text":"新作《美国补习班》延续了这一特色。书名中的“hagwon”在韩语中指私立补习机构。小说围绕一个韩国中产家庭展开：约翰、海伦夫妇与三个孩子原本过着相对安稳的生活，朋友的背叛与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却相继打乱了他们的人生。一家人从首尔辗转悉尼，最终定居美国南加州。父母发现，过去积累的学历、职业经验与社会地位，已难以保障他们在异国的生活。他们不得不重新谋生，却依然坚信，教育能为下一代带来成功与安全感。"}],[{"start":155.38,"text":"这本书英国版的封面耐人寻味。一只鲜红的苹果被轻轻削开，里面藏着韩国首尔、澳大利亚悉尼和美国加州的城市风景，暗示小说中韩国移民家庭辗转三国的人生旅程。苹果常被用作与教师和教育相关的意象，呼应了书名中的“补习班”。长长的红色果皮化作一条蜿蜒崎岖的道路，五个人物行进其间，有的背着书包，有的提着公文包，仿佛都在走向各自的未来。整个画面，似乎也隐喻着移民家庭追逐成功的曲折历程。"}],[{"start":190.7,"text":"教育及其承载的家庭期待，是这部小说的核心。随着孩子们走上不同的人生道路，补习班也成为他们价值观发生碰撞的场所。小说由此追问：当父母把希望寄托于名校与成绩，孩子需要承受怎样的压力？当教育不再保证阶层上升，一个家庭又该如何理解成功、牺牲与责任？这些追问最终指向一个更大的问题：在一个变化太快的世界里，人怎样才能明智地生活？"}],[{"start":220.82,"text":"斯特金评价，《柏青哥》是她过去十年最喜欢的小说之一，是一部“了不起的作品”。拿起《美国补习班》时，她也曾好奇，新作能否达到《柏青哥》已经树立的高水准。读完之后，她认为，它做到了。在她看来，这本书带来了一种强烈而富于音乐性的阅读体验，既有复杂的人物和引人入胜的故事，也探讨了非常重要的问题。但为什么花了十年才完成？李敏金解释，自己天生做什么都慢，阅读也慢，而且想得很多，想做的事情也很多。她坦言，自己的抱负很大，“大到几乎让人不好意思”。她希望作品能够涵盖尽可能丰富的内容，把自己的整个世界放进书里，而这需要很长时间。"}],[{"start":268.15,"text":"她也觉得，自己欠读者很多。读者愿意读一部小说，就是把信任交给了作者。《美国补习班》定价25英镑，并不便宜，篇幅又厚，读者拿起它时难免迟疑：如果读完发现不好，失去的就不只是钱，还有对作者的信任。因此，她必须让读者觉得书值得，既是回应他们的投入，更是回应他们的信任。这便意味着大量的打磨。她形容，第一稿是“垃圾”，第二稿是“没那么糟的垃圾”，之后还要继续修改。当书真正交到读者手里时，它已经经历了多轮、从不同角度展开的修订。她确实花了十年，才完成一部自己认为足够好的作品。"}],[{"start":311.34999999999997,"text":"斯特金称赞，《美国补习班》的故事、议题和人物如此丰富，能在十年间完成这样一部厚重、宏大的小说，已经令人难以置信。她注意到，李敏金的三部小说虽然各自独立，彼此之间却似乎存在某种联系，比如都涉及人们如何面对既有制度及其施加的限制。她想知道，这是否是李敏金写作时有意识关注的问题。"}],[{"start":336.54999999999995,"text":"实际上，这三部小说都属于“离散”文学。在李敏金看来，离散已经成为一种几乎所有人都可能经历的处境。有人因为家乡缺水而不得不离开，有人为了工作而离开村庄，也有人因为身边的学校无法提供所需的教育，选择到别的地方求学。环境、经济和教育，都可能成为离散的原因。"}],[{"start":360.04999999999995,"text":"她以现场一位听众为例：这位来自波士顿的美国人到圣安德鲁斯读书，后来留在苏格兰生活，家人却仍在波士顿。人们未必会立即将她与移民或难民联系起来，但在李敏金看来，她同样经历了离散。十多年的苏格兰生活改变了她，而她也在影响周围的人。正是这种彼此改变的过程，让李敏金觉得，所有人都可能正在经历离散，而这一处境比其他任何主题都更令她想要深入研究。"}],[{"start":391.03,"text":"李敏金着重书写的正是散居世界各地的韩国人，他们的身影遍及非洲、美洲、澳大利亚和欧洲。她的小说也在这一层面上彼此联系。她关注普通人，尤其是那些没有被重要档案和文献记录下来的人。小说能够呈现这些未被记录的生活，让读者了解普通人的命运如何受到历史上重大事件的影响，而这些事件又几乎不在他们的控制之中。"}],[{"start":418.19,"text":"她认为，每个人都希望被看见、被理解，希望别人看到的不只是自己从事什么工作，也能看到自己究竟是怎样的人。一个人在教会里可能备受重视，到了别的场合，却未必能得到同样的尊重。人们可能根据他的工作、身上的气味或衣着来判断他，甚至觉得他不值得尊重。但到了星期天早晨，教堂里的人看到他，可能会说，他是一个诚实、善良、值得信任的人。"}],[{"text":"2，"}],[{"start":448.03,"text":"《美国补习班》的故事涉及亚洲金融危机，以及后来全球金融危机的开端。作品将这些重大事件与人物的日常生活联系起来，写出普通人如何失去对生活的掌控。"}],[{"start":461.34999999999997,"text":"一场并非人们所愿的战争，带来全球性的经济影响，让每个人都承受后果。人们未必清楚战争究竟是怎么回事，取暖账单却因此大幅上涨。宏大的国际事件由此变成非常个人的问题：能否负担多出来的费用？能否给孩子买食物？取暖费、交通费，甚至去哪里度假、是否还去度假，都可能受到影响。李敏金解释，这些事情与一个国家遭遇的灾难相比，也许显得不那么重要，却确实每天都在影响人们的生活，让人不断感到无力。"}],[{"start":496.80999999999995,"text":"如何试着从无力之中获得一点力量，教育也许就是其中之一。但教育带来机会，也带来负担。人们经常提到教育，谈论它能否带来社会流动，以及能为自己做些什么。这让李敏金开始反思，自己是否把教育想得太简单了，为什么世界各地的父母都如此重视教育？随着研究深入，她越来越想弄清其中的学术理由、经济理由，以及人们自己的解释。"}],[{"start":524.42,"text":"她原先并没有想到，人们会如此看重教育的“交易性”，更关心能够通过教育得到什么，而不是让教育的力量真正改变自己的生命。在她看来，这涉及“作为交易的教育”与“作为转变的教育”之间的区别，也引出另一个值得追问的问题：什么是智慧？她认为，智慧并不等同于受教育程度。换工作、寻找更好的职业机会、结婚、离婚，或者移居另一个国家，这些决定都涉及许多不同的因素。面对这些选择，人们真正愿意求教的那个人，未必是学历最高的人。"}],[{"start":559.8,"text":"为了理解教育在人们生活中的位置，李敏金开始关注韩国形形色色的补习机构。她发现，一些韩国孩子很小就开始排队学英语，被寄望于成为全球公民。自亚洲金融危机以来，对孩子具备国际化能力、精通英语的要求越来越高。而在韩国求职，尤其是申请一些白领职位时，往往需要参加托业考试，托业成绩会影响就业机会。"}],[{"start":586.78,"text":"《美国补习班》想要探索的，正是一个小国的人们希望获得更好教育的美好愿望，以及这种愿望如何发生扭曲。李敏金指出，这份愿望本身是美好的，但如果人们希望借教育让自己变得“刀枪不入”，就与生活实际运行的方式相去甚远。没有人能够刀枪不入，无论受过多好的教育、拥有多少财富，生活总有办法找到一个人的软肋。"}],[{"start":613.13,"text":"过去二十年左右，一些年轻人不断被告知，应当选择STEM教育，即科学、技术、工程和数学。很多父母将孩子推向这些方向。然而，李敏金担心，随着人工智能展现出处理相关任务的能力，这些领域的一些入门岗位也正受到冲击。"}],[{"start":632.84,"text":"斯特金问李敏金：“在很多国家，孩子和年轻人都被灌输一种观念：只要足够努力工作、努力读书，就能得到任何想要的东西。这样的说法，是否也在以某种方式误导他们？”李敏金坦言，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她相信，努力工作、学习，尽可能做好力所能及的事，确实能让人准备得更充分。但她也指出，爱会使人变得脆弱：只要爱着某个人，也被某个人爱着，人就有了软肋。这当然不意味着人们不应该去爱，或不应该接受爱。恰恰相反，在她看来，爱的人越多，爱自己的人越多，生活也就越能承受那些艰难。这是她特别想强调的一点。"}],[{"text":"3，"}],[{"start":677.75,"text":"书中一些看起来比较幸福的人物，似乎并没有完全沿着传统的教育路线前进，而是走出了不同的道路。李敏金认为，教育的范围远远大于进入一所学校。她遇到过一些非常出色、有才华，也很有影响力的人，他们走到今天的道路各不相同，这在她看来十分可贵。"}],[{"start":698.41,"text":"她非常反对将亚裔父母一概称为“有毒父母”。她与许多亚裔父母交谈过，发现每个人都有不同的养育方式。一些文字之所以不能准确呈现他们，正是因为忽略了他们行为背后的语境。她表示，自己写作的一部分工作，就是补回这些语境，让人们能够理解这些父母作出选择的理由。在她看来，希望孩子过得比自己好、拥有成功的人生，是一种人类本能。只是，人们常常把成功与安全混为一谈，而父母真正想给孩子的，其实是安全。"}],[{"start":734.2099999999999,"text":"并非每个人都是父亲、母亲、妻子或丈夫，但每个人都是某个人的孩子，都与自己的父母——无论是养父母还是亲生父母——有着某种关系。经济危机发生时，有些人过得很好，也有些人陷入困境，而后者常常认为那是自己的错，习惯于责怪自己。李敏金想写的是——人们如何过得好，又如何陷入困境。她也想在这一探索中追问，人们应该怎样回应下一代：只照顾自己的亲生孩子，还是也照顾其他人？她认为，如果人们不关心别人的孩子，就无法真正走得下去。"}],[{"start":771.27,"text":"李敏金笔下的人物大都是有缺陷的普通人，呈现出人性的复杂。斯特进提到小说结尾给她带来的冲击：翻到最后一页，正想着这真是一本好书，最后一句话却像一拳击中了她的腹部，让她突然重新思考整部作品，尤其是重新审视其中一个人物。她问李敏金，这是否是她的有意安排？"}],[{"start":794.24,"text":"李敏金给出肯定的回答。她之所以想深入书写一个做过许多可怕事情的人物，部分原因恰恰在于，对方并不是她认同、也不是她想成为的那种人。她谈到，她写作大约三十年，其中约二十五年过得并不好，那些年十分艰苦，甚至可以说是残酷。后来，事情开始好转，却又忽然发生了一些非常糟糕的事，让她不禁怀疑，自己怎么会犯下那么大的错误，去信任那些人。"}],[{"start":822.19,"text":"在她看来，“背叛”只会发生在存在亲密关系的人之间。一个陌生人偷走汽车，是盗窃；但如果是自己的兄弟因为有毒瘾，偷走汽车拿去卖，就成了背叛。"}],[{"start":834.8900000000001,"text":"小说中的丹比（Danbi）来自非常艰难的环境，值得同情。她聪明、有才华，利用自己仅有的工具争取想要的东西。书写这个人物，也让李敏金回想起自己与某些人相处时，曾经没有察觉到的事情。她并不是把某个真实人物直接写成丹比，而是通过丹比，重新理解那些与她有相似之处的人。她表示，自己作品中的每个人物，都融合了她所认识的真实人物的某些特点，但他们又有完全属于自己的思想。在她看来，这是小说具有真实感的一个原因：作者必须与人物之间存在某种联系。"}],[{"start":874.6600000000001,"text":"并且，如果没有如此深的个人投入，她就不可能花这么长时间持续写作。她能够一直写，正是因为书中的问题首先就是她自己必须回答的问题。通过回忆和对不同议题的探索，她越走越深，再试着把脑海里的混沌变成一个有秩序、可以与读者分享的世界。她强调，小说不是日记。作者理解了什么，只是完成了自己的工作；如果希望读者也能理解，就必须呈现一个既深具个人意义，又能吸引其他人的世界。"}],[{"start":907.57,"text":"只是，这个过程很漫长。李敏金开玩笑说，家人称她是“乌龟”。父母原本也没有对她抱太多期待，她曾经是家中那个不太起眼、默默待在一旁的人。但家人一直知道，她会跑到终点：只要有条件，她就会把事情做完。"}],[{"text":"4，"}],[{"start":925.72,"text":"谈到读书人越来越少的问题，李敏金表示，走进任何一家独立书店，甚至主流书店，都能看到有些人仍在读书、买书。她真正担心的是，谁在读，谁没有读，以及拥有资源的人与缺乏资源的人之间的差距越来越大。"}],[{"start":942.78,"text":"她观察到，一些人继续在文学、艺术等方面提升自己，另一些人却将大量时间投入被动的科技消费。他们的注意力不断被分散，某些技能也在逐渐流失。有些人天天刷TikTok或玩电子游戏，既是因为无聊，也是因为这类消遣太容易获得。人们不断被投喂内容，被动接收越来越多的信息，大脑也随之发生变化。她担心，在这一过程中，人们理解真相、识别和核实信息的能力也在下降。越来越多的人不再关心身边发生的事情，也不再关心世界。"}],[{"start":979.4599999999999,"text":"她也注意到，年轻人中存在一种犬儒情绪，觉得自己的努力难以改变什么，因而逐渐变得冷漠，不愿再参与公共生活。但她认为，这并不能归咎于他们。她关心的是，如何让人们重新参与公共生活。她也经常听到一些“聪明人”说，也许应该先让一切垮掉。对此，她总会反对，因为崩塌会带来巨大的痛苦，而重建则极其艰难。"}],[{"start":1007.1899999999999,"text":"韩国通过文学、影视、音乐等文化作品，吸引了大量国际受众。这些文化软实力让人们看到一个现代、成功的韩国，但李敏金指出，这一形象与韩国国内的现实之间，存在相当严重的错位。她提到韩国的腐败、裙带关系，以及等级制度、父权制等多种力量对社会的影响。并且，韩国的自杀率长期居于经合组织国家前列，出生率却极低，普通人面临很大的生活压力。她说，如果与那些掌握的资源并不多的韩国人交谈，就会发现，他们的生活十分艰难。"}],[{"start":1044.6399999999999,"text":"李敏金的作品常被视为“社会小说”，即关注个人命运与社会结构之间的关系的小说。当被问及最喜欢的社会小说家是谁时，她的回答是“乔治•艾略特”。她欣赏艾略特对共同体的书写：故事不只属于某一个英雄，也属于整个共同体。在她看来，房间里的每一个人，乃至地球上的每一个人，都十分重要。人们做决定时，应当意识到，彼此之间相互影响、相互关联，也对彼此负有责任。"}],[{"start":1076.53,"text":"李敏金目前正在创作《马歇尔计划》，也就是她的“离散四部曲”的第四部。这部作品将关注那些离开朝鲜半岛，又以自己的才华、劳动与汇款帮助韩国重建的人。她将这一构想与二战后美国援助欧洲重建的马歇尔计划联系起来。在她看来，马歇尔计划是美国做过的最伟大的事情之一：它以慷慨回应邪恶，为世界带来了经济上的益处，也是一种外交方式和软实力的运用。"}],[{"start":1106.09,"text":"这部作品将从二十世纪六十年代韩国向西德输送劳工的历史写起，关注赴当地工作的矿工、护士和护理助理。他们挣到德国马克后，往往将钱寄回韩国，而这种硬通货对当时的韩国十分宝贵。"}],[{"start":1121.8999999999999,"text":"书中还将写到二十世纪六十、七十和八十年代赴欧洲学习艺术的韩国人，他们中有人成为歌剧演唱家、音乐家、电影人和画家。也会写到嫁给美国人的韩国女性。过去，韩国社会往往将这些女性视为二等、三等公民，但她们同样曾向韩国汇款，参与国家重建。在李敏金看来，这些散居海外的人都为韩国作出了贡献，帮助韩国从一个贫困的发展中国家，逐渐成长为在全球经济与文化领域具有影响力的国家。"}],[{"start":1154.9999999999998,"text":"（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编辑邮箱：zhen.zhu@ftchinese.com)"}]],"url":"https://audio.ftcn.net.cn/album/a_1793316936_1627.mp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