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xt":[[{"start":6.68,"text":"8月17日,是江泽民诞辰100周年。五天前,前总理朱镕基去世。一个百年纪念,一个溘然离世,两件事原本各有各的政治礼仪,却因时间靠得如此之近,又把江、朱这两个名字放在了一起。"}],[{"start":22.99,"text":"人们第一时间想到他们,大概不会只是“三个代表”,也不会只是朱镕基那副严厉、急切、说话不留余地的面孔,而会想到一个已经远去的年代——中国改革狂飙突进的年代。"}],[{"start":35.31,"text":"中国改革当然不是从江、朱开始的。没有邓小平,就不会有后来的一切。但邓小平打开了大门,真正把一个还带着浓厚计划经济色彩的中国,用十来年时间推入市场经济和全球化洪流的,是江朱时代。江泽民是主帅,朱镕基是冲锋在前的指挥官。财税、金融、国企、住房、政府机构、外贸,一项接一项地改;亚洲金融危机之后又扩大内需,最后以加入世界贸易组织(WTO)收束那个改革年代最恢宏的一笔。朱镕基的官方讣告,对这些改革都有详细列举。"}],[{"start":73.16,"text":"回头看,江朱改革有九个鲜明特点。"}],[{"start":76.84,"text":"第一是方向异常清楚。"}],[{"start":79.31,"text":"那个年代说改革,几乎不需要再解释改革往哪里走。大体就是计划少一点,市场多一点;行政配置少一点,价格和竞争多一点;政府少管一些企业具体经营,让企业自己去市场找饭吃。“十四大”确立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后,“市场”第一次从一种需要不断政治辩护的东西,变成改革天然的方向。"}],[{"start":102.59,"text":"第二是快且碰硬骨头。"}],[{"start":104.64,"text":"那时不是今天改一点税,过几年再碰银行的那种零敲碎打的改革,而是很多硬骨头一起啃。1990年代中期以后,中国经济实际上进入一种需要成套重装的状态。财政不改,中央没钱;金融不改,宏观调控失灵;国企不改,银行坏账越滚越大;住房不改,单位制很难真正松动;外贸体制不改,WTO进不去。朱镕基的办法不是一个零件坏了换一个零件,而是发现机器已经转不动,就拆下来重装。"}],[{"start":137.43,"text":"第三是敢承受痛苦。"}],[{"start":139.52,"text":"这一点最能说明那个年代,也最让那个年代留下争议。"}],[{"start":143.71,"text":"国企改革造成几千万工人下岗。对宏观经济来说,这是甩掉包袱,是让企业重新面对市场;对一个在工厂干了二三十年的普通工人来说,却可能是整个生活秩序突然倒塌。住房、医疗、养老、子女就业,过去都依附单位,一纸下岗通知就改变了一家人的命运。"}],[{"start":165.88,"text":"旧制度如果必须拆,就不能因为拆的时候会痛而不拆。那时的改革逻辑似乎就显得这般严厉。"}],[{"start":173.84,"text":"第四,也很容易被误解的一点,是用强政府推进市场化。"}],[{"start":178.51,"text":"朱镕基从来不是一个小政府主义者,相反,他非常强调中央权威。分税制把财力向中央集中,金融改革加强中央对银行体系的控制,宏观调控更带有强烈的行政色彩。但有意思的地方正在这里,中央变强的同时,市场也在变大。"}],[{"start":198.76999999999998,"text":"那个年代国家能力的强化,在很大程度上是为了拆除旧计划经济、建立新的市场秩序。强政府与市场化并行,构成了江朱改革最独特的一面。"}],[{"start":210.88,"text":"第五是技术官僚色彩浓厚。"}],[{"start":213.98,"text":"朱镕基本人是那个年代技术官僚最典型的象征。他谈通胀、赤字、税制、汇率、坏账、企业效率,喜欢数字,也相信制度设计,治理经济带着很强的工程师思维——哪里出了故障,就找故障的制度原因,然后动手修。"}],[{"start":233.03,"text":"那时一个官员能不能搞经济、招商引资、解决企业问题,是评价干部非常重要的标准。专业能力不仅是一种行政能力,也是一种政治能力。"}],[{"start":244.5,"text":"第六是拥抱全球化。"}],[{"start":246.68,"text":"今天回忆那个年代,很难忽略一种后来已经淡去的乐观,世界市场越大,中国的机会就越大;中国进入全球体系越深,改革就越难倒退。"}],[{"start":257.42,"text":"加入WTO是这种信念的高潮。"}],[{"start":260.62,"text":"朱镕基力排当时国内相当强的反对意见。反对者担心外国汽车会冲垮中国汽车业,外国银行会打垮中国银行,中国农业和国企更经不起国际竞争。朱镕基的逻辑相反,正因为国内这些行业缺乏竞争力,才要让外面的竞争进来。"}],[{"start":280.23,"text":"他相信开放能够倒逼改革。"}],[{"start":282.94,"text":"第七是民营经济和外资获得前所未有的空间。"}],[{"start":287.55,"text":"那个年代,一个企业究竟姓“公”还是姓“私”,第一次明显地从政治问题向经济问题退却。只要能够创造就业、税收、出口和财富,就应该给它生存空间。"}],[{"start":300.85,"text":"这不仅是企业数量增加,更重要的是所有制开始“去政治化”。民营企业家从过去政治上需要警惕的群体,慢慢变成现代化建设可以吸纳的力量。中国经济的活力很大程度上正来自这种边界的松动。"}],[{"start":318.14000000000004,"text":"第八是效率优先。"}],[{"start":320.02000000000004,"text":"“效率优先、兼顾公平”几乎可以概括那个年代的发展哲学。让一部分地区先发展,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允许差距扩大,先把蛋糕做大,再解决如何分蛋糕。"}],[{"start":333.49000000000007,"text":"这种思路在一个普遍贫穷的国家有它强大的现实逻辑。它让资源迅速流向最有效率的地方,让沿海、城市、企业和个人的活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释放。"}],[{"start":346.4600000000001,"text":"但代价也同样巨大。城乡差距、地区差距、收入差距迅速扩大,腐败伴随产权转换滋生。高速增长像一辆列车向前狂奔,有人上去了,也有人被留在站台。"}],[{"start":361.0100000000001,"text":"第九是经济改革走得很远,政治改革却没有同步推进。"}],[{"start":365.9000000000001,"text":"这也许是江朱改革最深的局限。"}],[{"start":368.7700000000001,"text":"市场越来越大,社会越来越多元,个人拥有的经济选择越来越多,但政治权力的制度约束并没有以同样速度成长。市场经济需要稳定的产权、契约、法治和可预期的政府边界,中国在这些方面虽然有进步,却没有把经济市场化最终推进为权力运行本身的制度化。"}],[{"start":389.5300000000001,"text":"这九个特点合在一起,构成了江朱改革的全貌,即以强大的国家能力推动快速市场化,以巨大的社会代价换取制度转轨,以全球化打开发展的外部空间,以效率优先创造经济增长,同时把一些最困难的社会和政治问题留给以后。"}],[{"start":406.5000000000001,"text":"它的历史贡献不应因为后来出现的问题而被抹掉。"}],[{"start":410.9400000000001,"text":"那场改革真正完成的,是把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从一个政治概念变成了一套能够运转的经济制度。今天习以为常的企业竞争、住房商品化、现代税制、中央银行体系、外贸制度、民营经济和全球产业链,当时每一步都曾伴随着巨大争论。"}],[{"start":430.92000000000013,"text":"中国后来能够在加入WTO后迅速成为“世界工厂”,并不是2001年突然发生了奇迹,前面十年的制度重构,已经铺好了跑道。"}],[{"start":441.0600000000001,"text":"尽管如此,今天回头看,那场改革的一些代价,也并非全部不可避免。"}],[{"start":447.1100000000001,"text":"比如,国企改革,是否必须以几千万工人几乎同时买断工龄这种残酷的方式推进?中央财力必须加强,在分税制改革中中央的事权是否也需要同时加强?"}],[{"start":460.5000000000001,"text":"加入WTO的大方向没错,是否要急切加入而接受一些针对中国的特殊条件?这些都并非没有讨论空间。"}],[{"start":469.5000000000001,"text":"更重要的一点还有,如果在市场化推进的同时,对产权、法治、社会保障以及公共权力边界的制度建设能够跟得更快,那场改革留下的遗产会更加完整,后遗症会更少一点。"}],[{"start":483.4500000000001,"text":"历史当然不能重来。身处其中的人,也从来不可能像后来者一样,站在二三十年后的终点回望每一个岔路口。江朱当时面对的是已经烧到眉毛的问题,特别是朱镕基,其性格也决定了,更愿意先把眼前的大问题解决,而不是等所有条件都准备好了再动手。正因如此,江朱改革留下的是一幅并不完美,却极有力量的历史图景。"}],[{"start":509.8200000000001,"text":"它有下岗工人的眼泪,也有浦东拔地而起的高楼;有国企倒闭的机器轰鸣停止,也有一批民营企业第一次真正进入市场;有贫富差距拉大的焦虑,也有无数普通人第一次相信,只要肯闯、肯干,生活也许真的可以变得不同。"}],[{"start":526.7500000000001,"text":"斯人已逝,江朱不是没有争议的人,他们主持的那个年代也远不是一个应该被浪漫化的黄金时代。只是30多年过去,当这二人的名字再次同时出现后,有些已经模糊的画面还是会重新浮上来:改革、开放、下海、招商、浦东、WTO,还有那个年代最常听见的一句话——发展才是硬道理。"}],[{"start":549.6200000000001,"text":"一个时代最终留下什么,有时不只是它做成了多少事情,也包括它曾经让人相信什么。江朱年代让很多人相信,中国还可以继续往前改。"}],[{"start":560.8100000000002,"text":"如今再回望,那场狂飙突进的改革已成历史。人们可以赞成它,批评它,重新计算它的成本和收益。但当参与和推动那个时代的人一个个远去之后,多少还是让人有一点惆怅。因为人们知道,那个年代,再也不会原样回来。"}],[{"start":579.5400000000002,"text":"(注:作者是独立学者,中国战略分析智库研究员。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url":"https://audio.ftcn.net.cn/album/a_1787026610_1284.mp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