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xt":[[{"text":"1，"}],[{"start":8.86,"text":"世界杯当然并非这个星球上能代表最高竞技水平的足球赛事。分散在各大俱乐部的球员，经由主教练挑挑拣拣凑出的一套阵型，经过半个月的集训，彼此性情和球风都没来得及熟悉，被拉到一个陌生的国度，面对四五天一轮的赛程，精力体能都要经历巨大的消耗。"}],[{"start":29.54,"text":"和欧冠联赛与欧洲国内联赛比起来，世界杯技战术水平也实在略显粗糙。毕竟经营俱乐部是一个长期主义的事情，一个球队的短板在哪里，比赛风格如何，市面上哪些球员适配哪些阵型，球探们看在眼里，总监也在精打细算。所以巴黎圣日耳曼是一个整体，曼彻斯特城也是。让佩普•瓜迪奥拉去执教任意一支国家队，他也能如此得心应手吗？我会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start":59.629999999999995,"text":"俱乐部有的是时间磨合，只要管理层给予足够的支持，更衣室不出大乱子，一个教练可以缓慢地贯彻自己的意志，但国家队需要立竿见影，因为成与败都是一锤子买卖。有时候，球队的风格如果没有取得理想成绩，确实需要改变，否则就会陷入泥潭；但一旦换帅，难免伤筋动骨，更换主教练意味着需要换一套完全不同的战术体系。"}],[{"start":86.16,"text":"那些有机会保持长期主义的球队往往能成，或者，踢出比他们纸面阵容更好的足球。比如日本队的教头森保一，他几乎像是足球经理人一样在掌舵他的球队。这也要得益于日本足协给予森保一全权相授的信任；当然，这也会导致某种争议的出现，有些不符合其意志和“长期主义”踢法的球员，即使在俱乐部大放异彩，照样无缘大名单，比如葡萄牙体育的核心中场守田英正。"}],[{"start":115.63,"text":"同样重要的，是像俱乐部运营一样，有一种各个“条线”对齐的共同目标和规划。以国家队作为整体来排兵布阵，这其中必然意味着要筛掉那些位置功能重合的球员，对于俱乐部来说这好办，如果一个位置挤不下两位大牌，可以挂牌出售其中一位，但国家队原则是择优录取，如果有人表现优异却总被拒之门外，对于所有人的积极性都会受影响。"}],[{"start":141.10999999999999,"text":"这方面一个典型的例子其实是英格兰队。在“双德”（利物浦的杰拉德和切尔西的兰帕德）各自尚处巅峰的时期，他们几乎总会同时出现在英格兰的首发名单中，但是明眼人其实能明白，二者角色和风格高度重合，“长传冲吊”战术只需要一个发牌机，当务之急是提升中场的硬度。但如果要下的话，二位中场大师谁坐板凳席合适呢？不论下谁，斯坦福桥球迷与安菲尔德球迷必然得罪一处。结果就是一同上场，战绩用来陪葬。"}],[{"start":175.61999999999998,"text":"英格兰“欧洲中国队”的名头并非浪得虚名，每次都是被寄予厚望，也次次都让人大跌眼镜。如果这时候有一位铁腕主帅能够镇住场面，做出大胆决断，也许这般问题会迎刃而解。本届英格兰主帅图赫尔似乎有这般壮士断腕的魄力，在征召大名单上，不见曼联铁卫马奎尔的身影，也没有了曼城中场菲尔•福登和切尔西的天才攻击手帕尔默，这一决定备受外界质疑，具体战术因由我无法猜知，但我对一位朋友说，图赫尔此次展现的决断力，可能反倒会是这届英格兰冲击桂冠的关键变量。"}],[{"start":214.57999999999998,"text":"葡萄牙队今年最大的看点，也可能是最大的埋雷，就在于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的位置和角色。以C罗的傲气与心性，显然不愿意屈居替补，他在沙特联赛蛰伏数年，葡萄牙国家队是他被全球再次瞩目的主舞台；然而，他又能保持怎样的状态首发，他现今的速度和弹跳能够让他应付对手后防线的一道道铁闸吗？毕竟C罗与前主帅桑托斯就出场问题爆发过矛盾，人们对于C罗是否能接受在球队中的战术地位下放表示疑虑。亦或者说，在葡萄牙星光熠熠的中场的加持下，C罗可以凭借经验与老辣的嗅觉再演神迹？"}],[{"start":254.85999999999999,"text":"这些简单的道理，各大足协并非不明白，但长期主义的愿景无法抵御民意的汹涌。一些正面的案例包括阿根廷的斯卡洛尼、德国队的勒夫和法国队的德尚，国家队层面急急如律令，只要有一两届大赛发挥不佳，下课的呼声马上不绝于耳；即使是意大利主帅曼奇尼以那样寒碜的班底拿到了2020年的欧洲杯冠军，但当意大利队在2022世界杯预选赛被淘汰后，意大利足协立刻急不可耐地炒掉了他：一个“项目”的成功只计算一个项目的KPI。而后来的事实证明了，意大利的问题根本不出在曼奇尼的战术，因为他们再次缺席了2026年的世界杯。"}],[{"start":297.21999999999997,"text":"其根本原因在于，民族主义是没有缓冲地带的。俱乐部毕竟是金元足球的产物，而国家队则要面对更多来自民粹主义政治的影响。民众的呼应需要得到即时回馈，否则需要组建国家队干嘛？这里不存在一个谁为谁背书的问题，谁能真正为主教练担保呢？国家队的结构里，存在俱乐部主席与老板这样的角色吗？如果一国政客出面干预足协选帅，又成何体统呢？"}],[{"start":326.77,"text":"在这个意义上，国家足球队是这个世界上最“草台班子”的存在了。正是如前所述，国家队主帅这种无所不包但又职权有限的特殊身份，让其工作变得相当暧昧——例如，如果要选拔青年人才，你要不要插手梯队的建设呢，如果要以国家队成绩为核心导向，你要不要插手国内联赛的制度呢，要不要施压各大俱乐部对于被征召球员的使用呢？如果要解决关键位置无人可用的问题，要不要推动归化和转会呢？而这又要牵涉到户籍和移民部门的工作了。"}],[{"start":359.66999999999996,"text":"当然真正麻烦的是疏通所有这些盘根错节背后的关系，很难不牵涉到利益与蛋糕，而他们许多时候都是非制度化的，这就必然触及人情与关系。你可以把巴塞罗那和拜仁慕尼黑俱乐部球队的教练员们想象成一个职业经理人，权责清晰分明，因为这是一个摸得清边界的有限系统；而国家队的主帅则是古代拿着御令的包税人和地方官，他得事必躬亲地走通许多具体的关卡。也就不难想象，在一些本质上还是前现代的社会，这样的权责模糊可能甚至会为教练员自身惹来麻烦，问题的关键未必是这些主帅本身利欲熏心，而是国家队教练这个职务本身的结构性问题所致。"}],[{"start":401.96999999999997,"text":"这就是为什么，在世界杯这样一个短期主义的项目中，越接近长期主义、越有自己体系化风格的队伍，越有望拿到冠军。许多人把2014年德国的冠军直接地归功于瓜迪奥拉的传控足球哲学对于拜仁慕尼黑的影响。而那届德国国家队的半壁江山由拜仁构成，于是乎，德国几乎是把一种在俱乐部长期磨合的体系无缝植入了国家队。当时德国队的主帅勒夫要做的只是把一盘“预制菜”端上桌即可。"}],[{"start":433.54999999999995,"text":"另一个例子是上届冠军阿根廷，这个“长期主义”体系的关键人物无疑是莱昂纳尔•梅西，或者更确切地说，是梅西的影响力所造就的跨越代际的凝聚力。从奥塔门迪、德保罗到劳塔罗、恩佐与麦卡勒斯特，阵容的均衡当然也是必要条件，但真正赋予那支阿根廷巨大韧性的，是梅西作为体系枢纽与精神核心的领袖位置。为梅西夺得一座世界杯冠军，让他当之无愧地比肩甚至超越马拉多纳加冕球王，成为了阿根廷几代国家队球员共同的“国家使命”。"}],[{"text":"2，"}],[{"start":469.04999999999995,"text":"在与我的泰国室友聊天时，偶得了一个灵感：美国人喜好的所有球类，本质上其实都是一个人的运动。"}],[{"start":476.97999999999996,"text":"足球运动的逻辑与美国体育竞技的哲学有极大不同，虽说巅峰时期的梅西、阿扎尔和罗本也时上演那种独闯龙潭、一人连过数人的神迹，但在绿茵场的绝大部分时间里，再优秀的球员也需要依赖队友的传切配合。"}],[{"start":492.64,"text":"然而，篮球比赛要完成一次进攻，完全可以是一个人的决定。勒布朗•詹姆斯可以反反复复杀入内线肆虐，斯蒂芬•库里和达米安•利拉德则可以毫不讲理地离三分线还有几米时就进行投射。橄榄球也近似，尽管那些体格彪悍的防守球员也至关重要，但决定比赛胜负的还是一个精准制导的四分卫与速度爆发力惊人、且足够敏捷的跑锋；换到MLB棒球大联盟，你可以看到大谷翔平一人包揽打手和投手，技战术的布置可以被一种绝对的运动终结能力绕过去，例如一个全垒打就可以跳过所有的步骤。"}],[{"start":531.16,"text":"在这个意义上说，你可以认为纽约尼克斯是布伦森的球队，就像圣安东尼奥马刺毫无疑问是文班亚马的球队。NBA的本质是一个“1+4”人的运动，而足球却真正是11人的运动，它虽然也有个人英雄主义的时刻，但并不围绕着个人英雄主义来展开，这就是为什么美国人对于足球的接受来得晚，来得意兴阑珊。"}],[{"start":554.73,"text":"不过，世界杯的确可以成为足球世界中“个人英雄主义”的舞台。因为它仅仅发生在夏天的“草台班子”式的短期性质，可以成为巨星光芒万丈的机遇。原因其实不难理解，在平日里俱乐部犹如精密机械，风格打法成熟如齿轮般运作严密的球队中，个人很容易消融于整体，作为“工兵”之用；然而草莽之中，却容易大放异彩。"}],[{"start":580.9,"text":"每届世界杯总有那么几个幸运儿脱颖而出，例如2014年哥伦比亚国家队的“J罗”哈梅斯•罗德里格斯，如今回看哈梅斯的生涯让人难免唏嘘，他高开低走，一路辗转。在世界杯后被皇家马德里重金购去，但一个多赛季后黯然失去了主力位置。他后来的生涯重复着类似的剧本，例如登陆英超的赛季初令人惊艳的“第二春”后，又陷入了漫长的低迷。或许，像J罗这样的球员的身体续航能力注定无法应对欧洲五大联赛的漫长跋涉，他注定为了世界杯而生，如流星划过，也像仲夏夜的南柯一梦。"}],[{"start":620.6899999999999,"text":"对于美加墨世界杯高昂的票价和过度商业化的质疑，已经纷纷扰扰了整个上半年。既然已经把世界杯交到了美国人手上，他们注定会放大这项赛事中的某种娱乐性与戏剧性，他们注定炒作那些已经尘埃落定的“球王之争”，他们总是惯于造神，惯于让那些聚光灯贪婪地聚焦于某人，再无情地夺走它，独留那个宠儿与弃儿在风中凌乱；就像比利•怀尔德的电影《日落大道》里的格洛莉娅•斯旺森一样。"}],[{"start":649.7399999999999,"text":"所以巴西队带上了内马尔，这位一生挥霍自我也总是渴望自我救赎的天才，他身上的故事够给好莱坞拍一集；40岁的卢卡•莫德里奇也来了，追求他总是咫尺之遥的那个唯一缺失的冠军；34岁的凯文•德布劳内携着比利时黄金一代的余晖而来，他在那不勒斯度过了失意的一年；如同34岁的孙兴慜一样，他战战兢兢地留力了大半年，今年甚至还没打开自己的进球账户；姆巴佩在历经了无比“抓马”的皇马更衣室风波后，被许多人质疑其“更衣室毒瘤”的人格属性，而失去了他的巴黎圣日耳曼。反倒已经连续两年斩获欧冠冠军，他的国家队小弟奥斯曼•登贝莱已经在去年快他一步拿到了金球奖。所有这一切，让姆巴佩这位可能是“当世即战力第一人”的存在变得尤其多余与尴尬，这个夏天也是属于他的自我证明的时刻。所有这些故事都将揭晓它的谜底。"}],[{"start":707.7899999999998,"text":"关于“诸神黄昏”的叙事已经炒了至少两届世界杯了，以至于有人开玩笑说，今年的宣传文案应该改叫“诸神的午夜”。我记得至少在2018年的俄罗斯，就有声音认为那会是C罗的“最后一届世界杯”了，然而八年之后，我们还能在葡萄牙大名单上看到他，除了运动医学进步本身带来运动员职业生涯的延长，C罗自己的极端自律也功不可没；梅西也是同样，多少人认为，卡塔尔的封王已经是故事的尾声，可今年他打算带领“潘帕斯雄鹰”再冲一次。我的朋友们开玩笑调侃，下一届世界杯如果梅罗还没退役，是不是应该叫“诸神的黎明”呢？然后将是“诸神的下午茶”？"}],[{"start":752.1599999999999,"text":"世界杯是一个日益秩序井然的足球世界的例外，它充满冷门与难以预知的随机偶然，容纳了90分钟最饱和的悲喜，如此变幻难测，乾坤一掷而又命运攸关，诸神亦如凡人，巨轮也可翻覆。在足球越来越接近一种长期主义的工业建构的今天，世界杯的确像是一段浪漫主义的当代神话。"}],[{"start":775.1399999999999,"text":"（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本文图片：Nike世界杯宣传广告《让剧本都作废》剧照，编辑邮箱：zhen.zhu@ftchinese.com)"}]],"url":"https://audio.ftcn.net.cn/album/a_1781222163_6998.mp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