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xt":[[{"start":10.35,"text":"史蒂文•索德伯格(Steven Soderbergh)导演的新片《克里斯托弗系列》( The Christophers)上周在伦敦预映。放映结束后,饰演片中老画家朱利安(Julian Sklar)的伊恩•麦克莱恩(Ian McKellen)出场,与观众进行了近一小时交流。86岁的麦克莱恩走上舞台,颇为精神,听力偶尔迟缓,但一开口仍然是英国传统戏剧演员的机锋和不动声色的冷幽默。"}],[{"start":33.12,"text":"《克里斯托弗系列》表面上是一部关于艺术骗局的黑色喜剧,最终呈现的却是一部充满反转、抽丝剥茧、带着狡黠色彩的艺术界自嘲影片。影片开场是在一家伦敦咖啡馆里。年轻女性洛丽(Lori Butler)与朱利安冷漠而功利的一对子女见面,他们试图说服她参与一项隐秘计划:以应聘父亲助手为名,进入其住所寻找一系列名为《克里斯托弗》的创作。"}],[{"start":59.839999999999996,"text":"这批作品最早出现在1990年代朱利安声名最盛时期。当时他完成了前两组《克里斯托弗系列》,但随后创作中断,第三组作品始终未完成。这对子女希望洛丽进入父亲的生活,一方面整理这些藏在阁楼里的未完成作品,另一方面在朱利安去世后将其“完成”,从而在未来拍卖中获利。他们同时知道洛丽与朱利安之间存在旧怨,因此这场计划也带有一种隐秘的“复仇与利益”双重动机。"}],[{"start":92.38999999999999,"text":"由米凯拉•科尔(Michaela Coel)饰演的洛丽原本学习艺术。19岁时,她参加朱利安主持的电视节目《艺术之战》(Art Fight),在镜头前遭到朱利安带有羞辱意味的尖刻评价,这一事件成为她艺术道路中长期无法摆脱的阴影。此后她离开学院体系,长期靠艺术修复与仿作维生。片中的朱利安则是一位进入晚年的画家,情感疏离、自我中心,并长期缺席家庭生活。他习惯以近乎残酷的方式否定他人,而洛丽正是这种人格结构的直接承受者之一。"}],[{"start":129.04999999999998,"text":"可以说,洛丽这个角色是贯穿影片的一座桥。她连接了朱利安与子女的现实冲突,也连接了他与艺术之间的抽象关系,同时还连接了“原作”与“复制品”之间的伦理问题。面对刻薄、尖锐,却又隐隐流露出脆弱与衰败感的朱利安,科尔饰演的洛丽始终平静而克制。她从不正面回应对方傲慢而带有羞辱意味的挑衅。这一老一少的对手戏有几处十分抓人,而充满张力的室内戏显然也是索德伯格很喜欢的叙事模板:“两个人在一个房间里说话”。尤其是片中的朱利安,整部电影里几乎滔滔不绝。"}],[{"start":169.67,"text":"麦克莱恩谈到科尔这位演员时说:“她在现场有一种很强的存在感,有一点不安的强度。但她内在有一种温暖的东西……她是那种你会一眼看到的人:聪明,很快,不害怕,会不回避地去拆解一个观点。我很喜欢她的一点是,她真会去聆听,这一点在表演里恰恰是最重要的。”麦克莱恩补充说,这部电影虽然是美国人写的,但伦敦本身像一个角色,这些人物其实都很“英国”:内敛、克制,但复杂。他还引用了莎士比亚《皆大欢喜》里的那句“世界是舞台,我们都是演员”。不同场合、不同语言、不同服装,都是人格切换的一部分。“每天起床时,我们都在决定今天穿什么角色。”片中的老画家朱利安,在无法继续绘画后,几乎将自身变成了一种表演艺术;而洛丽则在画布与现实中隐藏真实自我,并对“成为他人”的艺术着迷。"}],[{"start":226.71999999999997,"text":"编剧埃德•所罗门(Ed Solomon)撰写的剧本充满了关于艺术本质、伪造,以及创作痛苦的锋利对白。全片的情感核心实际上就集中在朱利安与洛丽的来回博弈之中,情绪不断在对抗与惺惺相惜之间摆荡。尽管存在年龄差距,两位演员高度契合的表演,构成了令人移不开目光的戏剧反应。"}],[{"start":249.68999999999997,"text":"影片最初,两人的关系几乎是敌对的。朱利安下令让洛丽把那八幅未完成的《克里斯托弗》画作用碎纸机毁掉。他已经二十年画不出任何东西,每天只能靠录制定制明星祝福视频维生,内心充满了对衰老、过气和失去创作力的恐慌。在日常相处中,自大而孤独的朱利安总是旁若无人地对洛丽输出长篇大论。但洛丽展现了惊人的洞察力:她既是朱利安伤害过的人,又是唯一真正理解他艺术的人。通过分析《克里斯托弗》系列不同时期的笔触、油彩厚度与色彩层叠,洛丽拆解了朱利安创作风格的转折,也让他意识到,她远比其他人更理解自己的艺术。"}],[{"start":294.92999999999995,"text":"洛丽既不属于艺术市场体系,也不属于朱利安的人格神话。她知道他曾经如何残酷,也知道艺术世界如何吞噬普通人,但也逐渐意识到,他留下的作品中确实存在无法简单复制的情感。"}],[{"start":310.0199999999999,"text":"朱利安说:“我是朱利安•斯克拉。我曾是个天才,但我这三十年什么都没画出来。我那些孩子雇你来完成未完工的《克里斯托弗》。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知道我当年想怎么画?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你根本做不到。”"}],[{"start":328.99999999999994,"text":"洛丽回答:“那些未完成的画布上根本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伪装和怨恨。你不需要一个天才去完成它们,你只需要一个懂得如何隐藏自己的人。”"}],[{"start":340.53999999999996,"text":"片中洛丽与朱利安之间的大量冲突,都围绕一个问题展开:艺术中的“原创性”究竟意味着什么。朱利安在片中的许多谈话不断暗示,所谓艺术风格本身就是重复、继承与模仿的结果。真正重要的并不是“前所未有”,而是艺术家如何持续观看同一个对象。两人的关系从“拆穿骗局”转向艺术辩论。叙事中穿插了不少关于艺术与批评、真实性与遗产的思考。洛丽逐渐意识到,朱利安对“原创性”的执念背后,是某种无法公开言说的情感保存。"}],[{"start":377.96,"text":"电影最重要的秘密在此浮现:“Christopher”其实是朱利安一生爱人的代号。放映后的交流中,麦克莱恩曾谈到“朱利安”这个角色的来源。他提到,编剧心目中的原型是一个英国男性艺术家,虽然并未具体点名,但在朱利安身上,可以看到一些英国战后艺术家的影子。最明显的是弗兰西斯•培根(Francis Bacon)式的人格结构。朱利安与培根一样,都有极具破坏性的亲密关系模式:情感自私、生活混乱、对家庭冷漠,却把全部情感压进作品,通过扭曲的人体处理欲望与死亡。"}],[{"start":414.88,"text":"朱利安画笔下的肖像,也不难令人联想到大卫•霍克尼(David Hockney)式的“观看”。霍克尼真正不可复制的并非技法,而是他观看人的方式。他那些长期凝视同一对象的双人肖像,画的并不仅是人物本身,而是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朱利安的《克里斯托弗系列》也是如此,重复的是持续了几十年的凝视。而最接近影片精神气质的,可能还是德里克•贾曼(Derek Jarman)。贾曼一生都在把私人欲望转化为视觉档案。许多无法公开言说的感情,被隐藏进影像、花园、身体与色彩之中。《克里斯托弗系列》也是如此:“克里斯托弗”既是系列名称,也是无法说出口的人。在同性恋长期被压抑的语境中,这些情感只能被编码进艺术。朱利安留下的那些画,因此就像加密日记。残酷的是,他的子女并不关心这些,他们只盯着版权、市场与遗产分配。影片在这里也隐含了一层探讨:所有人都在讨论真迹与赝品,却很少有人追问这些作品为何存在。"}],[{"start":485.14,"text":"这也可以看作是对当代艺术市场的一种讽刺。《克里斯托弗系列》之所以值钱,并不仅因为绘画技巧,而是因为“Julian Sklar”这个人格本身已经被市场品牌化。艺术家的孤独、怪癖、性格缺陷,甚至私人创伤,最后也都会被市场重新包装成一种可交易的“独特性”。洛丽敏锐的艺术直觉,剥离了朱利安自大外表下的伪装。他的创作枯竭并非技术退化,而是情感枯竭。麦克莱恩说:“难怪子女对他那么糟糕,他就从来没有表达过爱。”朱利安的问题不在于没有爱,而在于他只通过艺术去爱。影片后半段,“仿作”逐渐从技术问题变为情感继承:能延续《克里斯托弗》的,并不是技巧,而是理解“Christopher”的人。"}],[{"start":536.28,"text":"放映后的交流中,有观众提问:当一个艺术家本人存在严重人格缺陷时,该如何面对他的作品?麦克莱恩回答:“成为伟大艺术家,比成为一个混蛋要困难得多。”某种程度上,这也是《克里斯托弗系列》的核心态度:它既没有替“坏艺术家”开脱,也拒绝把艺术彻底道德化。"}],[{"start":557.4,"text":"影片最后的美术馆纪念展上,那些被重新完成的《克里斯托弗》系列终于公开展出。讽刺的是,这些画作并不是以儿女们渴望的那种“能卖出高价”的经典风格呈现,而是以朱利安晚期那种“不讨好市场、难以出售”的创新风格完成的。至于这些画最后到底是由朱利安临终前亲自完成的,还是由洛丽替他收尾,电影故意留下了艺术上的模糊性。"}],[{"start":585.05,"text":"而洛丽也通过这次经历,重新找回了自己作为艺术家的身份。在展览上,除了朱利安的画,她还展出了一件自己的现代艺术作品:她将朱利安晚年为了糊口而录制的几十段明星祝福视频拼接融合,以此向这位古怪、骄傲却孤独的老人致敬。影片最后,朱利安的按摩师将一幅他临终前未完成的自画像交给了洛丽。洛丽翻到画板背面,上面赫然写着朱利安的亲笔签名:“致洛丽。” 到了最后,朱利安和洛丽更像是两个都在艺术与生活中受过伤的人,达成了某种精神上的和解。"}],[{"start":623.13,"text":"在这一层和解之上,两人通过共同讨论艺术,也通过坦白骗局本身,才重新触及到了“创作者的初心”。影片里有一个很动人的场景:朱利安双手沾满胶水、亮片与羽毛,像个孩子一样在画布前重新兴奋起来。那种创造本身带来的快乐,呈现得相当直接。《克里斯托弗系列》最终并没有把艺术原创性神圣化,它提出的或许是:艺术真正能够延续的,也许并不是笔触本身,而是某种人格、情感与目光的残留。它也令人想起毕加索那句著名的话:“艺术是令人识破真相的谎言。”"}],[{"start":662.27,"text":"放映结束后,麦克莱恩说:“艺术不是判断人,而是理解复杂性。这部电影某种程度上是在谈‘成为一个人’这件事。”他说,自己一直寻找的不是简单讲故事的剧本,而是那种会在结束之后继续留在人脑子里的东西。“当我从中土世界回来之后——没错,我会回去继续演甘道夫——谁会想到这个世界还在继续?谁会想到它还会再回来?”"}],[{"start":690.21,"text":"随后他又提到《李尔王》里面的一句话:我们卸下重负,爬向死亡。(while we unburden crawl toward death) “我这个年纪,其实就是这样。我们都在往那个方向走,只是每天都在发生。你几乎每天都会看到朋友离开。所以我会回到《李尔王》,回到那个世界。我正在寻找一个被重新建造的庭院,一个旧的和新的东西混在一起的地方。所以它既是新的,也是旧的。”"}],[{"start":717.09,"text":"这话像是《克里斯托弗系列》的回声。"}],[{"start":720.82,"text":"(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本文图片:《克里斯托弗系列》(The Christophers,2025)剧照,编辑邮箱:zhen.zhu@ft.com)"}]],"url":"https://audio.ftcn.net.cn/album/a_1779621942_1311.mp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