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岁的长实资深顾问李嘉诚在10月15日突然传出“死讯”，瞬间成为内地热搜榜的焦点消息，香港媒体亦广泛报道，可见这位香港首富的动向广受各界关注。
笔者当天早上听到这消息，尝试透过AI以及网络搜寻核实相关资讯时，留意到不同媒体对这件事的报道手法各有不同，某些用字及写法反而令事件的事实更模糊。
让我们先回顾一下事件经过。长实集团当天发出的澄清声明，其实对整个消息如何以讹传讹的过程交代得十分清楚。根据声明，事件缘于一些社交媒体或自媒体帐户发出的消息。笔者找到的一个版本是，有帐户在社交平台Ｘ（前身为Twitter）发帖，登出了李嘉诚的黑白照片，并写上“最新消息!!!!”、“香港大公报报道，李嘉诚去世”，随后相关帖文亦被不断转发。根据集团声明，新浪财经官方帐号亦有转载相关帖文。长实强烈谴责有自媒体捏造假新闻，同时亦对有媒体未经证实转载假新闻深表失望。《大公报》同日亦发表声明，指出从未发布过有关内容。
资讯来源模糊阻碍辟谣
这则假帖文其实属于相对容易查证及辟谣的消息，因为它清楚写出消息的依据是《大公报》的报道，读者或其他媒体只要翻查《大公报》有没有相关报道，或者直接向该媒体求证，就可以立即核实到相关报道不存在。反而是，如果这则死讯帖文当天没有写出他们的资讯来源是引用什么媒体，而是没头没尾地写出“有消息”、“有权威人士指出”，这类消息才是更难完全查核到真伪的讯息。
不过奇怪的是，当天很多报道或描述这则消息的写法，没有提及帖文杜撰了不存在的《大公报》报道。笔者当天最初读到的报道写法是“有内媒报道李嘉诚去世，长实集团指绝无其事”。笔者受传统新闻学训练，理解以上文字时，一般来说会觉得“内媒”是指内地传媒机构，通常是有注册可营运的媒体，有别于社交媒体或自媒体的公众号，所以如果相关消息真的来自一个内地媒体的报道，那么该消息受重视及可信的程度一般应较高，因为他们实名报错消息，要承担各类法律后果。后来经过上述的查证后，发现消息的性质完全不是这回事。这种报道手法结果令事件性质更加模糊，不利于真实消息传播。
现在，“内地传媒报道”这种描述方法已经相当含糊：官方传媒的报道是内地传媒报道，内地新闻机构及娱乐综艺内容供应商也可以说是内地传媒报道；而这篇帖文是一个疑似内地自媒体帐户的假消息，发文者是不是“内地传媒”，内容是否可以称得上“报道”，这些都值得商榷。即使新浪财经曾“转载”这篇帖文，也与“报道”的性质不同。
顺带一提，笔者教导新闻系学生时，一直提醒同学尽量不要用“内媒”和“外媒”这种标签，日本传媒是外媒，美国传媒也是外媒，究竟是指哪个国家或地方的媒体？就算同样是美国传媒，CNN或FOX News的报道则完全不同。此外，有些人对所有在CNN或BBC上出现的内容都会叫做“CNN报道”“BBC报道”，但可能只是某一个嘉宾或评论员在相关频道的某个非新闻节目中亮相时随口说的消息，这也是过份笼统，用字不准确，最终导致错误消息更易广泛流传。
另外，“有消息指”以往一直是新闻报道上尽力避免使用的字眼。过往只是因为要保护消息来源，或者发布相关消息的权威机构，为政策或新措施、新产品“试水温”，他们不愿意先透露身份，传媒因消息涉及公众利益，在权宜下才用“有消息指”来发布。
滥用“有消息指”到AI时代的资讯污染
不过“有消息”现在已经经常地出现在媒体报道中，而且影响了下一代如何理解新闻及资讯。笔者请学生们为上市公司业绩写新闻时，他们会写“有消息指，腾讯盈利增长XX%”。笔者问他们明明相关资料就是由该上市公司在业绩公告中刊载的，为什么不清楚交代资料来源，而要写“有消息指”？他们回答说，以为用“有消息指”来表达，才是新闻报道的应有风格及写法，实在令人啼笑皆非。
在生成式AI日渐普及的年代，新闻报道准确写出每个消息及每个评论的来源正变得更加重要。很多人今天有问题都会直接问AI，或者喜欢请AI将所提供的资料提炼成摘要。不过笔者留意到AI提供的答案，有时候是混合了几个不同来源后，再用自己的文字重组出来的结果，但这样的结果可能会出现偏离原话及事实的情况。
借用电脑科学界的名言：输入垃圾，产出垃圾（Garbage-in, Garbage-out, GIGO），不难想像新闻报道的原材料如果没有做好品质保证，确保内容标示清楚各成分的来源，AI吸取这些含混的材料提供答案时，偏离事实的机会就会大大增加。
因此，笔者期望新闻教育可以进一步提升媒体人在报道及写作上追本溯源、确保来源透明的能力，媒体素养教育也能帮助大众提高对资讯来源的辨识力，这将有效减少社会遭受假消息毒害的概率。
（苏铭恒，香港浸会大学传理学院新闻系专业应用副教授兼财经新闻组别统筹。责任编辑邮箱：catherine.li@ftchines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