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OLD OUT。”
在十月一个秋阳明媚的午後,阿姆斯特丹市立博物馆(Stedelijk Museum)门口立着这块醒目的告示牌。托馆方安排,我得以避开博物馆广场外绵延等待入场的人龙。
这场由瑞士巴塞尔贝耶勒基金会美术馆(Fondation Beyeler)、德国科隆路德维希博物馆(Museum Ludwig)与阿姆斯特丹市立博物馆联合策划的草间弥生的跨国回顾展,汇聚了她七十余年间创作的300多件作品。 展览最初在艺术家及其工作室的深度协同下启动,本是一场全面审视其创作生涯的巡演。然而随着草间弥生于2026年在东京以97岁高龄离世,阿姆斯特丹这一站,成了她生前亲自参与的最后一个展览。
艺术家虽已离世,展览的热度却未减分毫。展厅里挤满了不同肤色、操着各国语言、各个年龄层的观众,不少人拿着手机,耐心等待步入镜屋的短暂几十秒。 这不禁让人思索:草间弥生已不在人世,她的作品为何依然能在大众文化中引发如此广泛的狂热? 当大众蜂拥而至将其空间视为“自恋打卡”的终极圣地时,背后支撑这套庞大视觉系统的,究竟是怎样一场长达大半个世纪的精神自救?
展览一层首先陈列的是草间弥生于1930至1950年代创作的早期纸本手稿与素描。
草间弥生,《无题》,“Untitled”,1939年。艺术家收藏。其中一幅作于1939年、年仅十岁的铅笔画《无题》(Untitled,1939)格外引人注目:画中身着和服的日本少女低垂着头,面孔、衣襟与身后的虚空全部被密集而细小的斑点所侵蚀。
草间出生于长野县松本市一个经营种子苗圃的富裕家庭。 在母亲严厉而神经质的体罚、以及被迫暗中窥探父亲不忠的家庭阴影下,不满十岁的她开始经历强烈的视听幻觉。她曾回忆,餐桌布上的红花图案突然蔓延开来,爬满天花板、墙壁、地板,乃至自己的四肢与躯干,仿佛要将灵魂彻底吞噬。二战末期,十几岁的草间弥生被动员进入军工厂缝制降落伞。 在封闭压抑的环境与防空警报的威胁下,长时间机械式的重复劳作,进一步加深了她的精神重负与焦虑感。
草间弥生后来写道:“每当遇到问题,我都用艺术之斧来迎头痛击。”她将这些幻觉如实画了下来,藉由在纸面上反覆点画斑点,试图平复混乱的思绪,找回掌控感。
在展示她1960年代作品的展厅中,可以看到阿姆斯特丹市立博物馆馆藏的《聚集:千船会》(Aggregation: One Thousand Boats Show, 1963)。这是一艘单人划艇,被数以千计手工缝制的白色棉布阳具软雕塑彻底覆盖,四周墙壁则贴满了这艘船的999张黑白照片。草间弥生将这类创作称为“心身艺术”(psychosomatic art)。面对自幼对性的恐惧,她选择不断缝制这些阳具模型。她用这种无休止的重复把自己丢进恐惧里,直到恐惧本身失去威力。
长期以来,艺术界常将草间弥生作品中的斑点与网纹赋予哲学隐喻、宗教冥想或波普符号的解读。然而在部分医学研究者看来,她的创作也为观察神经视觉障碍的具象呈现,提供了一个特殊的讨论切口。
草间独特的视觉世界,一直吸引着神经医学与视觉精神病学专家的关注。 英国伦敦国王学院视觉精神病学教授多米尼克•费奇(Dominic ffytche)曾表示,早在2010年代中期,其团队就曾尝试联系草间进行专访,试图探寻其视觉体验背后的病理背景。 费奇指出,当时学界掌握的信息显示,这些视觉现象可能始于童年时期的癫痫,其作品与“儿童枕叶癫痫发作”(childhood occipital seizures)之间存在着耐人寻味的类比关系; 但由于缺乏决定性的临床医疗数据,其真正成因在医学上至今仍无法给出确切结论。
尽管临床病因尚无定论,神经科学界对其作品形态的探讨却未曾中断。2026年2月,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临床研究硕士研究生拉娜•利夸德(Lana Liquard)与其导师、夏威夷大学神经学教授恩里克•卡拉萨纳(Enrique Carrazana),以及理查•何(Richard Ho)在医学期刊《Cureus》发表了题为《草间弥生的艺术及其对神经视觉现象的临床相关性》(Yayoi Kusama's Art and Its Clinical Relevance to Neurovisual Phenomena)的研究。
文章提出,草间弥生的核心视觉语汇能为常人难以描述的临床神经视觉现象提供生动的视觉参照。例如,1959年问世的白色《无限的网》(Infinity Nets, 1959)中反复律动的弧线,对应着刺激消失后影像持续拖曳的“残像留存症”(Palinopsia); 镜屋中布满闪烁微粒、缺乏固定地平线的感知状态,被类比为大脑神经功能紊乱引发的“视觉雪花症”(Visual Snow); 而她笔下的南瓜在极小与巨大尺度之间的转化,则呈现了空间感知失调中的“视物显大症”(Macropsia)与“视物显小症”(Micropsia)。
草间弥生,《南瓜》(Pumpkin),1991年。艺术家收藏。©YAYOI KUSAMA
草间弥生,《自画像》(Self-Portrait),1972年。艺术家收藏。© YAYOI KUSAMA自1977年自愿入住东京精神疗养院以来,草间弥生在精神科病房与对街工作室之间日复一日往返工作了近半个世纪。 她从未刻意扮演受折磨的浪漫天才,而是将神经生理上的失序,转化为一套高度严谨、具有普世感知力的美学符号系统。
在二层的大展厅中,展览集中呈现了草间弥生晚年的绘画转变。2009年至2021年间创作的《我永恒的灵魂》(My Eternal Soul)系列以密集的阵列铺满展墙,粗犷的线条、眼睛、太阳与生动的面孔在饱和的色彩中铺展开来。与之相对,自2021年起展开的《天天为爱祈祷》(Every Day I Pray for Love)系列,则因疫情限制与体力变化转向了尺幅更小的架上规格。在这些近作中,草间直接以直觉下笔,并开始在波点与网纹之间写下日文与英文诗句,文字逐渐成为她晚期画面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早年用以抵抗世界的“艺术之斧”,在人生终点转化为她反复写下的字眼:爱与祈祷。
草间弥生在《我永恒的灵魂》(2009–2021)的创作中,2014年。图片致谢:Ota Fine Arts和David Zwirner。© YAYOI KUSAMA拾级而上来到博物馆顶层,观众进入了整个展览的核心作品。
整座顶层大厅被黄底黑点的波点图样所吞没:地面、墙壁与天花板铺满了起伏流动的图案,巨大的充气软雕塑如触手般穿插盘绕。 展厅中央矗立着一座外壁贴满反光镜面的装置,里面正是草间弥生专为本届巡展创作的新版《无限镜屋——埋没在无限中的圆点之希望将永远覆盖宇宙》(Infinity Mirrored Room - The Hope of the Polka Dots Buried in Infinity Will Eternally Cover the Universe,2025)。
观众在充气触手与波点的环绕中排队等候。每一次开门,工作人员只允许少数人步入其中,并在倒计时结束时轻轻叩门示意离开。 当隔音门在身后关闭,外面的喧嚣骤然隔绝,世界陷入纯粹的镜像深渊:脚下的镜面、四壁的反光,以及悬浮在空气中的波点雕塑,在平行的镜子之间折射出千亿个彼此嵌合、无限延伸的几何维度。
《无限镜屋——埋没在无限中的圆点之希望将永远覆盖宇宙》,2025年,综合媒介,摄影: Peter Tijhuis. ©YAYOI KUSAMA镜屋的诞生,本源于草间弥生最核心的哲学概念,即“自我消融”(Self-Obliteration)。早自1966年第33届威尼斯双年展上,她未受邀请便擅自在意大利馆草坪上摆放了1500颗镀铬反光金属球,并打出“两美元贩卖您的自恋”的标语,这套反光镜像系统的真正用意,就是打破传统西方艺术中男性观众作为审视主体的高高在上。在层层叠叠的镜子反射中,人的身影被彻底打碎,融入周围的圆点,让人暂时忘记自己的存在。
1966年,草间弥生在第33届威尼斯双年展上展出装置作品《水仙花园》(Narcissus Garden)。图片由Ota Fine Arts和David Zwirner提供。© YAYOI KUSAMA然而,当代公众走入镜屋的反应,却构成了当代文化景观中最耐人寻味的反讽。
在展厅现场,几乎没有人愿意真正静止下来闭上双眼感受那份虚无。许多人拿出手机,调整好角度、神情与滤镜,争分夺秒地在有限的时间内拍下一张张自拍。 这座原本用以“消灭自我、消解主体”的精神修道院,在社交媒体时代被彻底倒置为一座高效率生产“超级自我”的打卡工厂。人们对镜屋的狂热,在某种程度上并非为了逃离自我,而是为了在虚拟世界中确认自我、炫耀自我。

《无限镜屋——埋没在无限中的圆点之希望将永远覆盖宇宙》,2025年,综合媒介,摄影: Peter Tijhuis.©YAYOI KUSAMA但奇异之处恰恰在于,即便被这股不可抗拒的自恋狂潮所裹挟,草间弥生的空间依然展现出某种真实的疗愈力量。
现代认知神经美学的研究或许能解释这个谜题:fMRI(功能性磁共振成像)实验显示,当人类置身于令人产生敬畏感(Awe)与崇高体验的超凡场域时,大脑负责自我反思、焦虑与反复思维的“预设模式网络”(Default Mode Network, DMN)活动会显著下降,同时副交感神经被激活,体内的应激激素水平随之降低。也就是说,即便许多人是为了拍照而踏入镜屋,那铺天盖地、超越日常认知尺度的光影深渊,依然会在生理层面给紧绷的神经系统带来短暂的平抑作用。
穿过镜屋的喧嚣,展览以草间弥生的文学创作迎来真正的尾声。
展柜中陈列着她自1970年代末返回日本后出版的多部小说与诗集,包括在三周躁狂状态中完成的《曼哈顿自杀未遂惯犯》(Manhattan Suicide Addict, 1978)、自传《无限的网》(Infinity Net,2002)以及多部诗集。展墙文字亦客观注记了她过往文本中曾引发争议的言论,以及艺术家在2023年作出的公开道歉。文字与图像在此互为印证,还原出一个没有被神话遮蔽、充满矛盾与挣扎的真实个体。
草间弥生用九十七年的光阴,将自己脆弱、受困、残缺的大脑电波,锻造为当代艺术史中最耀眼、也最坚固的视觉体系。世人或许仍会继续在她的镜子里寻找自己的面孔,但这位历经创伤的女性早已越过生死,将她的恐惧、痛苦与解药,完整倾注进了她的艺术世界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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