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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艺术

莫瑞吉奥•卡特兰:黑夜不是光线的缺席,是一种生存境况

这位意大利艺术家认为,他的最新个展并不只为呈现纯粹的黑暗,而是关乎确定性的丧失。他说自己就像卡在人们鞋中的石子,用每一步的真实刺痛,去唤起对现实与内心的感知。
在卡特兰看来:“生命中要紧的事情往往发生在夜间:诞生、死亡、梦境、恐惧、欲望、爱与孤独。事物在夜里并未真正消失,只是变得更加难以界定。”

在柏林新国家美术馆,作为当代艺术家莫瑞吉奥•卡特兰 (Maurizio Cattelan) 荣获“国家美术馆奖”(Preis der Nationalgalerie) 之后在德国举办的首场重量级机构个展--“夜”(NIGHT) ,直接以一场宛如电影首映礼红毯般的个人拍摄拉开了帷幕。

站在那座以1/5比例缩小的由椴木制造的布兰登堡门前,即将迎来66岁生日的卡特兰展现出罕见的镜头掌控力。银灰色的头发略带蓬松,一身剪裁宽松的黑西装内搭白衬衫,这位意大利人深知自己的魅力。面对眼前密密麻麻的镜头与起伏不断的快门声,他丝毫不显紧绷,也没有巨星式的冷漠隔阂。如同一位经验老到的好莱坞名伶,身体随着闪光灯的节奏灵动自如地转换姿态:时而单手托腮、眼神微敛,摆出沉思哲人的凝重;时而侧身立于木柱之间,顽皮地扬起手臂,比划出带有默剧色彩的滑稽手势;随后又双手在胸前交叉,带着标志性的机敏微笑正面迎向全场。

卡特兰深谙这套游戏规则,他清楚镜头需要什么,懂得如何在喧嚣中给出精准回应,同时将主动权紧握在手。

回想15年前在纽约初见卡特兰,他刚向全世界高调宣布退休。彼时他正处于职业生涯巅峰,于纽约古根汉美术馆举办回顾展“全部”(All,2011)。随后的数年间,经过几次合作的经历,我逐渐靠近这位常被舆论与媒体标签为“恶作剧者”的创作者。在那些看似荒诞诙谐的视觉游戏的底层,其实立着一位对周遭现实极度敏锐的艺术家。他习惯将接收到的外部现实反覆碾压、过滤,凝炼,最终抛出一个无可删减、一针见血的实体意象。

转眼15年逝去,如今的卡特兰比当年更具声势,声名以几何级数暴涨。即使岁月沉淀出更深邃老练的掌控力,他骨子里对创作的惶惑、不安与自我怀疑,似乎从未消退。每次面对崭新的空间与命题,每次试图抵达终极的纯粹意象,对他而言依旧是一场极度煎熬的自我拉扯。

卡特兰这种根深蒂固的自我怀疑,大抵源于他从未受过学院派的科班规训,早期的“观念”创作也多半脱不开逃跑、罢工、溜走乃至盗取同行作品的行径。这份蚀骨的局外人意识,他似乎一生都未曾真正摆脱。记得有次陪他出席一场艺术名流聚会,置身喧哗人群中的我深感枯索与格格不入。出乎意料,他向我坦陈,即使处在名声顶峰,自己在当代艺术体系中也始终像个彻底的闯入者,从未真正融入。

兴许正是这种无法融入、或如同小说《铁皮鼓》(Die Blechtrommel)里敲鼓男孩般断然拒绝收编的边缘姿态,赋予了他极度清醒的抽离感,使他成为当下冷峻、锋利的观察者与审视者。

踏入正式展厅之前,卡特兰的巨幅肖像与名字宛如取景框的两翼,分置于微缩布兰登堡门两侧。提及这座等比例缩小至1/5的椴木门,卡特兰解释,新国家美术馆本身已有一道大门,但他需要为这场展览重新发明一个专属入口。他挑选了柏林地标布兰登堡门,这个背负德意志历史重量的符号,却是一座萎缩的象征:“我的许多创作都在这样运作:削弱权威,但保留其背后的复杂性。”

要走入展览,必须先穿过这道被卡特兰命名为《炼狱》(Purgatory,2026)的城门。然而他坚称:“《炼狱》既非宣判定罪,亦非神圣救赎。它是一种悬置未决的状态,一个转化依然存在可能性的过渡地带。”

莫瑞吉奥•卡特兰(Maurizio Cattelan)的个展"夜"(NIGHT)现场

卡特兰并非单纯为展览重造一道入口,更顺势改写了这座现代主义殿堂的既有机能。穿过这处过渡地带,售票处与旧衣帽间已被两幅早期自画像占据。右翼空间立着经典的金属衣帽架装置《我们就是革命》(La Rivoluzione Siamo Noi,2000);隔着中殿遥遥相对的左翼角落,则安放着双人床装置《我们》(We,2010)。

右翼的《我们就是革命》直接借调德国艺术家约瑟夫•博伊斯(Joseph Beuys,1921–1986)1972年的同名海报,人偶身上套着的,正是后者视为神圣救赎符号的《毛毡西装》(Filzanzug,1970)。博伊斯当年将自己塑造成引领变革的萨满巫师,宣示大众与艺术的无穷力量;卡特兰却彻底掏空了这层英雄主义,将自己缩减为裹在名家西装里的人偶,后颈被衣架挑起,双足徒劳悬空。前辈宏大的社会宣言就此被扭转为一场自白:艺术家根本无力拯救世界,反倒轻易被体制吊起,沦为任人打量的无能木偶。

《我们就是革命》(La Rivoluzione Siamo Noi,2000),装置作品。

左翼的《我们》则将身分操弄推向另一层荒诞维度。狭小的木床上,两具身穿深色西装的微缩卡特兰蜡像并排平躺,双眼圆睁,直直望向虚空。这件装置立体化重构了英国艺术家组合“吉尔伯特和乔治”(Gilbert & George)的摄影作品呢《与洛尔卡同床》(In Bed with Lorca,2007)。当年两人身着粗花呢西装,肩并肩躺在西班牙诗人洛尔卡(Federico García Lorca,1898–1936)的窄床上留影,卡特兰在此直接换成了自己的双生蜡像。

这两件装置与门口的微缩布兰登堡门相互指涉。从国家权力的历史纪念碑,到艺术史的经典图腾,卡特兰在展览开端所铺陈的,无非是一连串针对既有权威的缩写、复制与谐拟。

柏林新国家美术馆是现代主义建筑巨擘路德维希•密斯•凡德罗(Ludwig Mies van der Rohe,1886–1969)于1968年落成的遗作。整座建筑仅由8根钢柱支撑巨大的钢结构平顶,四面皆是毫无遮挡的通透落地玻璃,彻底消解了内与外的物理边界。“这栋建筑本身就像一件艺术品,它从不是一个装载作品的中立容器,而是展览的主动参与者。一个几乎没有等级划分、没有明确起点与终点、内外空间毫无隔阂的场域,通透的玻璃幕墙消解了美术馆与城市之间的边界。”面对这座敞开的透明神殿,卡特兰与策展团队反其道而行,将内部空间划分为带有中央主廊与两侧侧廊的传统教堂规制。

主轴线的起点,是横卧于地表、以卡拉拉大理石雕琢而成的9具白布覆体雕塑《全部》(All,2007)。越过这片大理石墓地向前延伸,迎面看见的是身着灰色粗花呢西装、双手合十跪地的《他》(Him,2001)。这无疑是卡特兰创作生涯中最具争议、也最令人心悸的作品。从背影望去,《他》似乎是个无助、孱弱且虔诚祷告的男孩;待观众绕至正面,赫然撞见的却是希特勒(Adolf Hitler,1889–1945)的冷酷面孔。极致的邪恶被压缩进孩童般无辜脆弱的肉身躯壳,在神圣的祈祷姿态里催生出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道德震颤。

莫瑞吉奥•卡特兰(Maurizio Cattelan)的个展"夜"(NIGHT)现场

《他》的目光正对着原本属于教堂祭坛的核心位置,那里立着一尊被钉在敞开木质运输板条箱内的雕像《黎明》(Dawn,2007)。《黎明》垂着长发,素白身躯双臂平展,手掌被粗暴的金属长钉硬生生扎透,摆出受难基督的姿态。不同于传统祭坛画上的基督,《黎明》的躯体背对着观众。受难基督向来正面迎向信众,以袒露的伤口与慈悲目光承担世人罪孽,许下救赎;在此处,受难者却决绝地背过身去,拒绝与任何祈求宽慰的视线交汇。在经历种种浩劫之后,神圣的宽恕似乎已然失效:“神殿依然矗立在那里,但它已不再牢固,成了一个原本的确信已被无尽诘问取代的场所。”卡特兰评论道。

莫瑞吉奥•卡特兰(Maurizio Cattelan)的个展"夜"(NIGHT)现场

在这条由受难者、下跪的希特勒与大理石尸身交织而成的垂直审判轴线之上,3950 只鸽子标本《众人》(People,2026)密匝地盘踞在梁架顶端。在基督教象征中,鸽子代表圣灵降临,在此却化为冷眼旁观的大众,居高临下俯瞰着下方的罪责与苦难。

跨出主轴线走向右侧,迎面是一组关于统治权力崩解与底层生灵承受重压的荒诞对位。横卧在侧廊显着位置的,是以纯白大理石雕琢的巨鹰《骨骸》(Bones,2025)。雄鹰向来是神圣罗马帝国、普鲁士乃至现代国家威权的图腾,象征凌驾一切的崇高统治与军事荣耀。然而在此,《骨骸》不再展翅,折断双翼瘫倒在冰冷的花岗岩地面。

紧邻这只坠地巨鹰的,是一头拉着沉重板车的驴子标本。推车上堆满过载的杂物,巨大的下坠重力将车斗死死压向地表,整头骨瘦如柴的驴子被生生掀翻至半空,四蹄徒劳地悬空蹬踢。驴子在《圣经》语境中是基督骑入耶路撒冷的谦卑坐骑,在世俗世界里则是任劳任怨、背负繁重苦役的底层隐喻。

莫瑞吉奥•卡特兰(Maurizio Cattelan)的个展"夜"(NIGHT)现场

然而卡特兰坚称,展览并非歌颂崩解,而是置身于某个不可逆转的事件刚发生、或是即将发生的动荡夹缝:“当我们意识到没有任何帝国、意识形态、宗教、身分或自我形象是永恒的时候,剩下的究竟是什么?”

转向大厅左侧,氛围从政治神话的破灭切换为生存困局与虚无冥想。立柱墙角处,一件看似极不起眼的红色灭火器静静伫立。这件名为《尘埃》(Dust,2026)的装置并非寻常现成物,内部依法破例封存着卡特兰一位已故好友的真实骨灰。灭火器原本是现代公共空间中扑灭火患、阻截毁灭的应急设备;在此处,这具盛装生命残骸的红色铁筒,被卡特兰置于象征大浩劫罪魁祸首的希特勒身后。它或许暗指着无法扑灭的历史罪责与法西斯狂热,亦印证了“尘归尘,土归土”的肉身终局。

莫瑞吉奥•卡特兰(Maurizio Cattelan)的个展"夜"(NIGHT)现场

沿着这具封存死亡余烬的容器往深处走,一根长达6公尺的金属管《之后》(After,2026)横亘于空间中。每隔15分钟,展馆保安便会手持敲槌击响长管,悠长沉闷的金属鸣响宛如教堂里宣告死亡与凭吊亡者的丧钟,在整座玻璃神殿中震荡回溯。

《之后》的正前方,悬吊着一匹四肢无力下垂、垂首示人的马标本《一九零零》(Novecento,1997)。标题借调导演贝纳尔多•贝托鲁奇(Bernardo Bertolucci,1940–2018)记录法西斯兴衰的史诗电影,象征着动荡消耗、无疾而终的20世纪,亦是卡特兰对自身处境的冷眼自嘲:引擎在体内疯狂轰鸣,齿轮却始终卡在空档。

展览的张力漫溢出展厅内部,就在展馆外侧地面,嵌着一块看似寻常的铸铁人孔盖《伤疤》(Scar,2026),表面细密铸刻着本次展出所有作品的标题。这道沉重的铁盖直通柏林地底,通向那些塑造了这座城市、如今深埋地下的创伤废墟。“柏林是一座历史从未真正平息的城市,记忆与剧变始终处于紧绷的拉扯之中。”

与幽暗地底相对,在美术馆屋顶之上,取材自君特•格拉斯(Günter Grass,1927–2015)小说《铁皮鼓》的木偶男孩《永不》(Never,2003)高坐其间,冷眼俯瞰着自波茨坦广场延伸至布兰登堡门的城市天际线,敲响着断续而不规则的警示鼓点。与此同时,那些贯穿整座建筑内外的群鸽《众人》,亦有大批标本栖止于屋顶边缘,与敲鼓男孩一同将目光投向柏林的城市上空。

莫瑞吉奥•卡特兰(Maurizio Cattelan)的个展"夜"(NIGHT)现场

谈及展览标题《夜》,“黑暗纯属视觉,夜晚则是心理层面的;阴影属于特定物件,夜晚却属于所有人,”卡特兰阐释道,“生命中最要紧的事物往往发生在夜间:诞生、死亡、梦境、恐惧、欲望、爱与孤独。夜色并非光线的缺席,而是一种生存境况。事物在夜里并未真正消失,只是变得更加难以界定。”

这场展览从不关乎纯粹的黑暗,而是关乎确定性的丧失。卡特兰始终扮演着拒绝提供答案的角色,他说自己犹如卡在每个人鞋子里的一粒石子,在漫长黑夜里,逼迫着人们每一步都带着真实的刺痛,去直面现实的裂痕与内心的不安。

不过他也指出:“夜晚同样是暂时的。即使眼下尚不可见,它始终孕育着破晓清晨的可能。”这番话让我想起15年前在纽约初见的情景,彼时他宣布“退休”,试图为自己的创作生涯拉下夜幕;然而15年后的今天,他显然从未离场,反倒以更为尖锐、更具力量的姿态重新站上柏林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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