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7日深夜,在陕西神木的街头,一辆问界汽车高速斜穿岔路口,撞上了路边信号灯杆。监控视频中,短短两秒后,车燃烧起来,车门没有打开,人没跑出来。
神木警方的通报确认是单方事故,车上仅司机一人,已不幸遇难。
这本可能只是一场令人痛心的交通事故,随着时间淡出公众视野。但10月21日,问界官方发布的《关于陕西省神木市车辆事故的说明》一份370字左右的说明,彻底把公众惹怒了。
问界声明引发众怒,不在于它“说了车”,而在于它“只说了车”。人驾状态否认智驾、精确到0.1的时速、起火位置在前部、短路油液泄漏分析、eCALL触发、否认电池爆燃——六个技术细节整齐地指向“车没问题、人超速”,唯独对“车里那个人”是零字回应。
问界汽车在以“人”为主角的悲剧面前,用技术语言把“人”从叙事中删除了,起码有三个层面导致了社会对问界的声讨。
第一,文明的底线。
“仁者爱人”是中国的传统文化,是中国人“问人不问物”的源头!早在两千多年前,孔子的马厩失火,孔子退朝回来先问“伤人乎”?孔子不问马,而问人。马在当时是极贵重的财产,养马者只是地位卑微的仆役——但孔子先问人。
孔子把人的安危置于财产之上。
在泰坦尼克号海难中,船要沉了。让妇女儿童先上救生艇,这是人类社会以仪式性规则宣告“生命优先于财产”,这也成为现代灾难伦理的基石。
在1986年的切尔诺贝利事故初期通报中,苏联官方初期隐瞒伤亡、淡化对人的伤害,反而是先谈“反应堆正常”。这是权力方“见物不见人”的极端案例,直接摧毁了公众对官方的信任,成为苏联官方公信力崩塌的标志性事件。
上世纪,中国是一个矿难频发的国家,对于矿难的治理,我们经历了从“重生产轻安全”到“生命至上”的过程。从重大矿难后“隐瞒伤亡人数",官员被严厉追责,到现在“伤亡数字必须首先公开”。这些变化告诉我们,人的生死安危已成为现代公共治理的底线共识。神木警方的通报做到了,但“遥遥领先”的车企反而在回避。
问界在官方说明结尾呼吁“社会公众要理性、不信谣、不传谣”。事实上,在灾难事件中,越是重技术叙事、轻生命叙事的通报,公众反弹越剧烈。
这不是中国人“不理性”,而是被问界事故说明的“技术性冷血”所冒犯。是大家对问界事故说明不把“人”确立为价值序列的最高项的反问,是所有现代社会人普遍的伦理直觉。
第二,人的价值。
康德说:人是目的,而不仅仅是手段。车速、起火原因、系统响应都是“手段层面的解释”,而遇难者是人本身,是“目的”。当一份事故说明把“人”,当作论证“车没问题”的背景板时,以人的生命来证明自己没错,这是道德堕落。
按照法国哲学家列维纳斯老师的说法,“面对他者的脸,责任先于论证”是问界的第一社会责任,而不是立刻进入技术论证,说问界无责。
一个人生命逝去,一个家庭陷入悲伤。问界的事故说明不但不提驾驶员的生与死,甚至连最基本的哀悼都省略了,等于宣布“这个生命不值得被公开承认”。一切伦理的根基是对生命的敬畏,这也是问界说明中价值观引发的争议。
根据德国学者韦伯提出的概念,139.1km/h、短路、油液泄漏等问界的说明都是典型的“工具理性”;而有人死了、需要哀悼、生命的尊严等这些价值理性的终极追问,在事故说明中无一字提及。
问界的事故说明是工具理性彻底压过价值理性的标本。问界事故说明的文字内容没有错,而是它只算了“值得算的”、有形的东西,忽略了最高的价值——生命。
第三,社会的情绪。
一个人走了,亲朋好友都要去送他;一个社会发生灾难,大家都要哀悼。死亡不是某一个人或某一个家庭的私事。法国社会学家涂尔干指出,社会通过哀悼仪式重申共享价值、维持集体团结。榆林神木车祸遇难者的死亡被问界官方叙事回避,自然而然会催化社会公众的认为“社会不承认这个生命的价值”的断裂感。被问界斥为“信谣传谣“的舆论愤怒,本质上是社会集体道德被冒犯后的自动反应,而和谣言无关。
问界的车越是“遥遥领先”,技术就越复杂,一般公众就越是看不懂。问界企业就越是要建立公众对技术系统的信任,才能放心买你的自动驾驶。在公众对自动驾驶仍心存疑虑的当下,企业的事故通报是“信任重建”的关键节点;回避人的伤亡,等于宣告“我的系统比人命更值得解释”,直接拉垮的不仅是企业,甚至可能是整个行业。
问界的事故说明,本质是公共领域的交往行为,须满足“真实、真诚、正当”三重有效性要求。一份回避了最核心事实——有人死亡的声明,就根本不是社会沟通,而是单方面操纵叙事的“策略行为”,违背了社会交往理性。
技术可以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但生命无法被小数点衡量。问界算清了速度,却没有算清一个家庭从此破碎的代价——这370个字里,最贵的不是技术分析,而是缺失的那句哀悼。
技术上遥遥领先,市场上买者众多,可能是因为这一系列的膨胀,导致问界汽车在价值规范方面走向缺位,这可能让问界汽车从“遥遥领先”的行业领跑者,变成弱不禁风的领跑者,变成伤害社会的领跑者,这样的“遥遥领先”并不是公众所乐于看到的。用脚投票,让傲慢付出代价,可能会成为公众对这种傲慢做出的最有力的回答。
(注:作者是北京感恩公益基金会发起人,公共政策与公益评论专栏作家。作者的抖音、视频号等是“周叔走农村”。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